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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山上的是一个人,而山下的……”甘草双手比划着,“你也见到过啦,是一团雾啊,他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无数个。”
苏泽浅敏锐的在对话中察觉到了问题:“你说山下的鬼王被封印了,而我却见过他……封印破了吗?”
甘草一愣,迅速抬手捂住嘴,一脸“糟糕了”的表情。
苏泽浅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盯着她的表情问道:“我见到的,是鬼王本身?”区别只在力量上,本质是相同的。
初出茅庐的天师苏泽浅,见到了天师届讳莫如深的**oss。
年轻人想到了自己身上日渐削弱的封印,比殷商等人更清楚的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山底下封印的鬼王,到底有多大?”
山洞前的问答终结在甘草一个劲的摇头里,木屋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们不是在做打算他出来的准备,他早就出来了,我们一直都在忙着把逃出来的部分打散。”王老说着,“封神大阵只有你能动,但派人时刻巡视封印也不是难事啊,你为什么就不肯?”
“山下那位最擅长蛊惑人心,派人巡查反而会增强他的实力。”
白问:“你为什么觉得派去巡查的人一定会背叛我们?”
莫洵的回答是这样的。“我不觉得他们一定会背叛,但因为派去的人不在我理解的‘我们’之中,我不信任,何苦派他们去呢,我不做有风险的事。”
“你不派人看着,任由鬼王日日侵蚀封印,把破损处伪装到一点儿破绽不露,就没风险了?”
“封印崩溃是迟早的事,我只是……”莫洵沉默了会儿,“……顺应自然。”
白立马炸了:“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会做,就等着封印被破吗?!”
“你是巴不得他快点跑出来吗?!”
老王抬起手往下一压,示意白冷静:“封印不是今天才开始出问题的,莫洵什么都没做,我们两个也是同罪。”
白嘴巴一张,就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憋了回去。话憋回去气还是不顺,白衣白发的男人一甩袖离了席。
门打开又甩上,阳光里落满尘埃。
莫洵给自己满上酒,给王老也斟了一杯。中年人向老人举了杯:“谢谢。”
老王重重的叹了口气,和莫洵碰了下杯饮下酒:“莫洵啊,你理解的‘我们’里,到底有几个人?”
“白的那句话没错,你长着张循规蹈矩的脸,却做着随心所欲的事,不顾别人死活,也不顾自己死活。”
“你说的没错。”莫洵认下了老王的评价,“白不说话,一来是不想承认当时自己的弱小,二来他的身份也不能对我指手画脚。”
“但你呢?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也有资格指责我,却为什么要站在我这边呢?”
老王慢悠悠道:“因为我活得够久啦。”
“而且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是把你放在我认为的‘我们’里啦。”
说完这句话,老王也离开了。
莫洵一个人在桌边坐了半晌,被关在门外的阿黄看其他两人都走了,自家主人却迟迟不出来,探爪迈进了屋里。
热乎乎的狗爪子搭上膝盖,莫洵才醒过神来。
中年人揉揉黄狗的脑袋,叹了口气:“这次碰头不还是什么都没谈下来吗……百鬼辟易的事,黄道士的事……索性就连问都不问一句了吗?”
三百岁的小妖精灵智初开,莫洵的话听得他似懂非懂,男人的声音缓缓流淌:“我这个态度不该是反派的命吗,为什么一个个的,连句重话都不说呢?”
打破困境的契机和生灵涂炭连接在一起,莫洵的视线又深又沉,黄狗瑟缩了下,然后继续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眼神看他。
这一刻莫洵非常非常想找个人倾诉,在脑子里过了一圈人名都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等他反应过来时,一个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正视图从甘草嘴里再挖出点什么来的苏泽浅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莫洵,年轻人心里在犹豫着要不要接,手上已经条件反射的按下了接听。
“师父?”
那头莫洵在准备挂电话,没成想苏泽浅接那么快。
“是我。”莫洵开口流畅,听不出一点儿正准备挂电话的意思,“听说你跟着王老走了?”
苏泽浅心里一跳,然后由心而身的放松下来,他脑海中出现一副画面,和农家乐里每一个爱钓鱼的老先生一样,莫洵拎着钓竿和渔桶回了度假区,经过前台时被叫住,前台的老阿姨尽职尽责的转达了电话,莫洵道谢后往房间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非常生动形象细节具体的想象……和现实大相径庭的想象。
苏泽浅应了声:“是的。”
莫洵坐在深山老林的小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给黄狗顺着毛,嘴角噙着不自知的笑意:“我没什么事,就是想打个电话给你。”
听着那头含笑的声音,苏泽浅不知怎么的心里一跳。
“去哪儿了?”
“在……”苏泽浅看了看眼前的山洞,又看了眼坐在甘草枝桠上,好奇的往下看的小姑娘,“在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莫洵可有可无的应:“哦,神奇的地方吗?”
他听见那头年轻人声音突然一沉:“师父,你知不知道……王老师不是人?”
莫洵实话实说:“他没和我说过。”
太过相似的回答和太过平静的语气让放松下来的苏泽浅又紧张起来:“那么你知不知道?”
莫洵揣摩了下苏泽浅的语气,回答:“我知道。”
第三十章()
“我知道。”
“我很早就发现他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莫洵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年轻的时候在农村里呆过,对那些东西其实是信的,但城里不比乡下,我信也不能说。”莫洵笑了声,“也是怕把你带歪,谁知道……”
“所以那天你和我说你看见了鬼,我一点都不觉得吃惊,反而是松了口气,觉得可以不用再瞒着你了。”不过是随口扯的话,说出来后,莫洵居然把自己给说服了——原来当时自己还有这种想法。
苏泽浅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不知道莫洵到底是不是普通人。
没等失落的情绪上来,苏泽浅就又想,如果明确的问出了口,答案无非两种,如果莫洵是,问了问题的自己会尴尬,如果莫洵不是,自己……还是会尴尬。接下去问师父为什么瞒着自己吗?
莫洵又为什么要对他毫无隐瞒呢?
想到这里苏泽浅真的失落起来。年轻人想要做些什么来分散思绪,灵力还未恢复,画不成符,于是他盘腿坐下,把注意力放在体内流转的灵力上,澄心静虑,气转周天。
空气中离散的灵力为之调动,从苏泽浅天灵汇入,充盈他自身的灵力,并拓宽经脉。
那感觉玄妙不可言说,灵力流经全身,时而遇上滞涩,那是体内未被开拓的脉络,以及封印的阻碍。
两者间的区别苏泽浅还感受不出,遇到了,无一例外,便是冲撞。
莫洵的感觉一言难尽。他在苏泽浅身上刻下封印二十余载,从来只受到过外力的攻击,而现在,苏泽浅开始主动冲击……
莫洵勾了勾手指。
看着苏泽浅打坐的甘草一个激灵,她看见一道金线从苏泽浅身上飞了出去,小姑娘认得,那是山上那位的神识印记。
这是那位不再关注这个人类的意思,还是说这个人类已经长成,不需要他时刻关照了?
甘草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余光瞥见苏泽浅放在身边的剑,一拍脑袋,不管那位是什么意思,老王大人既然让她照看好苏泽浅,那她照做就好。
巨大植株上的小姑娘跳到了山崖上,几个腾跃,不见了踪影。
等苏泽浅神气充盈的从从入定中醒来,一睁眼,老王站在他对面。
“不错嘛。”老王先去洞里转了一圈,成果喜人,苏泽浅不仅用了洗尘符吹灰尘,还用了搬山符调整了轿子的摆放,山洞里整洁多了——当然整洁了的只有洞口的一小块地方,深处大部分地方还是杂乱的。
老王的不错只的不止是清洁工作:“来练练?”
老人双膝微曲,一脚点地划过半圈,抬手起势。
太极讲究形神一体,与天师的物我相通系出同源。太极的呼吸吐纳更是和天师引导灵力的方法完全相同。
“得罪了。”苏泽浅抬手抱拳,调整呼吸的同时自然而然的调动了灵力。
王老眼皮一抬:“来。”
苏泽浅没客气,一掌推过去。
山谷中猛然起了风,风中带着灵光,仿佛一粒粒细小的冰霰子,王老抬手格挡,招式绵柔又隐含劲道,他用小臂格住苏泽浅手腕处,腰身一拧,带着苏泽浅的手往侧面去。
老王的动作仿佛带着黏性,不快,苏泽浅却挣脱不开。
苏泽浅送出去的掌风撞上老王挥出的弧形屏障,砰一声,相撞的两股气炸开,草木倒伏,而中心的两人丝毫不受影响,依然以看似缓慢柔软,实则劲道非常的动作过着招。
甘草扯着身前小少年的袖子,战战兢兢的看着山洞门口,自己没收起来的本体:“嘤嘤嘤,为什么要在这里打架嘛!”
背负木剑,做道童打扮的桃木精挑着双桃花眼:“就是那个人类要学剑?”
甘草整个人都缩在少年背后,借他不够伟岸的身形来挡风:“对啊对啊,不用剑就这么厉害了,用了剑还得了嘛!”
“术业有专攻,他太极厉害,不代表用剑就厉害。”桃木少年板着脸揉揉甘草的脑袋,一本正经道,“而且王老根本没认真。”
全力以赴的苏泽浅被没认真的王老打趴下了。
老人一手扣着年轻人的两手手腕,另一手顶在他背上,把苏泽浅整个人都压在地上,动作不像太极,倒像擒拿。
一局终了,老王把苏泽浅拉起来,桃木拎着甘草从藏身处走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王老先生。”
老王抬手回了一礼,不满道:“小孩子家家,怎么像个老夫子似的,活泼点嘛。”
他看了眼桃木身边的小丫头:“你就该和甘草学学。”
桃木板着脸,理都不理,这会儿他倒是有点儿小孩子的任性劲了。
老王看他反应只是笑笑:“你来这里做什么?”
桃木又行了一礼,十足十一个小夫子:“甘草拉我来,说这里有人要学剑。”小少年的视线往苏泽浅身上飘去,带着审视的意味。
老王看了眼苏泽浅,没什么意见:“行,你带带他。”
“悠着点来。”老人关照桃木,“他还有其他事做呢。”
桃木应下:“是。”
于是苏泽浅的日常生活中又多了一项内容,练剑。
桃木少年是个好老师,教起人来条理清晰,先讲理论,然后教苏泽浅握剑,光是纠正握剑的动作就花了半天时间。而苏泽浅每日用来练剑的时间也只有半日。
半日制符洗尘,半日练剑,苏泽浅连和甘草聊天的时间都没了,每天晚上回到住处,整个人都累得散了架般,殷商想和他唠唠,却心疼他一脸疲惫,只能放人去休息。
李木在父亲的压迫下每日也是干着忙不完的活,这时候忙里偷闲幸灾乐祸的给了殷商一眼。把工作全交给儿子,悠闲的捧着茶盏的李林,投向苏泽浅的目光别有深意。
“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
月光之下,树林之中,对坐着的是老王和李林,李林意味深长的吐出三个之后,老王也感慨的接上。
“小苏进步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整日忙碌的苏泽浅没有察觉,他每日打坐回复灵力所用的时间已经缩短到了开始时的一半,画符的成功率也已经番了数倍。
“有时候我都在怀疑,他真的是个人类吗?”
李林笑:“不是人类,会是什么呢?”
“这我哪知道。”老王说,“我只知道底下那确定不是人的东西出来了。”
“挺好,出来也好。”李林的回答是这样的,“年年担惊受怕,现在终于等到了个明确的答案。”
“山上两位还在,我们心里也更有底气。”
老王摇摇头:“山上两位不顶用啊,我带你们进山也是想让你们看看山里到底是什么样个情况。也不怕和你们说,我们这边有战斗力的不多。”
“这到底是你们的世界,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
“我送你们出去,你现身说法,让其他人也准备起来吧。”
第二日清晨,在生物钟的催促下醒来的殷商发现自己躺在了宾馆客房里,古色古香的装潢,摆着香炉的木案,显示着他是在聚集着大量天师的旅馆中。床脚眼熟的背包更是提醒着他这是他被李父叫回来后,自己住的单间。
他不该在山里吗?
殷商茫然的抬起手看表,离他从这个房间出发,接苏泽浅到别墅去的那天确实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自己是被送回来了?
年轻人开门出去,正遇上李木来敲门。
“你也被送回来了。”李木用了句肯定句,“跟我来吧,出事了。”
大厅里聚集着脸色凝重的天师,各大家族的当家人尽数到齐。
离中元还有三天,这些大佬们也该来了,但显然,他们聚集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几天后的进山。
天师行当里的两家顶梁柱,张道陵张家,钟馗钟家,两家的家长坐在正位,其余家族,大家族如李家、殷家等尚能捞到座位,小家族只能在角落里站着,散修等只能在敞开的大门外候着了。
天师界很少开这样座次分明的会议,足见事情的严重。
“人都到齐了。”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钟老爷子睁开了眼,他须发乌黑,状如李逵,铜铃眼一瞪,不怒而威。
张老爷子点了下头,一拂长须,老人穿着身道袍,模样清癯,颇有两分仙风道骨:“那么,就把人带上来吧。”
带上来的两人被绳索捆着,脑门上贴着符,浑身都是污物,脏兮兮黏糊糊,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弓着背,不断挣扎着。
殷商尽可能的凑前看了看,那两人一男一女,眼白充血,瞳孔处有一圈明显的白色,是中邪了。
几个人压着这一男一女到了大厅中央就松了手,没人拉扯,那两人往地上一匍,四肢向胸口蜷缩,瑟瑟发抖,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咽,倒是不怎么挣扎了。
须发银白的张老爷子开口了:“这两位是我张家的外门弟子,如你们所见,邪气入体,已经救不回来了。”
邪气入体很常见,被鬼摸了头,被黄大仙黑大仙附身等,都会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怪事,但通常是可以救回来的。救不回来的情况,他们这个层次的天师遇到的,一年统共就一两回。
“这两人在五日前陡然发狂,伤了我张家一十二人,其中有一名是我嫡系。”张老爷子沉声说。
“靠近山中,虽然鬼王封印于此,邪气极重,但有山上两位看护,多年来从未出过事,这两人中邪中得蹊跷。”钟老爷子接口道。
“若只是中邪,倒也不必这么紧张,但他们攻击同伴时用了这么一张符。”张老爷子把桌上的一个托盘递给了下手的殷家当家——也就是殷商的父亲。
殷父倒抽一口冷气,殷商却看不懂。
旁边的李木投来一瞥,立马也是副震惊的表情。殷商给他使眼色,李木回过神,给他做嘴型,这时托盘传到后面,某家当家叫了起来——
“百鬼辟易?!”
第三十一章()
百鬼辟易几个字喊出来,在场半数人了然,半数人茫然。主位上的两位老爷子没解释,反正小辈们待会儿会私下交流,还有更重要的事。
“事情还不止如此。”张老爷子沉声开口,“从五日前开始,各家族陆陆续续都出了事,被打成重伤,被废了经脉,种种件件,相同的是凡是受伤,无一例外都昏迷不醒。”
说到这里张老爷子刻意停顿了下,果不其然,门外散修那边骚动起来,他们之中也有人出事了。
散修的事情不会上报给大家族,看不顺眼的人打一场,下手重了的事情也时常能遇见。伤人不是好事,当然不会宣扬,所以听说某某重伤昏迷,他的同伴扬言要找出凶手给他教训之类的话,不过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集会将要召开的关头,不知多少人想要展示自己,出事的频率高些也是正常。
如果不是大家族的小辈们相互走动,也不会察觉事情有异。
而下定决定开这个会,则是因为李林找两位老爷子谈了一回。
因为——
“但和我这边不一样,后面出事的几家都没能找到行凶的人。”张老爷子继续说下去,“他们或许被反噬,就在那些重伤昏迷的人之间,又或许——”
“就在这里,就在我们中间。”
这话一说当即就有人跳了出来:“张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怀疑是我们有人串通了地下那位鬼王来给大家添堵来了?还是说有人想谋权篡位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天师内部的斗争从未停止过,张、钟两家在高位上坐了太久,不少人想把他们拉下马,而大小家族间为了排个座次也是硝烟不断。
可在这种场合说了上述话语的家族掌门纯属脑袋被门夹了,现在大厅里推出来的两人可是张家弟子,人家可没说自己是被外人陷害了。
“张老,别听脑子不清楚的瞎扯。”又有人开口了,“张老、钟老,您二位把大家召集起来的意思我明白,是为了给我们提个醒。”
“但我觉得吧,光提个醒是不够的,还得请两位给我们支支招,怎么才能把那些家伙找出来?”
“我不是很明白其间的因果关系。”散修那边有人插嘴,“听意思这件事和鬼王有关?”
殷父开口:“百鬼辟易,这是传说中的仙人画符,现在没人画得出来。我只在家族的残本上见过,但既然赵老爷子也这么认为——”
赵老爷子就是喊出“百鬼辟易”四字的家族,赵氏一门以符箓见长。
“——而张老、钟老也默认了,想必就是真的了。”殷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