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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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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这家伙正在难熬。你是何苦呢赵老兄!你家庭好好的,仕途大大的,你吃
香喝辣不愁哈,静静地过吧,你偏要折腾。

    吴越一定给人家上了暗劲的。她不一定去惹男人性冲动,但她能往你心里戳,
叫你的心离不了她。这种女人比麦当娜厉害。

    我要慢慢同她谈下来,否则我可能成个赵科长第二。当鲜花足履净销售上路以
后我就要同她断掉。

    在床上我们两口子聊了会儿。我说跳操者说老实就老实了?王静说她说也好,
她也累够了。“她说爱情就是累人,合法不合法的都累人。”

    “不要脸。”我说,“不合法的更累,得躲。”

    次日上午,驼背擦鞋工打来电话,说城管将他们的新擦鞋箱全收了,理由是街
上不准擦皮鞋。“缴了多少只?”“至少两百只吧。”

    我怀疑这是赵科长使的暗鬼。他们之间是相通的嘛。他想让吴越去求她。

    我给吴越打电话。吴越说你来,我们一起去找城管。

    我一走近她就闻到她的体香,感到要同她谈下去也不容易。我毫无知觉地叹了
口气。

    “怎么啦?”她问,很温存地看着我,伸手理了理我的领带夹。这是个好女人。

    我说恐怕是赵科长在反攻了。

    吴越说不一定,他没有那么笨,弄得我反感。“而且,就算是这样,我也决不
会去求他。我宁肯失去这份工作。”我们动身去城管局。

    这是湿漉漉的五月,树木花草长得很盛。重庆有许多只能长草木的地方,而且
因为地貌立体,所以满目葱绿。葱绿中夹着大片大片的金黄,那是野菊花。少男少
女相偕上山,采得一束又一束,捧在胸前,鲜亮有如爱情在燃烧。

    吴越穿着薄薄的短呢格,黑色长丝袜绷在她长长的腿上,发出玉石的光韵。其
实她已三十出头。小时候我觉得三十的女人很老了,现我觉得她们刚刚好。

    “走快点啊!”她回头催我。

    “我就想走在你后面。”我笑嘻嘻地说。

    “唉呀现在是赶工作嘛!”她嗔怪我,“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想入非非。”

    经过石桥大书店时我又看见了我的那两本书。我有点奇怪老板为什么不将注定
卖不掉的东西取下来。我不由得又觑觑吴越的纤纤玉手。我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种力
量,在我认识她之前就将这双手放进了我的脑袋里。

    这不是迷信。大科学像迷信。

    吴越叮咛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同城管吵。

    城管的值班员解释:我们石桥区离机场近,为了城市形象,不准摆鞋摊。

    “你们不是收了管理费的吗?每个摊位每月四十元。”我问。

    “我们区没有收。若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擦鞋工。”

    “人家还是在擦呀!不是不收白不收吗?”

    “那是我们管不过来。他们打游击。”

    “为什么破旧的箱子反而用着,漂亮的新箱子反而要收缴呢?”吴越问。

    值班员笑起来。“破箱子用着,它总之是非法的;统一印制的新箱子给人合法
了的感觉。”

    “滑稽!滑稽!”我说。

    “不是滑稽,泰总!”吴越代对方解释,“人家不好向上面交代。”

    “就是。”值班员很高兴,“这位小姐很理解人。”

    “老兄你替我出个出意吧,我们都听你的。”吴越挪挪近,“这批箱子万把块
钱了,你们拿去没有用,放着又占地方。你出个主意,让我们用最小的代价将它们
弄回来。我私人送你一件名牌衬衫。”

    “谁要你的衬衫啊!不要不要。”值班员有点腼腆,但是很高兴。这人其实比
吴越年龄小。

    “我知道你穿什么衬衫可以抬色。”吴越认真地说,“你的潜力还没挖够。”

    “哇!”值班员快活地叫了一声。大家笑起来。

    值班员机密地说你们以不相干的公司的名义来买去,这个是可以拍卖的。“我
说说话,两三块钱一只就可以买了去。但是要快噢。”

    “我们明天就来。”吴越说。双方互换了名片,我们告辞。

    “这小子有这么大的作用吗?”走出一段,我怀疑地说,“他莫非还是个当官
的?”

    “他可以说是他亲戚的公司要买去。”吴越肯定地说,“他们内部是互相照应
的。”

    我点点头。吴越比我懂得多。

    这还没完,吴越拖着我立刻赶到立丹购物中心,给那小子买了件枣红色的水洗
布衬衫。98元的她不要,要了102元的。“多4块钱,感觉上就不一样了。”她解释,
“以前定价是靠近整数的聪明,现在应是刚刚超过的聪明。年轻的消费者喜欢炫耀。”

    我又点点头。这小妞对现代生活不光有了解,还有了认识。我肃然起敬。一时
间感到难舍难离。

    我要去付钱,她不让,说我是你什么人啊?弄得我心里暖呼呼的。

    然后她又买了盒555香烟,扔进立丹的购物袋里。

    再然后我们又回到城管。她说你躲一边去,我来处理。

    原来她并不进值班室。她趁那小子没注意时悄悄地隔窗将那袋子放他桌子上。

    我们溜了出去。在街口她抓起了公用电话,将刚刚收到的名片摸了出来。

    “喂杜先生吗?看到桌子上啦……不是客气……是感谢可遇不可求的热心人……
有你这份心肠,办得咋样都无所谓了……值班枯燥,抽抽烟吧。一盒嘛,又不是一
条……穿上绝对帅三分的,你别去害人家女孩子啊,我代姐妹们拜托了……当然可
以打(口罗),没关系的——”

    我盯着她。厉害,我想;今天我算搞懂了什么叫尤物。赵科长的疯疯癫癫不是
没有出处的。“当面不说,打电话。”我说。

    “电话有电话的作用。”她说。

    我想起她最后那句话,问什么当然可以打。

    “他问可不可以往我家里打。”

    “狗杂种!”我咬牙切齿,“你又想弄疯一个人吗?”

    她愣了一下。这使我感到她这一切已是一种本能。“不吧,他还是个娃儿。”
她说。

    “你不要做过头了,反受其害。”

    “谢谢哥哥提醒我。”她认真地说,“的确现在的人好像没有什么顾忌。”

    “什么都敢干,也不怕人议论。中国人的心理素质完全起来了。”我说。我又
闻到她的体香,一下想起今天老汉儿要去我家选画,那么老太太肯定也去了。

    我拨我妈电话,果然没人接。我又将吴越领进了我成长的房间。

    亲热过后我说妹妹你身上有一种气息特别刺激异性。她说哥哥你也是的。

    这种情形在动物界很普遍。我说:“我们都是动物。”

    她说:“老是在这里不太好吧?”

    这问题我也想过。我想租房,但这就正式成了金屋藏娇,让人不安。在这里我
好解释,似乎是一个孩提的我在办家家,小朋友的结婚游戏。

    “我们租一套房?”我问。

    她轻轻地摇摇头。说明她的感觉也差不多。

    “我应该买一套新房,让两老搬去。”我说。

    她笑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太遥远了。”

    我也笑起来。我们公司的赢利微乎其微。给她做鲜花足履净广告目前一分钱收
益也没有,倒贴着,因为我接受了她“风险广告”的提案。

    我回去时正好赶上了晚饭,但两老已经离去。小子说爷爷将三张画都拿走了,
由他选了寄去。我问老头看好哪一张。小子说:“他说三张都很好。如果他也拿不
定主意他就三张都寄去。不要脸。”

    我同他妈一齐吼他。

    “爷爷叫妈妈叫你早点回家。他说每天该下班时要打电话催。”

    “老爷子不懂。有客户时你能自己早走?干我们这一行捱得晚了是常事。”我
说给王静听。

    “他说捱得晚的都是在花钱不是挣钱。”小子的声音大极了,“捱得晚的不能
挣钱。”

    我心里格登一声。老汉儿你是看穿了的,但你不该干涉我的内政。

    老家伙你要出卖你的儿?我要给妈说,叫她来收拾你。

    “好好好,爸爸尽量早点回来。”我觑觑老婆,感到她并不在意。

    她现在是希望我打出天下来,所以由我自主。她对我的信任基于两点:内因是
我对她的爱。这人悟性极高,她知道我真诚地爱着她,非常非常。外因是我目前还
没有钱,坏不起来。

    我在盘子里扒拉一阵,将最好的一块带鱼夹给了她。泰然看了那鱼一眼,没吭
声。若在以前他会说那一块是我的。孩子懂事了。

    大人却开始不懂事。我兀自笑起来。

    那批被缴的擦鞋箱,我们每只一块五就买了回来。

    小杜还悄悄告诉吴越,仍然可以发给这里的擦鞋工。“一般不会再缴了。”

    我不由想到以后要将吴越挖到我的公司来。但我不知这样一来会不会就成了她
的公司,而且我俩之间完蛋。

    鞋箱运走以后,目送小货车的吴越突然对我说:“我们还应该再做一篇文章。”

    我已经信服了她的高明,就下意识地点头。

    她说这是一次极好的宣传机会:城管将收缴的东西又卖出去。让记者来采访和
报导。

    我说这个首先新闻价值就不大,其次这种揭职能部门短处的文章谁敢发呢?

    她说首先我们是要宣传价值不是新闻价值,其次这恰恰是在抹粉而不是抹黑。

    她附耳一席话,我不得不佩服她。

    两天以后,渝州晚报专刊版出来一篇文章:《应该收缴,可以拍卖》(本报记
者  江山)

    文章说,有擦鞋工到本报投诉,称石桥区城管部门将收缴了的新鞋箱又卖了出
去。记者为此到城管询问。

    城管:不是因为鲜花足履净广告,不是因为“维康”公司没有向我们缴费。完
全是依法行政:本区不准摆擦鞋摊……收缴的物资,可以拍卖,用做管理费……本
区不准摆,其他区允许嘛,当然可以买去……

    记者:如是“维康”公司来买去呢?

    城管:据我所知,就是“维康”买去的。…这是正宗的经济报导,不属有赏新
闻。泰阳广告与“维康”医药没花一分钱。记者江山连吃顿饭都说免了,还感谢我
提供了新闻线索,希望我成为他“长久的新闻源”。

    报导次日,吴越兴奋地打来电话,说有广东客商上门订货。“谢谢哥哥!”她
说,声音甜得让人心酸。

    “谢谢妹妹!”我说,“今天中午撮一顿吧。”

    我们约好在珊瑚台碰头,这样我们可以看看那些又发回去的鞋箱如何了。

    我先到。估计吴越还得有一会儿,我到一边去擦皮鞋。

    我一眼就看到了驼背擦鞋工。但我没过去照顾他的生意,因为他正在美滋滋地
吃饭喝酒。

    是我们的新箱子,其他人的也是。驼背之所以喜欢这只箱子是因为它深一点,
他可以将酒瓶放过去——那里面盛着廉价的散装白酒。

    所谓下酒菜还是一缸子米饭和浇在上面的白菜、豆腐。这家伙吃饭喝酒完全是
一道风景。我若是医生,决不给失去食欲的病人开药方——叫他来看这家伙吃饭就
行了。

    我咽着口水。老实说,我的饮食比他的强十倍,但我没他吃得香。

    驼背那丑陋矮小的妻子一如既往地坐在对面的大理石台阶上,等着收拾碗筷。

    我们这个城市美女很多。这一处,平均每三分钟一人过场。驼背并不看她们;
即使看,也是看她们的鞋;如果脏,他才抬头看着脸。不属于自己的决不理睬的那
份笃定再次让我惭愧。

    以至于吴越的到来没有产生我以为的那般兴奋。

    我们在老位置上坐下来。珊瑚坝上绒毯一般的茅草绿得深了。然而风筝上不去,
季节过了。河滩上到处是坑,人们在挖沙,筛卵石,用去盖总也盖不完的房子。重
庆一大半的房子都与这里的沙石有关。

    吴越喜滋滋地递给我一张现金支票。我晃一眼就明白了:她所说的“风险广告”
现在已开始兑现——广告费在销售额中提成。

    这笔广告费并不多:三万四千二百一十元。但精确到十元,说明计算的认真,
而且预示着细水将要长流。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种前所未有的合作方式居然就……成了。

    不得不承认这是爱情的力量。当初吴越提出这个方案时,我因与她有私,又不
愿半途舍下她,故不能否定;而且不打算真正进行财政监督——实话实说这一切也
决非易事。这世上之事,全真的好对付,全假的也不难对付,作难的是半真半假。
当时我想打漂漂吧,得了这么个妙人儿总得有些代价;你给我多少是多少,一个子
儿不给也拉倒。

    但是吴越说,既然这是她的策划,老板又同意了,她就有责任让它健康地进行。
由她本人替我们泰阳公司进行财政监督。这不是手指头往外撅吗?吴越说这也是一
种中国特色。

    吴越说:“这是第一笔,牛刀小试。你要将广告继续做下去,我相信雪球会越
滚越大的。”

    回家后我有点得意,就将这支票给王静看了看。其实王静也无心干预公司财务,
但女人之为女人就在这里:她一眼就看见了吴越的签字。“噢!”她善恶不明地叫
了一声,“难怪你叫吴泰阳了。有个妹妹了?”

    我暗暗叫苦。我怎么就没看见吴越的签名?因为她既非会计,也非出纳。我想
都想不到那上头去。我只相信她不会给我一张假支票。

    “你这人俗不俗?”我态度强硬,一把夺过支票。“有那种事,只怕该由我划
支票给她了。”

    这话暂时起了作用,王静不再追问,同我一起高兴。

    但我知道隐患已经存在了。

    王静建议:“返回一千元给吴小姐。”这一招很好,可以加强她对鲜花足展净
销售额监督的责任心和积极性。

    但我很不自在。我强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是位小姐呢?”

    王静愣了一下。“其实我并不知道……直觉吧。”

    厉害。比知道还厉害。以后一定多加小心,我叮咛自己。

    次日我派我的出纳专程去了“维康”公司,嘱其秘密地将这一千元交给吴越,
而且告诉她这是泰阳公司惯例,一视同仁的。

    因为我想吴越可能不习惯从我手里接过酬金,那个就有些像嫖妓了。

    出纳回来后我问怎么样?她说吴小姐收下了,没有说什么。

    但是过了几天,吴超却将一个活期存折交给我,上面是我的名字和那一千元。
她说以后你给我的回扣就存在里面,到一定数目我们就去旅行一次。

    她还说,公司给了她奖励,以后每一笔销售她都提成的。“这要感谢你当初敢
于担风险,没有去争那一次性的广告费。泰阳,你这人能成大事的。”

    我很感动,轻轻搂过她来。我们在初夏温柔的夜风中动情地拥抱着,久久不愿
分开。有几片阳冬的竹叶从围墙那边飘过来,落在我们的头上和肩上。

    那一会儿我还是觉得舍不下“小康加爱情的生活”。要渐渐同她断掉的念头暂
时靠边。

    唯其如此我们不能呆得太晚。我们都不能让人生疑。一切与其说是靠道理,不
如说是靠操作。要操作好。

    所以我回去时泰然还没睡。这是一个标志:儿子(或者女儿)还没睡,爸爸就
不算晚。

    当然还有一个标志:钱。钱拿回去越多,回来得就越不算晚。

    譬如吴越,她丈夫是个内科医生,没啥油水,家庭收入主要靠她。他怎能规定
她的回家时间?啥事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现在我的广告收入在增加,本来就贤惠的妻子更贤惠了。

    力,是决定一切的:理没有力。

    所以我拍拍儿子的小脑瓜,说好好学习,增强实力。

    儿子说:“爷爷把三张都寄去了。宝器。”(宝器,重庆活,指不得体不识相
之人)

    我给老汉儿打电话。我妈叫他来接时我听见老汉儿越哼越近的信天游,“见面
面格容易拉话话儿难。”老东西在高兴。

    他说:“整死个人哩。我哪一张也舍不下,都寄去了。但是我寄上了二百元帮
助筛选费。”

    真有你的,老汉儿。我说:“头等奖怕不定有这二百钱呢!”

    “那不是一回事,我的娃!孙儿要得了奖,他就有自信了。这以后他就定下心,
好发展。”

    我说倒也是。老汉儿话题一转,说今天同你娘上街,看见了擦鞋箱上的广告。
“广告做得好哇。你娘一高兴,就去擦了鞋,还让我也擦。还说以后就上街来擦。
这下子我就解放了一小部分了。”两老的鞋都是老汉儿在擦。

    我笑起来。妈对儿子的那份心哪!我眼眶湿润了。“但是有一个问题。”老汉
儿接着说,“擦好以后,我们都要求喷鲜花足履净。你娘说多喷点,多喷点。结果
鞋里就有一点湿,不舒服了一阵子。”

    “药水怎么能多喷呢?”

    “多喷多用不是就多销售吗?我的娃,你这个傻瓜,还做生意哩。”

    老汉儿很机密地说,要想法让顾客多用。他说日本有家生产味精的公司,有个
职员建议:把味精瓶盖上的孔开大一点,结果销售量大增,这个职员也得了重奖。

    老汉生命力旺盛。他离休以后订了不少报纸杂志,结果他的信息量上去了。老
头热爱生活。他得了我妈这样的女人,能不热爱生活吗?

    “让喷出来的药水,很快凝成粉末。这样不湿脚,人就敢多用。”他说。

    我大吃一惊。这可是了不起极了。“但是老汉儿,这又是一项科研了!”

    “嘿嘿,小子,这个在技术上不难的。有现成的。只需在药水里加一种凝固剂
就行了。这个配方我有,是偶然在杂志里看到的。”

    我说我明天来取那杂志。

    他说可以。“还有。这药剂不能只在本地等人上门来买,至少要去参加广州的
药品订货会。你们一边联系订货会,一边试验,开会时,改进过的样品就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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