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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的第一天到第15天的活脑。他想知道它们的大脑是如何从零开始的变化。
原本想把这些动物带回家,养在阳台,以便观察它们的受孕和生产时间。这个
想法实际上自生自灭。若寒是不会容忍这种东西进屋的。于是,他决定委托动物饲
养中心的师傅照看。
等这一切处理妥善,这个充实的下午接近尾声。在地面铺得平平整整的城市里,
此时正是一年当中金黄的秋天。林荫大道上的杨树的叶子仍然绽着绿,一缕阳光像
是凝结在绿叶的上面,像是凝结在周珏良的周围,他希望它延续。
进得家来,在走廊暗淡下来的光线里,他发现妻子若寒的微笑。
但是周珏良求她稍等片刻,凭借经验,他猜测——别人的东西总比自己的好—
—有可能已经有办法把别人的东西通过货币交换的渠道归于自己。这种猜测非同一
般,他拿不准,她会派他做什么?她有时把钱称之为货币,这种称呼在她看来显得
文明一些。她文明的微笑暗喻着她的想法。用不了多久,她会说,“珏良,我们得
谈谈,就你和我。”
周珏良换了拖鞋,进得厅屋,落座,一副现在不想谈的姿态从口袋里掏出一份
表格,铺在厅屋的餐桌上,试图转移若寒的注意力。果然,它吸引了若寒的目光,
“这么说,迟业宗实质性地培养你了?派技术员做课题,新鲜。”仔细地望了一遍
表格,她疑惑地间周珏良,“你的研究项目是什么?院里的科研处能派给你多少科
研经费?”用不着他回答了,她突然变了声调说。“珏良,谁给你的表格,照我的
眼力,表格是复印的。”他拿她怎么办?她聪明极了,一下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搅乱了他的心绪。他沮丧地说:“是方殿的申请表,他复印备用的时候,我跟他要
了一张。”听到这话,她像自己人一样地可怜起他的尊严。“周珏良同志,”她说,
“我真是搞不懂你,非要挤进人家的队伍里当尾巴,找没趣是吧。”她随后高傲地
告诉他,“你有你的强项。”听上去总有些想知底的渴望,他用咨询的口吻问若寒,
“我的强项是什么?说真的,我不明白。”
“解剖。整个解剖学教研室,论技术,谁能比过你。”若寒的肯定,有些遗憾
地跟她的希望的结果相反。周珏良听后叹了一口气,就那么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那不过是一门手艺。”
“珏良,这可是你说的,你既然承认解剖技术不过是门手艺。我问你,手艺可
不可以转变为生产力……”弯来绕去;弄得他像个弱智似的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一回,她没在意他的态度,她说,“你整个暑假都在替教研室打工。教学用的标
本、人家做课题用的标本,五成以上,是你的手艺换回来的。你的事呢?谁关心你
的事情?”周珏良很想从这种围剿当中突围出来,他有时想,他的妻子把他当成什
么,她尊重过他的想法吗?他不想继续这类的话题,有些不耐烦地想离开厅屋到外
面走走。若寒没有丝毫的松懈,她拦住周珏良,揭底似的口吻说,“你要去哪?没
沾货币的边呐,你就想逃。”他暗自思忖,“我逃得掉吗?”很久了,他觉得他和
她的来往之间,总有些物质的东西在里面当主持。想更多地得到它,应是双方的动
因。它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也许,他应当像偿还债务一样,偿还她当初的一往情深
和她为自己安排的一切。可是,自己有这个能力,有精力吗?索性,打开天窗说亮
话,不得已,他面对着有婚姻关系的若寒说:“当年,我遵循你的旨意调到医学院,
满院子里任职就读的全是人才。你也是硕士生,理解不到我这个大专生的苦涩:理
解不到我的自尊心。我是一个男人,我不可能长时间地处在人才金字塔的最底层,
假如我不能够翻身,我会在这个竞争的环境中崩溃的。”他带着信赖的口吻倾诉了
压在心底的话,当他好不容易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着实地把若寒震惊了一下,“崩
溃?我没料到,你会这般脆弱。你想翻身上台阶,你想靠什么?”她不理解地问。
他把自己的想法,打算研究金黄地鼠的想法告诉了她。听后,她脸上的表情竟现出
近似嘲笑的味道。“你还是实际些吧。”她说。看上去,她压根就不屑于他所谓的
研究项目。她让他仔细地听着,显然有振奋人心的消息传达。她看得出,他在略显
烦燥不安之余也并非就不肯洗耳恭听她要传达的消息。是的,他觉出和她沟通有难
度,还是知趣一些。听过,耳根子也许会暂时清静。看到他的面孔振作了一些,她
说,“据说,迟业宗收到过来自德国一家医学院的信函,信的内容可能与你有关。
珏良,你知道这件事吗?”沉默无言,她从他的目光看来,他不是在沉思而像是在
理智地思考什么问题,却又尚未做出决定似的。她不着急,她说,“我们换个地方
说这事,卧室怎么样?”她说完这些话,开始用妩媚的目光对他发出久违了的邀请。
池田到解剖学教研室的消息像长着翅膀的鸟儿一样,在基础部的各教研室里飞
翔着,引发了种种的猜测和推测。在看重这件事的队伍里,方殿敏感地把他的到来
作为重点问题加以思考。这几天,他一直想就这事找找迟业宗,询问一下他的来由。
好几次,他放弃了,跟迟业宗工作了这么久,他的脾气,方殿是清楚的。他想细谈
的事情,即使方殿等人不想听,他亦会耐着性子将自己的想法叙述得充分。假如他
不想谈的话,寻根问底,到头来亦是零的结果。可这并未妨碍他独自思考。当他得
知池田来教研室的时候,他最初的反应十分疑惑:“他为什么要选择解剖学教研室?
他大模大样地在教研室里转了好几趟,侦察了一连串切实际的问题,唯独没有亮出
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的选择可能会有具体的目标。”一旦把这事推测到“目标”,
结果不乐观了,一下子,方殿把自己的心绪弄得像一间塞满了杂草的房子,四面是
坚固的墙壁,不透风,心里闷闷的。也许,他有理由让自己闷一下子。8年了,他在
这里任教8年,这期间,调入的人只有周珏良和小林老师。论硬件,他俩远在他的身
后,对他的发展,压根就构不成任何的威胁。在教学和科研方面,他是教研室的锋
头人物,是最有希望晋升为教授的人选。是的,在教研室,只有他和主任迟业宗明
年的这个时候,也许晚2个月的时候,有可能进入教授的行列。偏偏这个时候,池田
博士来了。一连几天,他断断续续地听到过一些有关池田的情况。他是留学归国的
博士生,据说,在国外选修的课目是生理和解剖学。但他不具备本科的学历,从大
专一下子跃到博士。他的确是个洋博士,有了这顶帽子,待遇方面与众不同。他想,
他的到来,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他把大脑深处的活思想引发出来,摆在
自己的面前望着;当然,此时的活思想是不会透露给第二个人的,那会使人们对他
的品德产生怀疑。多年来,从容、敬业和荣誉感是他的优势,可是要保持这种优势
的。他于是深思再三,提醒自己,对池田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意识到此足够。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方殿老师只有一个课时的课。下了课,他
把白大褂脱在自己的实验室,尔后,他去了办公室,把办公室的窗子打开,站立在
窗边往外望;阳光的灿烂满照着医学院的空间,他享受着阳光的照耀,等待其他教
师的到来。是啊,下午3点,通知是这么说的,教研室要开个会。这个会有两个内容:
一是课题经费的审批结果;后者便是热烈欢迎池田博士的到来。照此时的情形,前
者对方殿来说更为要紧一些。算起来,他已有十多天不曾来到办公室了,在最近一
次集体备课结束之后,他除了上课,余下的时间里,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课题经
费没有批下来,他的课题的前期准备已结束。他急于知道经费的审批结果。
他离开窗边,拿起了搁在两个旧沙发之间简易茶几上的暖水瓶,去锅炉房打回
开水。他回来的时候,迟业宗和其他的教师已经在位了。医学院人事部的同志也将
池田送来了。他像是回了娘家似的表情站在了办公室的地当中,激动地想一下子就
熟悉在座的老师,却还能保持住镇静,当着所有教师的面,他整了整上身穿著的中
山装,一转身,出了办公室。返回时,手里多了的一扎黄色的百合花,他上前邀请
了迟业宗,说:“我想,我们应该先把这扎鲜花献给您的恩师,我的师爷沈先生。
可以吗?”迟业宗随他去了隔壁的资料室。
“稍微夸张了一点。”年轻的助教小林直来直去地说,“他一来,就把自己派
在沈先生的队伍里,照他的说法,沈先生是迟主任的恩师,他,竟成了沈先生的学
生。方殿,这个教研室里,只有你一个人是正宗的。”方殿没有言语,等迟业宗和
池田二人从资料室返回,落座。方殿就自己关心的问题询问迟业宗,“我的课题经
费批下来没有?”
“方殿老师,我可以先问话吗?”落座在沙发上的池田博士俯身上前,一脸谦
恭的表情征求着他的回话,“可以,请便。”方殿沉稳的表情说。
“谢谢。”池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说,“我是外省人,我来到这里工作,有幸
与你们结为同事,请多加关照。请充分地接受我。”说罢,开始向迟业宗凝望了。
迟业宗简单地把他的情况介绍了一下,末了说,“本打算对池田的到来开一个
简单的欢迎会。可我想,来日方长,我们能在教学上支持他,在生活上关心他,就
是最好的欢迎方式。池田博士来到之后,我们每人每个星期可以减去四个课时的工
作量。这样,大家会多一些时间搞科研。”随后,他拾起方殿方才的问题说道:
“吴老师,任老师,方殿老师的科研项目申请表已经批下来了。明天,院科研处会
把课题经费分别拨到你们的经费卡上。”“多少?”方殿随着迟业宗的话尾问。这
一句,迟业宗觉得有必要就课题项目的问题多说几句。他先是回了方殿的话:“每
人二千元。”他说完,做了一个手势,像是拦截了方殿等老师疑问的手势,“嫌少
是吗?”他笑了笑,“从这个学期开始,有关课题经费的发放问题有了新的规定。
往年,由下往上报项目,从这个学期开始,程序变了,省里开始统一命题。过几天,
会把项目一览表发下来,像竟争上岗一样,每个项目均需要在全省范围内的同行之
间竟争。然后通过省重点学科的答辩。如果能通过答辩这一关,由省里统一安排经
费。吴老师、任老师、方殿老师,这二千元的经费,还是院长亲自过问的。属于破
格发放的范围。希望你们能保证课题的结果。”
“迟主任,如果我们的项目与省里的不符呢?”年长一点的吴老师问,“这样
的决定,是不是局限了?”其他的教师也在琢磨这事。
琢磨的空当,周珏良已经敏感地反应了,他在密切地关注这件事的程序,现在,
由上往下派,这样一颠倒,他的忧虑亦仿佛从天上坠落下来,令他后顾有忧。他甚
至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课题信心,万一遭到省重点学科的拒绝,万一不被承认,
想得到承认的愿望岂不愈来愈远。一想到这,他一下子就激动了,少有的激动情绪
立刻引起在座老师的关注。“照这样发展,假如自己的课题与省里的不符,自己的
课题岂不成了个人的行为。”沉默了一会,迟业宗深信他们的担忧,他笑着说,
“医学院需要你们的真才实学,在这些方面,在解剖学教研室的范围内,我们可以
不变应万变。具体的情况具体对待。具体的课题,即使得不到省里的经费,可以在
教研室的内部协调解决。在这方面,我们得承认周珏良老师做出的贡献。”这么一
说,大家的关注焦点再次落在标本的身上。这使周珏良感到焦虑,按计划,暑假期
间定好的标本该送来了。
方殿焦虑的情形一直没有改善。他急等着标本的到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
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他有许多事要做。那些看得见的居民的忙碌生活在他那里显
得无关紧要。在他看来,要紧的是事业,是成就和结果。为此,他不好意思地间过
周珏良,“标本抵达的具体时间?”问过了,也有些后悔,他从周珏良的表情上看
出,他亦着急。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他在浅睡眠的状况下接到周珏良打来的电话。“送标本的
车马上就到,迟主任让我们都去卸车。”他在电话里通知说。
“我马上就到。”他应了周珏良的电话,推醒了睡在身边的王芳说,“有标本
送来了,这太好了,我现在就去卸车。”说话的时候,他人已经全醒了。离了床,
他用凉水简单地泼了泼脸,出门骑上单车,赶往医学院。
清晨的风冷嗖嗖的有四级风的样子。沙砾随风刮进他的眼里,他感觉得出,眼
睛的状况得受重视了。有接近2年的时间,他发觉自己对防腐剂福尔马林的耐受程度
在下降。几个课时的局部解剖课下来,他的眼底一下子就成了像红眼病那样的症状。
加上睡眠一直不太好,竟影响到了视力。他想起了眼药水,大概放在实验室的窗台
上。他眯缝着眼睛。谨慎地躲过一辆辆晨行的车,一路逆风,赶到医学院。
办公室已亮灯,有熟悉的声音从窗子传出来,迟主任他们已经到了。他把单车
推进存车处,去了他的实验室。
他从窗台的一角找到一支眼药水,左边和右边的眼睛各滴了几下,合上眼睑,
轻揉着眼睛,让药水湿润了眼底,觉得眼底有些舒服了,他睁开眼睛,定睛一看,
不知什么时候,池田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职业病。”他说,“方老师,我们长期
和福尔马林打交道,得注意眼睛的保健。我听说,我们每个月的保健费才20几块钱,
买眼药水是够了。”他说着,从中山装的口袋里取出一包纸烟,递到方殿的面前,
“来一支。”方殿摆手谢绝。“空腹吸烟,会犯烟晕的。”
“那就来杯咖啡,你等着。”他出门没一会,变戏法似的端来两杯咖啡,冒着
热腾腾的香气,正合方殿的心意。
一杯热咖啡喝下去,方殿的精神随之抖擞起来,问,“从哪弄来的?”
“从来教研室报到的那天开始,我睡在办公室。”这么一解释。方殿注意起他
的面部变化笑道:“池田,你的脸色见憔悴,没人照顾是吗?”率真的方殿把他的
客气立刻当作一种真诚的交流,“请吧。”他收起笑容,望着池田。
“是这样,方殿老师,我想知道,你们是怎样安排时间的。我不想把时间浪费
在返往专家公寓的路上,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时间紧迫。我们一周得承担将近20
个课时的课,教一个课时的课起码要备3个小时的课,还要照顾到课题,这……”
“这很容易。”方殿接话说,“我已经教了8年的书,算是得心应手了。”池田
默默地盯着方殿看了一会儿,接着问,“这就是秘诀?”在这万籁寂静,整个医学
院还未热闹起来的时候,方殿觉得再往下谈这件事,多多少少的有些无聊的感觉。
要说“秘诀”,他觉得那是思想深处的悄然运作,按照定位的模式运作出行为来,
连大点的学生都知道,行为是思想的直接现实,尽你认为应该尽的责任。这也许就
是秘诀。他的话题一转向,问池田,“你怎么试讲?我的意思的是,我们是想从你
的课中得到些启示。”池田听后明显地怔了一下,说道:“是的,是骡子是马,总
要拉出来遛遛。可我总得适应一下,再说吧。”再说之后,他吸了一口纸烟,把这
口烟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望着烟雾慢慢地弥散在实验室空间,方殿得到的印象是:
他还没有适应——没有适应这里的一切,还是具体的事宜?在等车的空当,他向方
殿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咱教研室的人每人都有自己的实验室吗?”
“有副教授以上职称的人才有自己的实验室。”池田灭了烟蒂问:“目前,我
的职称是讲师,照你这么说,我还没资格拥有自己的实验室?”
“你是归国的洋博士,你有资格破例,可以通过迟主任向院里申请。”他从中
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事记在上面。但是,他合上本子说,“我没打
算破例;我没打算接受特殊照顾。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你的实验室。”他的声音
可算是男低音,功夫不够处就努力地以情感式的悠扬顿挫的方法弥补。这使方殿感
到,这位池田博士对自己好像是特别有兴趣。没错,他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问题麻
烦着方殿,不把自己当外人,说来谈去,他要求方殿能给予他机会与他合作。
因为标本的到来,这个清晨,一向被认为性急的方殿表现出相当的耐心。在解
剖学教研室,内部存在着业务上的竞争。可这样的竞争在迟业宗的调度下,已转向
相互合作前题下的竟争。合作,或者说能否与他人合作在具有知识分子身份的教师
看来,属努力的范畴。可他对池田一无所知,他要和自己合作什么呢?他毫无束缚
的目光注视着他,问道:“池田博士,你具体指的是什么,合作什么呢?”
“课题。我们可以合作搞课题。我来教研室的那天,迟主任就经费的事讲得挺
严肃。我想,经费的事不容忽视,我向院里申请课题经费就容易得多。我是洋博士,
方殿,你认为呢?”方殿听后点着头,不知是对池田的话表示认可,还是想到别的
什么。过了一会,他问池田:“假如你挤上一辆公共汽车,有人给你让座,你会怎
么想?”池田思忖了一下,觉得这个假如似乎说明不了什么,凭着直觉,他答道:
“这得看当时的具体情况。”方殿沉默了,想起别的心事,双方的沉默持续下去,
池田收敛了他的问题,随着方殿的目光朝外面望去。
总算,窗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方殿招呼了他:“走啊,卸车去。需要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