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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陆有铎和林焕泽翻身上马,陆有铎道:“大家还是快点赶路要紧,真要是东家遇险,而我们迟迟未到,那才是要命的事情。”
陆有铎和林焕泽是县城里中人,到房家做事已经快两年。江信北和房旭房运多三人带回房如松的担忧和安排,俩人直觉就不大相信会遇上土匪。两人算得上是本地人,这条路,不是没走过,虽然世道不那么太平,却也没有传言中那么玄乎。不过既然是东家的安排,或许也是一次在东家面前表现的好机会。
以前俩人并不知道掌柜后面还有个房家,直到半年多以前,房家在县城购置了房产,房管家和房家大公子房元冲过来主持这边的家业,经掌柜引荐到房元冲手下做事,才知道自己跟从的东家远不了县城这些产业,俩人更加卖力,深得房元冲的重用。
房元冲另有要事脱不开身,便命俩人替自己走这一趟。先不说房元冲把这等家事交给俩人是种莫大的信任,必须把它妥妥帖帖地办好,单是,这年头找分差事不容易,他俩就得格外珍视这份工作,必须保房家家人不出意外。
不过一柱香的光景,长塘乡长塘村便出现在六人眼前,只是,很不巧的是今天正是赶集的日子,六人不能拍马疾奔。
江信北率先下马缓步而行,六人六马颇为壮观,在小镇集市从来少见,引得赶集的人众不由侧目。
杨权根见苏文炳张才景和龙景阳从冲口跑来,明知对方人多势众,自然没自大到以为自己能摆平眼前事态,扯起脚把子往山上跑。
站在山上视野比较开阔之处,见马路上人影卓卓,杨权根首先想到的是回村报信。这事情显然瞒不上几个时候,人家问起来,稻田在此处的人家就会凭空多出来许多猜忌。到时候,自己说还是不说,对自家都不是好事。
村子就在山脚,三四里地的样子,不巧,村子里年轻人多是赶集去了。
赶集的日子,总会有很多找钱的机会,最起码,弄来的山货不趁赶集日拿去卖了,仅靠田里的谷物,那可就油盐针线钱都会很诘难。
平常村子里,无论谁家有什么事情,不论贫穷,都得各家至少要有一人到场,否则,派到自家有事,全村人都不拢场,那就有得瞧的了。因此但凡棒冲有田的人家全体出动,随着杨权根直出棒冲追赶坏其田亩的家伙,怎么也得拿回自家的损失。
其他人家集结二十来人翻山抄近路在前堵截。杨友宁家是猎户,有马匹代步,自然被派往集市召集赶场的年轻人,赶去和堵截的人汇合。
场上人来人往,如果是家里的长辈倒还好找,直接到沿路地摊找就行,但年轻人跳脱,一时之间就难见着人。
“信北。”
见江信北和几个陌生人牵马而行,目标太显眼了,杨友宁想不看见都不行。
杨友宁比江信北大一岁不到,因着都是猎户,两家曾一起联合打过猎。江信北这几年跟父亲跑山,没少在杨友宁家歇脚,江杨俩人相当熟稔,交情之深就不是一言能尽的。
在本乡集市,有人叫喊,再正常不过,江信北东张西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嘿,在这呢,到哪里去?”
顺着声音望去,见杨友宁牵着马,从巷道中走出来,后面跟这四人,江信北不怎么熟悉,只是觉得面善。
江信北快步上前,“好久没见了,发财了吧,是新鲜货还是陈货?”
杨友宁笑笑,“这段时间在田里弄泥巴,没空跑山。”瞟了江信北边上的几人,又道:“你这是要到哪去,这么隆重。”
江信北看了看房运多,见房运多没没反应,笑道:“下瓜坪去,你呢?”
杨友宁不由一愣,这么巧?反正找不着人,再这么找下去,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辰,怕是要耽搁正事了。如果能得江信北几人帮忙,想来力量也足够。
“我也要下去,有点事正找人帮忙,正巧,你帮我一把吧,顺路,反正你也是顺手之劳。”
江信北有心答应,但这事不由他做主。
第十九章 猛妹房紫苒()
杨权根的提议,房运多颇为心动。
反正是顺路,此去接应不一定有什么危险,但人多总是底气足些。
昨天,房运多和江信北带着房旭走了一天的路,其中交谈颇多,对江信北的算是有所了解,而且,看杨权根几个人的模样,健壮有力不比江信北逊色。
不过,房运多总算没忘记轻重,江信北过来征询他的意思时候,犹豫一会,看向陆友铎和林焕泽。
林焕泽不仅对江信北有意见,对房运多也没个好印象。
江信北慢吞吞的就不说了,房如松似乎不堪马上劳顿,连带房家另两个伙计总看房运多的脸色,自己和陆友铎想快也快不起来。碍于房如松是管家儿子,不好催促,要不,早就和房如松汇合了。此时又要节外生枝,心火不由上串。
压住火气,林焕泽道:“运多,现在我们得赶快赶路,虽然是顺路,但谁知道路上要耽搁多久?”
陆友铎接口道:“是啊,信北,不是说不要帮朋友,总得看时候。”
俩人虽然说得在理,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江信北面子上过不去,心头光火,虽不便发作,却激起逆反心理,“运多,我觉得如果是顺手之劳的事情,不妨同行。如果友铎和焕泽觉得不便,可以先走,我们在后面策应,如果我朋友能帮我们,只怕我们此行更加周全。”
陆友铎和林焕泽说的没错,房运多失望之余有些不心甘,问道:“弟兄,是什么事情?我们好下决定。”
对于土匪认知,房运多都是来自道听途说。在瓜坪停留的两天,深受房如松忧虑的影响,对此番前去接应,房运多彷如上战场一般,总有一股子担心受怕。昨天和江信北聊了一路,对江信北颇有好感,也认同江信北的说法,如果真遇上土匪,自己这几个人参合进去,给土匪塞牙缝都不够,还是接应的时候,确定了消息后,采用策应的方法可靠些。用江信北的说法就是,比如打架,如果总是被动防守,总有疏忽的时候,一旦中招,或许就是致命的一击,如果留有后手,对景的时候,即便不足以制敌于死地,至少可以化解眼前的被动。江信北朋友之事,如果真的是顺手之劳,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难说江信北的朋友投李以报,未尝不是件好事。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拿人饭碗,自然要受人管,杨友宁也不想让江信北为难,而且,村里这事还真不好说要多少时间,说出来,还真有点强人所难的味道。转头间,见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几个同村人,不由心眼一动,接着道:“反正顺路,想求你们帮忙带我们一段路就行。”
杨友铎身边七八个人,听得杨友宁如此说,能省一段路当然是好事,凝神静气,眼瞪瞪地看着对方。
既然是江信北的朋友,房运多乐意帮这个忙,没在意对方的表情,但陆友铎和林焕泽有心拒绝,却见那几个乡下佬不乏两三个面相凶恶,没再出言反对。
作为本地人,陆友铎和林焕泽当然知道乡下民风彪悍,往往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可不管有理无理。两人见房运多爽快答应下来,对望一眼,摇摇头,翻身上马,这个时候恶声拒绝,不是明智之举。
杨友宁留下两人继续召集其他同村人,十四人七马脱离人群,便飞奔而去。
此时不用陆友铎和林焕泽担心不快,江信北和杨友宁俩似乎有意较量一下马术,没多久,便把他们甩到后面。
房如松一行,说来也是幸运。
从瓜坪到县城一百多里路,在离瓜坪不到四十里,有个叫盘门的狭长弯曲地带,处于山脚,沿路几乎没有村庄。即便有一两个,那也是处在山林之中,距离也有六七里到十里不等。但距离牛塔沟杨再斌营曺的直线距离却不到五里地,因而,来往商客往往在此被打劫。
在瓜坪镇上滞留的大户本来是各山头留意的目标,但头几天崔四清带着两人来到牛塔沟营寨,崔四清自称是力行社的人,给牛塔沟送一笔大买卖。前天在崔四清留下的俩人安排下,果真截获消炎良药,不比打劫那些大户差。
这事情做得够隐蔽,却不知道怎么搞的,昨天瓜坪镇上就有了传闻,还有鼻子有眼的,就差现场直播。这让杨再斌郁闷不已,心中警觉,吩咐手下注意是那些人盯上这货,放松了对滞留瓜坪商家大户的注意。
房如松很谨慎,凡事仔细琢磨,这天气炎热,早上好赶路些,更想两头黑,一天就赶到县城,凌晨四点不到就开始上路。被西药的事分了心神,等到杨再斌得到音讯,这一来一去,房如松几家早过了盘门,已经到了长塘乡地界,有心翻山抄近路,杨村一带又是个绕不过的坎,只好作罢。
房如松等人没想到终究还是出了事,一竿子逃难之人跟着上路,饥饿难忍之下,进稻田鼓捣。挖泥鳅,踩坏稻田就不去说它,单是稻穗青黄不接,不曾硬化的稻粒,有时只须用力大些就能挤出白色的浆液,那比成熟的稻粒更适合入口,而且有种格外的香甜,即便不能真正充饥,聊胜于无,再喝些水下肚,也能暂时止住饥饿感。
更何况就算大人能忍,小孩沙哑的喊饿声也足以让其父母丢开所有的顾忌与矜持。贫穷出盗贼,恐怕就是基于此吧。
杨村几十人查看了自家的田亩,田亩被糟蹋的人家急怒攻心,亡命追赶。
房如松一行,不论是否因饥饿,体力不支程度或许有别,但走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从瓜坪出来的那几个小时,十来里路,就被杨杨村人追上。
人之所以为人,最基本的底线是同情弱者,离开这点,基本可以断定是穷凶极恶之徒,对景的时候,不出意外,就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局面。
初始追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乱棒横扫,却也不朝小孩身上招呼。逃难之人根本没有反抗的意识,只管逃窜。杨村人也懒得追打,反正前面有的是人,何况看这些人的情形,想从他们身上找回损失也不现实。
翻山抄近路堵截的二十多人,刚下山坳,走上马路,前后见不着人,疑虑是否错过了,不由多想。转了一个山弯,见前面一群人疾奔而来,不作多想,抡起棍棒直冲上前。
对未知的结果,是人总是逃不了恐惧的心理,房紫苒俩姊妹脸色泛白,最初以为遭遇土匪,如果遭遇土匪绑花票,这辈子恐怕就只能是当土匪婆的命。俩人紧紧拽住母亲的手,蜷缩着,瑟瑟发颤。
苏文炳和张才景是本地人,虽然和杨村没什么交集,但在路面上行走的机会多,不想过分得罪杨村人,本想只要不危及自己,见招拆招就行了。但这种场面,那容他俩从容应对?少不得打起精神应对。
前后都有村民,龙景阳等人也弄不清楚有多少人,小孩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弄得对掐双方都心烦意燥。不过也有点好处,毕竟都是正常人,恻隐之心总会有一些,对攻激烈程度在小孩的哭喊声中缓和下来。
房如松陈长贵和胡达寅见局势缓和下来,凑到一起。不一会,另几家家住也参与进来。
把苏文炳和张才景叫来,大致了解了一下杨村的习俗和难民摘取稻穗,弄坏农田的情形,商量下来,平安到家是头等大事,大家破费几个大洋的自觉性都还具备。时下一百斤谷子也就三四个大洋,同行有十来家人,每家一个大洋,几乎可以抵得上一亩上好的良田产出。就几个难民摘取了一些稻穗,十个大洋不至于亏欠稻田被弄坏的人家。
杨村人的目的也不是打人,反正暂时也攻不破对方的阵势,加上恻隐之心发作,打斗的气势弱了下来,不过叫骂声却高涨起来。
房紫苒和姐姐都长成祸国殃民的模样,房夫人也以为遭遇土匪,害怕女儿被土匪看中,让两姊妹蜷缩在车内角落,房紫苒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也听不懂外面高声叫骂的是什么,猛地展开身子,跳下车来,房夫人没拉住。
“我跟你们上山做压寨夫人,只求你们放过我父母和家人。”
说完这话,房紫苒俏然而立,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本来因为天热而显得微红的脸色更加红得娇艳,配上玲珑凹凸有型的身材,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亵渎的幻觉,倒是把叫骂的声音淹没了。
第二十章 灾难年头百事哀()
房紫苒在车内蜷缩已久,又熬不过恐惧,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壮着胆子下车,总好过这样半死不活,没想到眼前所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心里羞愧难当,几欲摔倒。
众人错愕之际,房夫人赶忙上前拉扯房紫苒。
房如松想上前,却被龙景阳抢先一步拦住,叫上张才景和苏文炳,这可是个着手交涉谈判的好机会。恰在此时,一阵马蹄传来,众人不由举头望去。
不消片刻,江信北和杨友宁双双停住。
道路不通,后面的房运多等人也只得停住下马。
杨村人得十四个生力军加入,士气高涨,叫骂声,索赔声越发高涨。
杨友宁等人知道状况,迅速加入本村,江信北等弄不清状况,一时不适应,不知所措。
杨村人散开,张才景一眼看见江信北,叫道:“信北,这边来。”
江信北房运多六人走向对方,反和自己对峙,杨友宁大叫道:“信北,怎么回事?”
杨村人中几个和江信北熟悉的,见杨友宁拉住江信北嘀嘀咕咕的,上前打招呼。
杨村人毕竟不是土匪,劳师动众前来,固然是村中事务当同仇敌忾,但最终还是索赔,打架出气是出气,但于事无补,何况对阵这么久,好像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杨友宁完全不理会别人怎么想,弄清楚了江信北此行的缘由,江信北却不知道这番纷争缘起何处。
想让江信北置身事外,这话,杨友宁说不出口,换做自己好像也不可能答应,做人做事不是这么做的,再起冲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牵涉到地方上的事情,不是江信北和杨友宁俩小后生能说了算的。江信北从来没遇到过这类事,好在没什么危险,只须听东家的安排,对得起那份工钱就成。
“大家七嘴八舌地各说各话,解决不了事情,我们三个也是帮人做事。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家都清楚,怎么解决,我看你们选几个人出来,商量个子丑寅卯来,大家不可能是在家里闲的蛋痛,在这里来晒太阳的吧?”
苏文炳得房如松授意,不但身板粗壮,嗓门更是宏伟,盖过所有的声音。
天气炎热,只因是村中大事,不得不来,有些人巴不得早点结束,听苏文炳这么一喊,静下来,都看向田亩被糟蹋的人家。
杨村的代表却不用推选,村中的事务,哪怕是红白喜事,都会有约定俗成的规矩,牵头组织的人是现成的,只是需要征询主家的意见。
房如松这边,因为方言和口音上的差异,房如松一干大户商议让龙景阳和苏文炳张才景为全权代表与杨村人交涉。因为江信北和杨村人熟悉,龙景阳便把江信北叫上,有个熟人在场,对方说话的口气,多少会减少些火药味。
得知房如松等人家是现成里的大户,杨村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杨权根家没损伤,但他是见证人。作为主家的代言人,也只是就事论事,没提出过分的要求,现在事情都弄清楚了,真正叫起真来,这事也怪不到这些大户人家头上,他们来个抵死不认,杨村人还真拿这些人没办法。
事情虽然由逃难人引起的,房如松等人只想早点到达县城,破费些银钱已经比遭遇土匪不知道强过多少倍。寻根究底,还是自己这些人寻思利用难民,虚张声势在先。再说,这些难民黄皮寡瘦,拖儿带女的,确实可怜,就当是发发善心。把估计赔付的银钱翻了一倍,也就二十个大洋,分摊到各户,仅仅两个大洋,不算什么大亏。
得房如松胡达寅和陈长贵再三吩咐,苏文炳和张才景姿态放得很低。杨村人提的条件竟然都没达到房如松等人所估计的宽限,苏文炳和张才景不用还价,就一口应承下来。完全不用龙景阳插嘴。
杨村人终究是朴质的地道农民,没过多的非分之想,所提条件都觉得有些敲诈的嫌疑,只怕这些大户不肯答应,寻思如何让步,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心里反倒有些不安。
江信北在此纯粹是个摆设,如果说像个中间人,那也得双方起口角,才有他发挥的余地,不过,却让他和杨权根混了个熟脸,以往到杨村,年纪尚小,只有别人认识他,他不认识别人。这点在交涉结束的时候得到最好的证明。
“信北,你爹还上山打猎不?”
抬头朝那人望去,三十多岁,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头,身板不壮,还显得单条,但手臂肌肉条块分明,手背青筋显露,投足之间,利落有力,江信北有些晕头,后悔自己名字中有个北字,因为此时完全找不着北。
嘿嘿干笑两声,那人却不待江信北说话,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江信北不想承认,那太那个什么了,但又确实叫不上名号,摸摸头,极为尴尬。
“呵呵,你到过我家的,和友宁一起。”
江信北恍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和杨友宁到他三叔家找杨友用,杨友用不在家,出来时碰到一人,好像是这个人。
“三叔?”
江信北不敢肯定。
杨权禾呵呵一笑,表示江信北猜得没错,说道:“你跟的这人家不错,好好用心。”
杨村人走后,房如松一干人马,各自找个阴凉之处歇息下来,谁都没兴起赶路的念头。
其他人家自成圈子,房如松,胡达寅和陈长贵经过这几天的交往,交情随水见长。
没到县城,谁也不敢说就完全安全。三人坐下来交谈有时,并不后悔在路上出的这个插曲,反而生出不幸中的大幸之感。
到县城还有五六十里路,今天无论如何都到不了县里。决定在长塘镇上住一宿,但经此一事,大家都弄得筋疲力尽,好在长塘镇上离此不远。
随处散落的逃难之人落在眼里,衣着褴褛,黄皮寡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