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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甲鹇点了点头,当做是告辞。
厚实的木门缓缓关上,危绍塘嘴角的笑意亦随之渐渐褪去。
他转身,神色严峻冷漠,跟对着于甲鹇时的温和可掬截然不同。
“方才,是谁把风的?”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就令人栗然不已。
那守门的仆役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全然不敢看危绍塘的眼睛,两肩不住地发抖,如秋天里被狂风吹过的树枝。
“是,是……是小的。”
他颤颤地应答道,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因为惶恐惧怕,没有半丝血色,勉强辩白道:“堂、堂主开恩,平日里都是四个人在守门的呀!”
危绍塘闻言,白眉紧拧,双眼里喷着火,嘴角抿得死紧,表情狰狞吓人。
为了跟踪那人,他派出了手下大部分的精锐,才导致尚诚行连守门的人都凑不齐。
然而……
深吸一口气,闭目养神,气运周身,他才慢慢地稳住了气息。
片刻,危绍塘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冰冷地对其他仆役吩咐道:“依规矩处置吧。”
——“堂主……堂主饶命,饶命啊!”
那守门的仆役睁大了眼睛,大声地求饶。
然而,颤抖的声线,既恐惧,也颓然。
危绍塘罔若未闻,径直往大厅走去。
失职,就是失职。
他不想听到任何借口。
识趣的话,失职之人最好自行了断,何须自己费心?
此刻,在危绍塘心里,除了烦躁,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明明都是一样的人马,他的上一任,可是从不曾见如此烦心过。
……
“阮达,起来吧。”
危绍塘坐在桌边,说完这句,就默默喝着茶。
脸色阴沉沉。
自于甲鹇到访时,便一直跪在大厅里的,正是阮达。
在那个阴云密布的夜晚,唯一从乐琅的陷阱逃脱的人。
他几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因此,心即便跳动得那么激烈,即便危绍塘的震怒让他恐惧、不安……
但比起那个晚上遭遇到的千钧一发、死里逃生。
比起那个鬼魅一样的安国侯……
这都算不得什么。
另一边厢,扰攘了大半天后,危绍塘终于稍稍沉静下思绪,揉着太阳穴,好纡解一下挥之不去的头疼。
忽地,他想到一个诡异的细节,狐疑的朝着阮达看去,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乐琅他……用的‘震天雷’来对付你们?”
危绍塘问道。
“是。安国侯点燃信引后,瞬息之间,火光冲天,如烈日当空,”阮达抬起头来,直视着危绍塘,笃定地答复:“属下万分肯定,那必定就是‘震天雷’。”
思及那晚的火海血河,阮达的肩膀,不由自地颤了颤。
危绍塘偏头想了一会儿,轻叹一声。
难道……“震天雷”一直收藏在汴京?
不,不可能。
莫非……
他摇头复摇头,又再叹一声。
始终找不到头绪。
“算了,也怪不得你们……你们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而他是……”危绍塘愁眉不舒,神色颓然。
阮达徒然一愣——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堂主没见过?哪怕刚刚对着皇城司的于甲鹇,差一点儿就穿帮了,他还不是安之若素,谈笑间打消对方的疑虑。
他老人家何曾有过这样无奈的时刻?
停了好一阵子,危绍塘无奈地对阮达道:“我稍逊一筹,你们亦当然是稍逊一筹的。”
就在阮达不晓得该如何接话之际,忽听得前院传来“噔噔噔”的、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转头看去,是一个“信使”急匆匆地小跑进来。
——“二堂主有信报。”
“信使”伏身到危绍塘耳边,一边说道,一边递上一封信。
危绍塘皱了皱眉,接过那信,封口处赫然拓了一个海棠花纹的蜡印。
拆开信封,里面不过一页纸,他却是读了又读,脸色阴晴不定。
“阮达。”
沉吟半晌,危绍塘唤道:“你马上起行,到真定府去。”
“堂主,这……?”
阮达一脸狐疑。
“他在真定府。”
“安国侯?”
危绍塘点了点头,嘴角轻轻一扯,道:“辛霁追踪到的。”
阮达默然不语。
原来,除了他们三十六人六组人马,堂主还另有安排。
“与乐琅直接交手过的,眼下只有你了……”危绍塘脱下右手拇指上的黄金扳指,轻轻一推其背面,扳指立即机关转动,现出一个精致的牡丹图案。他把“牡丹”按在一旁的印泥上,再拓在信中的署名处,原封收拾好,接过身旁仆役递来的烛火,将那海棠的蜡印烧溶,印上“牡丹”。
“你且去好生协助辛霁,权当将功补过吧。”
危绍塘把信递给阮达,一挥衣袖,示意他赶快出发。
未待阮达走远,危绍塘又喊道:“且慢!”
“堂主有何吩咐?”
“你替老夫告诉他……”
危绍塘张了张口,蓦地又止言。
阮达愣愣地在原地,等着他的下文。
良久,才听得他长叹一声,道:“你与他说,千万莫要轻敌了。”
……
真定府。
大街上,寒风不住地呼啸。
而坐在抚江楼二楼的窗边,却听不到一丝风声。
皆因窗外都挂了厚厚的羊皮毡子。
室内,炉火烧得暖热。
大年初三,真定府只得抚江楼一间食肆照常营业。
即便二楼的位置比大厅要贵上三、四倍,亦是座无虚席。
“吱呀——”
雕花的乌木门被推开,店小二一手提着铜壶,一手捧着两个清空了的菜碟,艰难地挤着出来。
喜庆的管弦声,还有艺伎甜美的吟唱声,从雅间里传出。
二楼靠窗的角落里,有一桌人,一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长江”雅间。
这已经是店小二第七次进出“长江”雅间了。
片刻后……
——“富贵烧鸡,翡翠虾球,淮山炖水鸭!”
第八次。
店小二大声地报菜名,一边双手托着木盘,用身子推挤着木门,进到雅间里去。
窗边那桌,辛霁半眯着眼,注视良久,问身边的随从道:“店小二是不是又换人了?”
……
第二百八十八章 游花园()
辛霁半眯眼,紧盯着店小二看——从他出现在二楼那一刻,直至他消失在门背后。
沉吟一下,他问身边的人:“店小二是不是又换了一个?”
不妥。
他直觉得不妥。
随从孟翰飞就坐在辛霁右侧,身躯凛凛。比起辛霁的剑眉星目、神明爽俊,孟翰飞略显得粗犷。
他所坐的位置,更靠近“长江”雅间一些。
只可惜,二楼大堂与雅间之间,隔了一排薄纱的屏风。
“属下也……看得不真切。”孟翰飞蹙着粗眉,无奈地摇了摇头。每一次,入去传菜的店小二,隐约都不是同一个。
他小心翼翼,询问道:“二堂主,要派人去跟吗?”
辛霁沉思不语。
连同孟翰飞在内,三名随从都紧绷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抚江楼内,处处热闹喧哗、欢声笑语。
这一桌,偏弥漫森冷的气氛。
良久,待得杯中的香茗都冷却了,店小二才从雅间中出来。
“二堂主?”
孟翰飞再次催问。
传个菜而已,扰攘这般许久……
可疑。
必定有可疑!
辛霁何尝不知。
但……
一个弹弦鼗的乐师,一个唱曲儿的艺伎,一个舞娘……还有安国侯。
刚好四个。
若是派人去跟踪店小二,万一……?
辛霁剑眉紧拧着,深吸一口气,缓缓的放下酒杯,对孟翰飞道:“你,去跟一跟吧。”
孟翰飞立即起身,正要跟着店小二下楼。
——“吱呀”。
是乌木门被推开。
戴薄绸面纱的舞娘,率先走了出来。
屏风与屏风之间,朱红色的身影快速地闪过。舞娘的绣鞋上,绑着红穗流苏,还有两个银铃。她每走过一步,铃铛就“铃铃铃”地响个不休。
“慢!”
辛霁一把挡住孟翰飞,道:“跟舞娘。”
孟翰飞肃然点头,与舞娘紧紧保持四、五丈的距离。
——“吱呀”。
这次,乐师与艺伎一起出来。
乐师竖着捧弦鼗,正好遮住脸。
艺伎走在乐师的身侧,在辛霁他们的角度看去,亦碰巧看不到面容。
辛霁眼角一紧,对剩下的两名随从道:“你们,一人跟着一个。”
两人领命而去。
——“吱呀”。
最后从雅间里出来的人,头戴圆顶卷边的毡帽,身上白狐裘披风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脸,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辛霁的俊脸略微僵硬,下颚的一束肌肉隐隐抽动。
跟踪眼前人?
还是……店小二?
犹豫之际,素色的身影忽而加快了脚步,愈渐走远。
辛霁一咬牙,站了起来,紧跟而上。
……
——“铃铃铃”……“铃铃铃”……
水邑大街人影稀疏,急促的铃铛声更显得刺耳。
“舞娘”约莫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小跑,渐渐变为狂奔。
孟翰飞暗道一声不好,加快脚步。
“舞娘”的体力不似寻常女子,孟翰飞尽全力去追,也差点追不上。
“安国侯!”
用力稳住呼吸,无奈之际,他大声唤道。
“舞娘”闻言,立即停下,一边喘气,一边缓缓转过头来。
面纱,在奔跑之际早已弄丢。
那人的面容映入眼中,孟翰飞呼吸一顿,瞬间脸色惨白,因为震惊而没有半丝血色。
“她”确实不是女子。
不过,这满脸胡渣、一字眉兼三角眼的人……
孟翰飞鼻孔一张一翕,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哪个?”
“官,官人饶命!”
那人看到孟翰飞牛高马大,兼且凶声恶煞的,当即大吃一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颤说道:“小的、小的是个弹、弹弦鼗的。”
“那你停下作甚?”
功亏一篑,孟翰飞气得往他身上一踢。
“是、是……是方才的贵客说的,他、他说,说假如、假如有人唤我‘安国侯’,便停下来。”
“混球!”
孟翰飞气不过,连带着对乐琅的愤怒,一拼发作在这乐师的身上。
他狠狠地踢,又一边咒骂道:“你这混球!狗入的混球!”
没踢得几脚,忽地,天边响起烟哨。
“算你走运!”
孟翰飞停下动作,不甘地呸了一口,转身往烟哨的方向疾跑。
……
西曲小巷的马厩前。
孟翰飞气喘吁吁地跑到来,其余三人已候了片刻。
“‘舞娘’是乐师?”
辛霁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孟翰飞理顺气息,点了点头,反问其余二人:“你们呢?”
“‘乐师’是最后传菜的店小二。”
“‘艺伎’是舞娘。”
那两人陆续答道。
孟翰飞长长叹了一口气,望向辛霁,求证地问:“那,二堂主您跟的是……”
“艺伎。”
辛霁扯了扯嘴角,答道。
“哈哈哈哈!”
孟翰飞怒极反笑:“他一早就与先前传菜的店小二对调了?”
“嗯。”辛霁微微颔首。
“二堂主,如今该怎么办?”孟翰飞问。
深吸一口气,辛霁道:“我们正是因为跟在他身后,所以才会跟丢。”
孟翰飞茫然地望着他,挑起浓眉,狐疑问说:“二堂主此话何解?”
跟踪,不是跟在后面,难不成还要跟在前头?
辛霁不答他,径自道:“他总归要出城的,我们四人各往一个方向去,”他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我往东,你往西,你,往南,你往北,快马加鞭往城门去守……”
然而,此刻已耽误了小半个时辰,指不定乐琅早已跑丢了。辛霁自觉此事悬矣,于是,苦笑道:“诸位,尽力而为吧。”
“属下领命!”
三人齐声应答,便要往马槽的方向去。
一阵无名风吹过。
辛霁感到沁骨的寒意,颈上一冷,蓦地灵机一触。
“慢!”
孟翰飞停下脚步,转身问:“二堂主有何吩咐?”
辛霁没有答他,而是完全陷入沉思之中,喃喃自语:“汴京、陈留、郑州……隆德府、大名府、邢州……”
深邃的黑眸,赫然变得晶亮。
“他在辗转往北!”
辛霁胸口怦怦猛跳,他咬了咬唇,克制住隐藏血液中隐隐跃动的兴奋。
“往北门去。”
“什么?”
孟翰飞不解。
“来不及解释!”
辛霁一个箭步往前,俐落的翻身上马,扯缰策马,将马头掉转了方向,往北面城门狂奔而去:“快,跟上!”
……
汴京。
朱雀大街。
一个上昼的天晴,积雪渐渐消融。
乐琳哼着小曲儿,悠悠踱步,想着到八宝茶楼巡视一下,便回家吃饭去。
——“安国侯!”
冷不丁地,一把不太熟悉的声音,朗然唤道。
她侧首,看到那唤喊的“稀客”,禁不住惑然。
“葛大人?”
……
第二百八十九章 敕勒歌()
葛敏才负手而立,站在八宝茶楼门口不远处,往朱雀门的方向不住张看。
他闻得乐琳的叫唤,立即循声转头。
“安国侯!”
如获珍宝那般,葛敏才眼光一亮,惯性下垂的嘴角,咧起一个夸张的弧度,令本就高凸的颧骨更显得怪异了。
他殷切地笑道:“你终于来了!”
待葛敏才匆匆上前,乐琳细看发现,他的脸颊的皮肤,竟有因干燥而出现的细小鳞屑。
“葛大人,您在这里站许久了?”她脱口问道。
葛敏才摆了摆手,连连摇头,笑玻ё叛鄣溃骸安痪茫痪茫鹊玫降模倬枚疾凰憔谩!�
乐琳更莫名其妙了——等?等谁?
她沿着他刚才张看的方向看去……编辑部?
“您在等刘阁老?还是文少保?编辑部要初六才开工呢。”乐琳想当然地,以为他要寻编辑部的人,于是歉意说道:“晚辈实在抱歉,忘记命人张贴告示,让葛大人白走一趟了。”
“哈,我找他们做什么?”
葛敏才微微挑眉,嘿的一声冷笑,隐隐的不屑:“再说了,我要找他们的话,自会去他们府上拜访,何须在此守株待兔。”
乐琳不禁莞尔,“守株待兔”可以这样用?
她狐疑问道:“那么,葛大人是在等……?”
葛敏才朝他一拱手,肃然道:“我是专程来等安国侯的。”言语间,他的神色满是真诚,甚至有一丝不隐瞒的恭谨,全然不似初次见面时的持老卖老。
“等我?”
乐琳轻蹙秀眉,心下更觉得不解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难不成,葛敏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的吗?
但是,她一个不入流的“侯爷”,有什么能帮得上他的?
“是,说来话长。”葛敏才转头,往八宝茶楼内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久闻牡丹馆的茶点,比八宝茶楼贵宾厅的还要精致几分……上次只顾着与安国侯议论闲聊,都来不及细细品尝。”
上次他们争论得七情上面,待得庞太师出面来主持公道才肯罢休,而在葛敏才此刻说来,却不过是“议论闲聊”。
乐琳心想,他若真有想自己帮忙的事情,想必不会简单轻松。她转念又想,葛敏才乃是堂堂的礼部侍郎,又比自己年长许多,竟拉得下脸来,向自己一个“黄毛小子”软声笑颜,好言好语。倘若换成是文彦博,唔……他大概情愿事情黄了,也不会对自己假以辞色吧?
能屈能伸者,亦不失为大丈夫。
一时间,乐琳更不敢小觑了葛敏才。
“刚好,茶点部有一道新出品的糕点,”她伸手往牡丹馆的方向一比,客气地说道:“葛大人若然有空闲的话,晚辈还指望您给些意见呢。”
“有空,当然有空。”
葛敏才笑呵呵地点头,跟着乐琳前去。
……
辽上京。
西京道,白达旦部。
大雪纷飞。
茫茫无际白色的荒野。
在吐莫忒聚居的地方,有一顶不大不小的皮棚帐里,悠悠传来歌声。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脱懽小小的右手拿着大刀,利落地斩开手里的羊肉,手起刀落,逐块切件,他一边吟唱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若是春夏的时候,白达旦部放眼看去,是无边无际的绿,风吹过之时,隐约能在高高低低的草丛间,看到牛与羊,这首歌儿甚是应景。
此刻,帐外冷风呼啸,与脱懽口中轻快的曲儿,却对比鲜明。
脱懽今年只得九岁,他最熟悉的就是这首。
然而,敕勒川在哪里?
歌儿里说的阴山,又是在哪里?
脱懽一概不知道。
甚至,他都不是用鲜卑语唱的这歌。
他爹爹先前教他的曲儿,是契丹语的。
在距离他们族聚居地的十几里外,有几座宋人的棚帐,是前些年的才到此处的。他们只收买皮毛,并不牧羊、狩猎,故而与吐莫忒族的人虽不曾交往,倒是一直相安无事。
今年盛夏的时候,脱懽在那附近放牧,当时他骑在牛儿上,正放声唱着他爹爹教的、契丹语的“天苍苍、野茫茫”。
——“《敕勒歌》?”
一个宋人的老头儿在不远处,晒着太阳,一边捏着针线,缝制着一件羊皮的披风,听得脱懽唱歌,抬起头来,用契丹语探问道。
脱懽扬起眉毛,觉得讶然。
他听爹爹说,那些是宋人。
虽然,他看不出他们与自己的族人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