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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喜庆。
然而,庭院里的几人却莫名如哑了一样,不发一声。
——“晚辈觉得,武器并非用来杀人,而是用于使人投降。”
此话,比烟火更震撼,一直萦绕众人的耳畔。
偏偏始作俑者反而置身事外,惬意地观赏漫天火花。
半晌,司马光忽而大声道:“诸位,我有要事,先行告辞。”
未走得半步,文彦博问道:“君实,你是去找殷祺然?”
司马光并未转身,也不否认:“是,下官正是要去殷府。”
乐琳好奇地小声问柴珏:“殷祺然是谁?”
“当今工部尚书。”柴珏柔声答道。
……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各司其职()
“工部……”
乐琳心念一动,对柴珏问道:“兵器制作是工部负责的?”
“正是。”柴珏轻轻点头,晶亮的眸子半玻В坪踉谒妓髯攀裁础�
不远处,文彦博对司马光说道——
“你想得到的,工部的人未见得就想不到。”
司马光瞬即回首,直直望向文彦博:“此话……何解?”
“兵部的用度,自三年前起便逐年递增。”
“……”
“是官家授意的。”
众人面面相觑。
乐琳难以置信地,问柴珏道:“要打仗了?”
柴珏思虑更深,眉心轻蹙,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那边厢,文彦博继续说道:“官家既是有意备军……乐琅所说的威力倍增之鞭炮、烟火,我们几人虽觉耳目一新,但工部指不定筹划久已。”
“这……”司马光愣了愣。
文彦博继续道:“研制军兵利器,乃是工部的职责。纠察百官、入閤承诏、推鞫弹举、知公廨事,方是我等谏官之职。”
司马光不语,却已经心中信服。
“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文彦博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听闻君实精读《韩非子》,‘各司其职’的道理,想必比老夫要通透。”
“下官浅薄,大人谬赞了。”
司马光也朗然地笑答,又调侃道:“文大人,你方才不是觉得此武器残忍无道的么?”
“万一大宋的仇敌手握如此武器,未必有如我等的恻忍之心。”文彦博已经想通,摸着长须,说道:“欲顾全仁义之道,我等的使命并非阻止此武器之出现,而是保证其只用于震慑敌军。”
“‘各司其职’之理,文大人比我通透得多。”
这边言谈正欢,另一边,乐琳与柴珏却都沉思不语。
一旁的王安石察觉他们神色有异,不由得多留意了几分。
片刻,柴珏嘴角动了动,正要开口,反倒是乐琳先问道:“你想了什么?”
“你呢?”柴珏不答反问。
乐琳道:“我们……想到的会是同一件事么?”
“大概是的。”
“三……”
“三……”
两人不约而同说了个“三”字。
默契地相视一看,余下的话脱口而出——
“三佛齐!”
“三佛齐!”
乐琳望住柴珏,双眸黑、更亮。
柴珏似乎是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惊喜与讶然,失口回道:“‘天神雷火’……?”
乐琳重重地点头。
“‘天神雷火’?”
王安石听到此话,怔了怔,正要细问,忽然,庭院入口处的月洞门那边,传来爽朗的一阵笑声。
乐琳闻声,转头往那边瞧看。
是两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郎。
左边的那个穿一身群青色,都是上好的绸缎。此人约莫比柴珏高一个头,不知是壮实抑或微胖,还是衣衫太厚,略略有些臃肿,面如白玉,气色红润,脸庞方中有圆,五官虽是清秀的,但气质却莫名地豪迈不羁。
笑声正是来自他,只见他边说边笑地与旁边的人谈着些什么。
他的同伴神色一直微笑着,不曾发声,时不时地点头。
乐琳细细打量,发现右边这人穿得相当朴素,身上都是麻织的衣衫,不过因着是黛蓝的颜色,在夜晚要细看才能发现。他肤色略暗,又干瘦,在旁边那位的衬托下,就瘦削得更明显了。
同样是五官清秀,不同与群青色衣服那人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此人颧骨略高,而且额角微微陷入。
似乎感觉到乐琳的目光,黛蓝麻衣的那人朝她看了一眼。
好一双十分有神的眸子。
乐琳叹了一句。
晶光幽亮,既不是精明,亦非凶悍,是那种朝气盎然的神采。
——“子瞻兄!”
眼见他们二人正要拐到菡萏馆那边去,柴珏大声唤道。
“子瞻?”
乐琳瞪大眼珠子,问道:“是哪个子瞻?”
……
第二百六十章 东坡肉()
柴珏答道:“正是我与你提及过的苏子瞻。”
“苏……苏,苏,苏子瞻?!”
乐琳双眼大亮,抬眉圆睁,要用手捂住唇,才掩能住几欲喊出的惊呼。
苏轼?
苏轼!
是苏轼!
是那个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苏轼。
是那个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苏轼。
是那个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苏轼。
是那个“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的苏轼。
是那个“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苏轼。
……
欣喜的情绪来势汹汹,乐琳深吸一口气,竟是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安国侯何故愕然失色?”
苏轼狐疑莫名,嘴角微扬,微笑道。
柴珏亦是不解,推了推乐琳,蹙眉问:“你是怎么了?”
“我,我……”
乐琳转头看向柴珏,脸上依旧是激动、惊喜的神色:“我现在、马上、立即、立马要去做一件事情。”
一件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事情。
在乐琳第一次面见王安石的时候,便暗自心想,若是能有幸得见苏轼的话,她一定要做这么一件事。
“什么事情?”
柴珏好奇问。
还未等得到回答,他的右臂已经被乐琳一把拽过去,拉扯着往月洞门的方向去。
一边快步疾走着,乐琳一边大声喊唤道:“史掌柜,史掌柜!……史昌,史昌!”
史昌恰好在附近,闻声赶忙前来:“东家,小的在,小的在!”
“上好的五花肉还有么?”
“有,有!”
史昌见东家既急又赶,于是忙不迭地应答。
乐琳大喜:“是带皮的吗?”
“带皮的,带皮的!”史昌的头点得似捣蒜一样。
“好,”乐琳用力抚掌,大笑对柴珏道:“走,咱到灶房去!”
“去做吃的?”柴珏猜到个大概。
“嗯,做吃的!”
乐琳狠狠点头,挟着他的手臂,往灶房狂奔而去。
她要做“东坡肉”给苏东坡吃!
……
那边厢,苏轼对那仓忙离去的二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却听得身旁的文彦博无奈叹了口气——
“唉!”
“文大人,何事叹息?”
苏轼忍不住问道。
“子瞻……”
“晚辈在。”
“老夫诚心劝你一句。”
“晚辈洗耳恭听。”
“莫要和乐琅走太近哟。”
“啊?”
“近墨者黑,”文彦博语气凝重,说道:“近墨者黑呀。”
……
夜渐渐深了。
刺骨的北风,明明吹得姚宏逸瑟缩不已。
偏偏,背脊都湿透了汗。
是冷汗。
手中的书籍只读了约莫三分之一,他用衣袖拭了拭额角的汗珠,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轰!
又是一枚烟花。
姚宏逸一时分了神,只愣愣看着远处的空地。
“都读完了?”
庞籍问他。
店家一早已回到屋中,庭院里就他们二人。
姚宏逸缓缓摇头。
“怎么了?”
“太……”
姚宏逸才张了口,忽而不知如何说下去。
太过大逆不道?
太过匪夷所思?
惊世骇俗?荒诞离奇?
不,不。
都不是。
饶是他博览群书,也想不出一个贴切的词句来形容。
“太难以言喻了。”
片刻,姚宏逸回道。
“唔……”
庞籍不置可否。
又问:“怿工,你读到何处了?”
“第三章。”
“有何困惑之处?”
姚宏逸紧皱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认真问道:“书中对于君王与朝廷的释义,恩师赞同吗?”
“哦?”
“‘君主之权,自古谓曰授之于天,是为天命所归。然,自商汤灭夏至今,朝代更迭多矣,既是天命,何故反复?’”
姚宏逸翻到前面的一页,念读道。
庞籍挑眉:“有何不妥?”
“这……”
“怿工觉得大逆不道?”
“嗯。”姚宏逸轻轻点了点头。
“呵,”庞籍讪笑了一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史记》你亦是熟读的,为师不认为你会是如此迂腐之人。”
顿了一下,他一语说破姚宏逸的心事:“你真正不赞同的,是书中‘君主之权授自盟约’,以及‘君主之权源自武力’的说法;你真正不赞同的,是书中对于六种不同政体的结论与构想。”
“恩师洞若观火。”
姚宏逸不掩饰自己的否定。
远处烟火的声音渐渐变小。
风声愈发变得大了。
夜愈深,风声愈强,呼啸著刮过光秃秃的玉兰树。
许久,庞籍才问道:“你认为此二种构想,比之‘君权授之于天’,如何?”
姚宏逸频频摇头,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确实更合情理一些。”
“唔。”庞籍嘴角微扬,似是讥讽,又似是释然,反正不是疑惑:“那你何以不赞同?”
“太冷漠,”姚宏逸早料到他会明知故问,朗然坦白道:“这本书,笔锋太冷,太过超然度外,弟子不喜欢。”
“哼!”
庞籍嗤然,冷哼了一声,伸过手去,夺回姚宏逸手中的书,道:“怿工既是不喜,无谓再读。”
姚宏逸顿时醒觉自己方才的话语太随性,闪避过庞籍的目光,默然不语。
却不到片刻,他又忍不住问:“恩师,难不成……您认为书中所言的构想,真的有可取之处?”
“有何不妥?”
庞籍不以为然。
“一山尚不能藏二虎,国岂能有二君?况且是书里说的什么‘贵族共治’?”
姚宏逸说着,心头猛地一跳,惶恐道:“恩师,这是谋反呀!”
他一下站了起来,走上庞籍跟前,想要夺回那书:“此书不能留!”
庞籍虽老,竟也眼明手快,连忙将书收入怀中,也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怿工,”他肃然问道:“你是为了什么而入仕?”
“为天下黎民,为百姓福祉,为匡扶社稷。”姚宏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庞籍皱了皱眼角,深深注视着姚宏逸,一字一顿地说道:“既是为天下苍生,若有更好的法子,何以固步自封?”
姚宏逸心下一凛,静静立着不动。
他无法反驳。
他是不愿反驳。
内心深处,有丝丝的、轻不可闻的碎裂声音。
他知道,那是一直以来,自己默默恪守的君臣之道,正在无声无息地碎裂。
……
第二百六十一章 她的探问()
“咔擦”。
是什么声音?
烟火的映照之下,树影稀疏。
姚宏逸听到崩裂的声音,不断地、逐渐地蔓延。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阿逸,来,跟爹爹读。”
——“报君黄金……黄金……”
——“‘黄金台’,‘报君黄金台上意’……”
冷风呼啸中,他莫名地回忆起孩童时候的一幕。
那是他学的第一首诗。
别家的孩童,蒙学之时,学的第一首都是“床前明月光”,抑或“锄禾日当午”,但父亲偏偏教他李贺的《雁门太守行》。
——“爹爹,什么是黄金台?有很多黄金的吗?”
——“黄金台啊……”
记忆中,父亲轻抚着他的头,耐心解释道:“战国,燕昭王曾筑台置千金于其上,以延揽人才,古人又说过:‘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故而有志之士一心能手持宝剑,为报君王赏识之恩而战。”
“啊……是这样。”
“阿逸用功读书,日后也要提携着宝剑为官家而战,可好?”父亲谆谆善诱。
姚宏逸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样回答的:“宝剑……那该是要习武才对,爹爹为何要孩儿用功读书?”
“文人以笔为剑,亦能安天下。”
稚幼的他似懂非懂。
却是懵懂之间,忠君报国的种子悄然播下。
……
思绪忽而变得凌乱,姚宏逸张开口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沙哑干渴。
他哑着嗓音道:“官家……是明君。君王赏识之恩,重如山,深似海,为臣者岂能以怨怼相报?”
庞籍笑得诡异,虽是意料之中,亦松了口气。
他知道,姚宏逸已经动摇了。
“怿工……你试猜猜,上册在谁人手中?”冷不丁地,庞籍问道这么一句。
姚宏逸一时接不上话来。
他怎么会晓得上册在谁人手中?
“其实,也不难猜。”庞籍自问自答。
“嗯?”
“要探寻上册的下落,只要知道上册所写的内容便可。”
姚宏逸更觉得庞籍在逗弄他:“恩师说笑了,下册既是下落不明,如何得知其中内容?”
庞籍嘴角含着浅笑,神态从容:“此书名曰《衡术》,“衡”者,“制衡”也。”
“制衡……”
“下册所写的,是制衡君王权力之术。”
姚宏逸心中一个激灵,喃喃道:“那么,上册……”
“上册所写的,自然是君王制衡群臣的法子。”
庞籍笃定地说道。
姚宏逸讶异得眼睛圆睁,脸色乍变,脱口高呼道:“上册是在官家那儿!”
不是问句,是肯定的句子。
难怪……
难怪!
回想起官家自登基以来的一系列举措,他从被外戚、文臣掣肘的孤家寡人,到如今……
——“这些年,我依旧无一刻不提醒自己,那位的劝酒,我是不能拒绝的。”
那日在牡丹馆前,庞籍是这样说的。
连历经三朝的丞相、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都不得不顾忌至此。
……
“上册是成书那一年送出的……”
姚宏逸猛地想起方才店家说的话,不禁问道:“恩师,此书著于何年?”
庞籍将书从怀中掏出,翻至最后一页。
最左下之处,赫然写有“大宋淳昭二十年春”几字。
淳昭二十年?
姚宏逸仔细回忆、寻思,皱眉道:“官家亲征的河间府大捷,是淳昭二是二年……”
“嗯。”
“这并非确凿证据。”
庞籍的双眼,连眨也没眨:“倘若是别个得了此书的上册,断断轮不到他当的这官家。”
姚宏逸厚服下的内衫,被冷汗湿得凉透。
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诛九族都是轻判的。
但最确凿的证据,庞籍说不出口。
淳昭二十一年,他模仿了关怡兴的笔迹写信,栽桩嫁祸。那个时候,柴楠就已经暗中布局。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掌控了皇城司。
若他是淳昭二十年得到《衡术》的上册……
时间正好对应得上。
这正正能解释,何以平平无奇的越王,竟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不是他看走眼。
……
夜幕沉沉。
渐渐地,雪花飘落。
有一瓣落到庞籍的额角上,蓦然的凉意,让他回过神来。
“店家,店家!”
他大声唤道。
店家大约是有在等候着,闻声匆匆而至。
“庞大人,有何吩咐?”
庞籍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过给店家:“明日,你去寻两个壮汉来,替老夫将此树给砍了。”
他伸手指向身旁的玉兰树。
正是他往日与乐松在其下乘凉谈天的那株。
姚宏逸难以置信:“砍了?”
“嗯,砍了。”
“为何?”
“走吧。”
庞籍没有答他,只悠悠地往门外马车的方向走去。
……
“是连皮炖?”
八宝茶楼的灶房里,柴珏不敢置信地问道。
乐琳正在麻利地制作佐料,忙中抽空往柴珏那边看去。只见他手握菜刀,迟迟不敢下手。
“是啊,连皮炖。”
“你确定不用去皮?”
柴珏反复确认地问。
乐琳叹了口气,走到砧板前,一把夺过菜刀:“还是我来吧。”
手起刀落,带皮的五花肉被切成十数件相等的长方块。
“当真连皮吃?”
乐琳不答他,只是浅笑着,眼睫轻眨,唤道:“诶,柴珏啊。”
“嗯?”
“你要不要尝试换个发型?”
柴珏一时捉不到要领:“为何呢?”他摸了摸头上的发髻,狐疑道:“玉簪不好么?”
“不好。”
“戴儒巾会比较俊逸?”他真的以为“他”说的是发饰。
乐琳一边将五花肉放入砂锅,一边侧首打量着他,笑道:“我觉得呢……”
“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你梳个堕马髻或者飞天髻就最适合了。”
“啊,你!”柴珏这才醒悟“他”在调侃自己婆婆妈妈。
乐琳看着他不服又想不到反驳的神色,朗声大笑了起来。
“你还笑!”
柴珏恼羞成怒。
“好啦,不笑你了。”乐琳将切好的五花肉冷水下锅,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停下动作,良久,抑或片刻,她故作轻松道:“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