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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贵性-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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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绍礼比那人老练得多,心想郑友良既是煞有其事把题目写出了,自不会如此简单。细看之下,果然……

    “阁下如何称呼?”傅绍礼问那人。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城北海安绸缎坊罗广栋。”

    傅绍礼也不忙指正,先夸他道:“罗掌柜心算了得。”

    罗广栋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在场傅绍礼年资最长,理应由他先答。

    “只是,老朽有几处不太确定,”傅绍礼悠悠问道:“今日酒水成本倘若入流水账,那当初买入酒水时候记下的支出账又当如何?”

    说罢,傅绍礼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不再言语,这四题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各种入账出账之间常常出现的重重复复,如何理清头绪?按照自己往日的做法,也只得是先加后减,提醒复查,别无他法。

    此问一出,讨论更热烈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掌柜道:“正是,酒水的成本和偿还的饭钱在之前定必记过,再记账则重复。”

    “阁下大概不是酒楼的掌柜吧?倘若现在不记下酒水的支出,那酒水用完了都不知道入库。酒水成本必须记下!”话刚落音,反驳声音便至。

    又有人问:“那大米呢?今日入的库,但钱却是十五天后付,要不要记账?”

    “必定要啊!仓库里平白无故多了大米……”

    “但此刻银库并未支出这大米的钱啊,那账和钱就对不上了。”

    ……

    争论声喧嚣,傅绍礼恍若未闻,不眨一瞬地看向郑友良,目光里有丝挑衅的味道——难道,你有办法解决?

    郑友良也不逃避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心中是久违的棋逢敌手的兴奋。

    在课室的最后排,略懂记账的文彦博很快也发现了这四道账的核心所在,望向乐琳,疑惑道:“世子,倘若乐公传下的记账法真能解决此中问题,价值又何止千贯万贯?”

    乐琳不置可否:“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

    她看大家都讨论得差不多,便举手示意郑友良入正题。

    郑友良收到指示,示意大家静下来,道:“诸位会觉得记账难,查账难,归根究底,是因为我们一直是单方向地记账,故而容易出错。”

    接着,擦干净黑板,写上大大的五个字:“复式记账法。”

    他吸了口气,看了看乐琳,忽而又想起自己当初学得这记账方法时的欣喜与狂热,顿觉信心百倍,朗声道:“从今天起,便由老朽带领你们来学习一种划时代的记账方法!“

    台下众人不晓得何谓“复式”,也不明白什么叫“划时代”,但郑友良狂热自信的表情感染了他们。

    “旁人都觉得记账只是门手艺,老朽却一直觉得记账是一门艺术,就如同吴道子的画、柳公权的书法那样,我们一直致力把记账做到精雕细琢,做到匠心独运!可惜,诸位以前所用的记账方法,根本配不上诸位的用心良苦!只有乐氏复式记账法,可以让大家事半功倍,精益求精!”

    这种打鸡血式的演讲,这个时代的人甚少接触,自然热情急涨,掌声四动。

    说罢,郑友良便转身板书,把刚刚的四道题,用复式记账法来为大家演示。

第十六章 所图非小() 
课毕,育才学馆的报名处络绎不绝,郑友良连水都来不及喝,就被几个学员围着请教,分身乏术。

    郑友良鸡血满满的一堂课,复式记账法的精妙伟大,让柴珏也兴奋起来,他以为文彦博会与自己一般被打动,却发现对方翻着报名附赠的课本在发呆。

    “少保?”

    被柴珏打断沉思的文彦博回过神来:“三殿下?”

    “少保何以心不在焉?”

    文彦博并不接话,再翻了翻那课本,轻拂胡须道:“殿下这位好友,所图非小。”

    柴珏不解,接过课本细看,不过是把刚刚郑友良所说的内容写得详细些,又加了许多案例和习题,并无不妥。

    “少保多虑了。”

    文彦博摇了摇头,盯着不远处的“乐琅”,目光如炬:“殿下与他去做调查问卷之时,可曾料到八宝楼有后来的改变?”

    柴珏直点头道:“当然不曾,我还当他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八宝快餐杀出一条血路,也打破了汴京食肆之旧局。”

    文彦博洞若观火——八宝快餐十来文钱即可有荤有菜有汤,对东市的小摊小档冲击最大;其菜式美味非凡,亦会分流云来阁、叙福居等酒家的部分顾客。

    最重要的是,其他食肆想要争回客流,也只得参照“快餐”的形式来,但到其时,“八宝快餐”的招牌早已已经深入人心。

    柴珏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心想,八宝楼快餐生意是不错,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张吧?

    “殿下,”文彦博叹道:“他不简单那!”

    =================================

    那边厢,乐琳回答完一些学员的疑问,正想过去与柴珏他们相谈。

    然而,刚报完名的傅绍礼急冲冲拿着附赠的课本前来,乐琳只好应酬。

    “老朽有一事不解,欲请教世子,”傅绍礼指着那课本的封面问道:“此处写‘第一版教材’,可是还有第二版、第三版?”

    “教学需与时俱进,课本中的案例与习题在会不定期更新。”

    傅绍礼听罢,不知何故有些激动,深吸了口气,搓了搓手,忐忑道:“老头子我对记账颇有些心得,我十一岁便在德兴泰做学徒学记账,到如今都五十多年了,各样奇怪棘手的账都碰到过的……”

    乐琳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何以絮絮叨叨说这些,敷衍说:“傅掌柜是记账界的泰斗,必定有许多心得想与郑掌柜交流,你们大可约个时间详聊。”

    傅绍礼喜出望外,两撇花白的八字胡也跟着翘上来,咳了几声,清了下喉咙,他试探问:“世子的意思是,往后版本的课本编著,老身能加入?”

    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乐琳恍然大悟,却又不好草率答应,便解析道:“傅掌柜,这课本虽说会再版,但最快亦要一两年后,我不好现在打包票。”

    傅绍礼一听,心也坠了下来,无奈地强打精神说:“也是,也是。世子见谅,是老身逾越了。”

    乐琳看他如丧家犬般,心中好奇得很。

    当日和郑友良说起培训班这个计划,说到课本的编著要署他的名字的时候,郑友良亦是一副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的样子。

    “编著的身份很重要?”乐琳脱口而问。

    傅绍礼也是一呆,没想到这安国候世子这么直白,想了想,坦然道:“著书立说,是读书人的毕生志愿。老头子不是读书人,但一身记账的手艺,也盼望能传以后世。”

    叹了叹气,想到自己已经是行将就木的年纪,愈发觉得无奈、凄然,他感到自己的眼眶都有些许湿意:“我虽有儿女,可是,几代过后,傅绍礼便不过是神主牌上的三字。倘若能将手艺编著成书,纵百年之后,世人见傅绍礼之名,便可忆起我的手艺,老头子一生不至于过得无声无色,碌碌无为。”

    乐琳生长的时空,是一个人人都能上网发表观点的自由社会,每日都有数以千万计的书籍出版,而没有出版的网络文学更是不胜其数。那是每个人都可以是一个媒体的美好时代。她自然无法感受著书立说背后的深意。

    在这个古代时空,著作一本书,意味着流芳百世。

    乐琳听他解释,仿佛有点理解此中的意义。

    不忍眼前老人闷闷不乐,乐琳想了想,笑道:“傅掌柜,课本改版虽未有期,不过,我们可以出学刊,您可以把心得写成文章发表。”

    “学刊?”

    乐琳解析道:“每月一刊,学员可以提交心得,讲师经过筛选后,选取优秀的进行编印。”

    “当真?”心情大起大落,傅绍礼有点难以置信。

    “当真!”

    ……

    ===========================================

    不远处的文彦博与柴珏完完整整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文彦博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望向柴珏。

    柴珏心里为“乐琅”抱不平,不由得翘起双手,撇过面去不愿与文彦博对视。

    他和“乐琅”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却感觉投缘得很。“他”确实聪明,但绝非文彦博所说那般,是个居心叵测、深藏不露的人。

    碰巧“乐琅”与傅绍礼寒暄完,走了过来,柴珏朗声问道:“乐琅,你这育才学馆,只是传授记账法而已,并无下文吧?”

    乐琳闻言,笑着回说:“当然有下文,乐某的抱负,又何止区区一家培训班?”

    前几天,她左思右想,乐家亏损的产业虽然都可以用后世的经营方法来改进,总难免被其他行家抄袭借鉴,杯水车薪,难以填补安国侯府三代积下来的大坑。

    正在苦思冥想之际,石氏端来一盘水果,看到她对着账本苦恼不已,心疼说:“琳儿,用些水果再忙吧。”

    乐琳感激地接过水果,但还有两本账本未看,便回石氏道:“娘,我看完这两本账便去吃。”

    “长命功夫长命做,长命天坑长命填,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你看这桑葚,可是在后院里刚摘下了的,最是新鲜了。”

    乐琳闻言,看见盘里果然有几串红得发紫的桑葚,鲜嫩饱满,让人望而生津。尝了两串,一口咬下去,汁水瞬间充满口腔,酸甜适中,惬意舒爽。

    她不由得对石氏叹道:“孩儿近日也是忙得昏头转向的,连后院里有桑树没有察觉。”

    咦,桑树?

    忽然,乐琳想起她大学的金融课上,听教授说过的一个故事。

    伦敦的英格兰银行中央的天井里,种着一棵在英国少见的中国桑树。

    为什么呢?

    因为“交子”的原材料就是桑树叶。

    北宋名臣张咏在治理四川的时候,创立了“交子”制度,一张钞票抵一千文钱,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

    想到这里,乐琳心中大喜,有行业能什么比金融业更赚钱?!

    趁如今的宋朝还没有交子,她大可抢先一步开银号,进而把银行业制度也建立起来。

    于是她立马唤来郑友良,商量开班授徒的事情。

    她吩咐郑友良在授课的课程中,遇到有潜质的学员,可以暗中招徕过来。

    在她进军“金融业”的计划里,每个环节都需要很多懂得后世会计操作的人,待到乐家的其他产业都恢复得差不多,资本累计足够之时,便可进行交子计划。

    这些,她并没有和郑友良说起过。

    柴珏竟能看出来?

    她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柴珏心头一震,万料不到“他”竟会如此回答,目光冷冰冰的,被背叛的感觉充斥于心——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一个相识不久的人,甚至为了“他”和教育他五载有余的文少保置气。

    这话,似一个耳光狠狠扇到他脸上,他直觉得整个脸都火辣辣的。

    但电光火石间,柴珏又想到,倘若“乐琅”真的有什么阴谋,“他”必定会百般遮掩,怎会反而说“当然有下文”,这正正说明“他”是坦荡荡的君子。

    于是,又还给文彦博一个“如我所料”的眼色。

    文彦博也不恼,对“乐琅”的率直更是赞许。

    “若我没有猜错,世子的下一步是‘学刊’?”

    学刊?乐琳想不到文彦博联想到的竟然是学刊,正好顺势而下:“是的,但还未有详细的规划。”

    文彦博正色道:“学刊之事,老夫略懂记账,文笔亦尚可,世子若有需要老夫的的地方,大可放心开口。”尽管还不知道“乐琅”的计划,为官多年,凭着敏锐的触觉,他判断此学刊定会让汴京有一番新气象,便不妨卖个人情给“他”。

    乐琳也乐得有个殿中侍御史参与其中,赶忙拱手道谢,正想约二人改日详谈之时,忽闻得柴珏插话说:“你还有闲情逸致讨论这个?”

    “殿下何出此言?”

    柴珏一敲她的脑袋,笑问:“你难道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

    乐琳迷迷糊答:“我确实忘了。”

    “明日是初十啊!”

    “初十?”

    古代有什么节日是在七月初十的吗?

    柴珏看他傻头傻脑般还想不起来,叹道:“你明日不是要面圣吗?”

    面圣!她竟全然忘了此事。

    ……

第十七章 拜见官家() 
御花园中四处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阶下碎石漫成甬道。

    乐琳看着前方为她带路的宦官邢安那略略佝偻的背影,心中的拘谨方渐渐减轻。

    本以为会像电视剧中那样在大殿之下,文武百官面前面圣,害得乐琳担忧不已,谁知今日在礼部走完袭爵的流程后,就被告知只需下朝后往文德殿单独拜见官家便可。

    想起来,幸好柴珏提醒,兼且自己又细问了许多宫中的规矩,不然,今天便要出丑了。

    比方说,在宋朝之时,对宦官并无“公公”这一称呼。

    “刑阁长,可否稍慢一些?”

    御花园之大,二人兜兜转转半个时辰有余。

    偏生那刑安看上去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走起来却步履如风。乐琳一路追赶,累得脸颊发白。

    刑安是常年伺候在官家身边的宦官,年过半百,眉毛都已花白,看乐琳气喘吁吁的,噗哧一笑,打趣道:“安国侯可是孱弱了点,当年你翁翁、爹爹也是洒家带的路,他们可不曾抱怨过。”

    乐琳边喘气边笑道:“阁长指教得好,晚辈定必多加锻炼。”

    刑安见她不曾恃着安国侯的身份拿大,心中好感有加:“只有你们乐家的人是这样,被洒家说笑也不生气。”

    宋朝的宦官,地位相较于明、清,简直能用低微来形容。

    在乐琳原来的那个时空,宋英宗即位之初,宦官任守忠因“奸邪反复”,被宰相韩琦召到政事堂,训斥道:“汝罪当死!”,作为皇帝身边人,被宰相当龟孙子一样的吓唬,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与明朝“九千岁”魏忠贤、清朝的大太监李莲英相比,简直窝囊透了。

    而在这个时空的宋朝,亦是一样。

    仁宗皇帝的时候,有一次,官家与宰相吕夷简因政见不同而置气,那官家怒极,扬言要将其贬官,又把案上的文房四宝一扫而落,顿时偏殿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

    刑安大惊,跪下劝官家息怒三思。

    谁知吕夷简怒发冲冠,竟指着刑安道:“你闭嘴!世人若知本座要一阉人求情,清誉何存!”

    那一刻,刑安方知道自己纵然是官家身边之人,这些文武百官平日“阁长”前、“阁长”后的,可谁都不曾高看过他一眼,紧要关头,先要和自己这个“阉人”划清界限,以免遗臭万年。

    只有那人例外……

    记忆中,那次乐信面圣,是他为其引路。

    本来一路无话,经过御花园西苑之时,乐信忽而停步叹曰:“万绿丛中一点红,美哉,美哉。”

    不远处有几株海棠花,红艳似火,与周围的郁郁葱葱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几株海棠正是刑安亲手所植,便笑答:“谢侯爷抬爱。”

    “是你的杰作?”

    乐信语气平和自然,既非阿谀巴结,更无气焰嚣张。

    刑安看他真心夸赞,喜上眉梢:“某怕官家觉得闷,便将东苑的海棠移来此处。”

    乐信道:“红配绿虽则抢眼,对比太过,应再配一颜色。”

    刑安问:“配黄色可好?南苑有几株毛老虎正是时候。”

    乐信摇头:“红、绿,再加黄,俗艳了些,可有粉色的?”

    刑安看着眼前的景物,想象了一下,一拍脑门,惊曰:“正是!某怎就未想到是粉色!”

    “芍药如何?”

    “某倒觉得,仙客来更适合些,侯爷您说呢?”

    “说起来,城北有家菜馆也叫仙客来……”

    “是台永小巷那间吗?”

    ……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乐信说些汴京的风物,说些附近的秀丽景色,刑安回一些宫中的趣事。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竟似相识了许久的友人那般投契。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在一段平等的关系中的愉快。

    后来,逢休沐之时,他必约乐信游山玩水。

    乐信向来甚少进宫,但每次亦不忘给刑安带些东市詹兴记的绿豆饼。

    到乐松袭爵之时,也是他引路。

    那日,乐松交给他一盒绿豆饼,道:“爹爹生前曾说,他的刑老弟最爱吃詹兴记的绿豆饼,千叮万嘱说,倘若我袭爵之时,阁长还未告老回乡,定要带些给您尝尝。”

    “信哥儿,他……”刑安万未料到,自己这芝麻绿豆事,乐信竟煞有其事地和继承人交代。

    霎时泪意汹涌:“洒家还曾经想,倘若有天告老出宫,首先便约你爹爹去天清寺吃豆腐花……”

    ……

    西苑的仙客来,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少年弟子深宫老,当年的黄门小内侍,如今已是“刑阁长”了。

    想起往事,刑安不由叹气,常言道好人不长命。安国侯两任侯爷都死于非命,自己这个不全之人却仍在营营役役。

    正在感叹之际,文德殿已到了,刑安白眉弯弯的,似个寿星公,笑道:“安国侯无需担忧,官家近来心情不俗。”

    乐琳独自进入殿内,没有想象中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反倒是清逸雅致。

    香炉中的檀木香充斥空间,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那皇帝正在书案前批着奏折,听闻有人前来,便抬起头,看见乐琳,怔了怔,道:“是安国侯?”

    乐琳忙按照柴珏教她的规矩,跪叩曰:“参见官家。”

    “平身吧。”

    乐琳起来,趁机快速打量他——大约三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和柴珏有点像,却又不太像——柴珏是比较明显双眼皮的,皇帝却是内双眼皮的丹凤眼,轮廓大概有五六成相似。

    她总觉得他的样子好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又说不上来。

    对方也在细细端详乐琳,刑安所言不虚,官家看来确实心情不错,对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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