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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期望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愿,历史不要因为蝴蝶翅膀的轻舞,而牵连出急骤狂猛的风暴。
“烦请安国侯转告几位大人,”柴琛恢复一贯文雅温和的微笑:“父皇的心思,为臣者切莫胡乱猜度。”
乐琳的话到了嘴边,听了这句,生生地又咽下去了。
他仍旧以为,自己是替刘沆他们来的。
唉。
罢了,罢了。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太子殿下请放心,微臣会如实转告他们的。”
于是,乐琳学他客气的辞措回答,拱手作别。
……
辽上京。
皇宫。
穿过缦回的廊道,越过白雪纷飞的御花园,迎面是一栋外观朴素的宫殿。
跟大辽皇宫内的其它地方相比,这栋建筑物更显得不起眼。
正中央的红木牌匾,写着契丹文的三个字——“映月宫”。
宫门外,只得一个宫女守值。远远地,她见到耶律驰带着几个侍卫,急匆匆赶来,便连忙肃拜道:“二殿下万福!”
“退下吧。”
几步而已,耶律驰便来到那宫女的身前,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声吩咐道。
宫女连忙惶惶然点头领命。
耶律驰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守在这里。”
踏进殿内,耶律驰想也不想,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室内堆满无数的书籍。
有契丹文的,有回鹘文的,也有少数是大食、天竺的文字,但更多,是宋文的。
天文地理、经史子集、儒释道法,甚至还有兵书,充塞书房的每个角落。
一本叠一本,累筑成高且厚的书墙。
穿越层层高矮不一的书墙,耶律驰才找到那个被“掩埋”在书案前的人儿。
光线自镂空的檀木窗照入。
窗前,偌大的酸枝木书案上,亦堆叠了小小的书山。
没有宫女的通传,伏案细阅的耶律骊,丝毫不曾为意有人入内。
“你还有心思看书!”
低沉的男子声线,语气不悦,而且不耐烦。
“嗯,”听得是耶律驰的声音,耶律骊连头也懒得回:“今天才到手的《汴京小刊》。”
被人明显地忽视,让耶律驰更添不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书案前,皱眉道:“你可知道,今日孝义商行开始贩售马裘酒?才一开张,便门庭若市、客聚如潮!”
“嗯哼。”
耶律骊自顾自看书,慵懒地哼了一声。
她轻轻一捏剩余的页码——唉,只剩不到四页。
不舍,太不舍!
本想翻页的手,抬起了又作罢。
“阿九!”
耶律驰得不到回应,于是提高声音,用几近是责问的语气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小壶三百五十文钱,小酒埕七百文钱,大酒埕一贯二百文钱,可是这样?”
耶律骊漫不经心地发问。
“你收到消息了?”耶律驰挑起浓眉,冷冷的问道:“是四弟告诉你的?”
“不,我猜的。”
“你不打算做些什么?”
“不必,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耶律骊说罢,不理她兄长的愕然,继续默默阅卷。
少顷,她终于将故事读完。
凛凛然,寒风从开着的窗户吹入。
耶律驰感到肩颈一阵凉意,回头一看,发现炭炉子不知什么时候早熄灭了。
然而,耶律骊却一直浑然不知。
她掩卷长叹道:“精彩,真精彩!”
“什么东西真精彩?”
耶律驰忍不住好奇地问。
“‘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
耶律骊没头没脑地答了这么一句。
“操卓原来一路人……”
耶律驰喃喃重复,继而讶然,瞪大眼睛看她:“你说的是曹操、董卓?”
耶律骊笑靥盈盈地看向他,轻轻点头:“正是曹孟德、董仲颖。”
“他们怎会是一路人?”
耶律驰不以为然。
……
第二百九十六章 剧透故事()
耶律驰不以为然。
《三国故事》他也一直有追阅。
还记得在上一回,正写到大司徒王允心怀旧主,一心想除掉奸贼董卓,便假借寿宴与各公卿商议。
耶律驰记得清清楚楚,那书里写的,众官痛哭而无计可施,只得曹操一人抚掌大笑曰:“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当时,读了这段,他想象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拍案叫好。
大家都喜欢刘玄德,可他却偏最爱曹孟德。
等待《汴京小刊》里面这个所谓的“连载”,耶律驰等得极度不耐烦,只好去寻了相关的史书来读,什么《三国志》,什么《献帝春秋》,什么《曹瞒传》,统统都读过了,权当作是解解馋。
读得越多,他越发喜爱曹操。
过人的胆识、魄力。
果断。
聪明绝顶。
文采风流。
即便是有时自相矛盾的行为,也只是更显得可爱可亲。
时而豁达大度,又疑神疑鬼;有宽宏大量的时候,也曾心胸狭窄。可以说是大家风范,小人嘴脸;有英雄气派,也有儿女情怀;既是阎王脾气,亦有菩萨心肠。
这样的曹操,如何会与董卓是一路人?
“我记得在上一刊里,曹操说……”耶律驰只想了一下,便原句读出:“‘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后来怎么了?”
“后来就精彩了!”
耶律骊找到知音,娓娓道来:“后来,大司徒王允将自己收藏的宝刀送给曹操,方便行事。第二天,曹操就去见董卓……”
“啊……”耶律驰听得入了神,一下坐到旁边的毯子上,仰头细听。
“……后来,董卓于是命令吕布去选择良马,赠送与曹操。另一边厢,董卓侧身在榻上,曹操悄悄举刀,正欲刺杀……”
耶律骊正说得眉飞色舞,七情上面。
“等等!”
耶律驰忽地大声止住她,急道:“莫说,莫说!”
“哦?”
“我要自己读,你莫要再说了。”说罢,他起身想要拿那本新到的《汴京小刊》。
耶律骊狡黠一笑,眼明手快地,将那书刊举高,不让他得手,又一边道:“就在曹操把刀间,董卓抬眼,便窥见衣镜之中,那曹孟德举手拔刀……”
“别!别说!”
耶律驰双手捂住耳朵,不想听“剧透”。
可是他捂得了耳朵,便夺不了书。
但一放下捂耳朵的手去夺书,又耶律骊越发大声地说道:“董卓于是立即怒气冲天,竖眉斥问曹操,说时迟,那时快,吕布竟也回来了……”
“停!”
耶律驰几近是吼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
耶律骊放声大笑,笑得眼角都要渗出泪水:“好了,好了,不捉弄你了。”
她将《汴京小刊》递给耶律驰,说道:“你自己看吧。”
耶律驰一接过书,立即翻到“连载”的栏目,全神贯注地读。
又是一阵寒风吹入来。
这次,耶律骊终于察觉到冷意。
可是,却轮到耶律驰浑然不觉了。
——“阿九!”
忽而,层层书山之外,传来一声叫唤。
“四皇兄?”
耶律骊抬头问。
少焉,才见得一道月白色的人影出现。
“阿九,你还有心思在读书?”
耶律骢来得着急,未曾留意坐在地上的耶律驰,径自道:“你可知道,今日……”
耶律骊轻轻叹了口气,笑着打断他,道:“今日,铁赤剌舅舅的商号开始贩售马裘酒,门庭若市,客似云来,小壶三百五十文钱,小酒埕七百文钱,大酒埕一贯二百文钱。”
耶律骢微微一怔,张着的嘴巴一时合不上来,模样十分滑稽。
“可是这样?”耶律骊明知故问。
“啊,你已经知道了。”
“嗯,不用任何举措,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在掌握之中?”
耶律骢正要细问,忽闻得身下传来一声怒斥——
“我呸!”
低头一看,原来是耶律驰。
只见他手持一本书刊,满脸愤然,眼睛瞪得斗大:“什么‘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呸!呸呸呸!曹孟德岂是陈宫这样的浅薄之人可妄论?”
“二皇兄你怎么满口……”耶律骢想说,你怎么满口“呸呸呸”的,但始终说不出那字:“你怎么满口粗鄙之言?”
“我用粗鄙之言,说粗鄙之人,有何不可?”
耶律驰气在头上,大声道:“‘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曹孟德何等气概,何等果断!生于乱世,当以乱世之法而行之,此乃大丈夫不拘小节。反观那些个陈宫、王允、刘备之流,畏首畏尾,没一个成得了大事!”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始终不是臣子所为。”
耶律骊软声地提出异议。
“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耶律驰纠正她。
“哦?”耶律骊挑眉看他,不曾料到她二皇兄竟也有“做功课”。
耶律驰继续道:“曹阿瞒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汉室无道,献帝无能,所以造就的乱世,与我阿瞒何干?”他说得相当投入,额角青筋隐隐现出,口沫横飞:“若是在汉文帝、汉景帝之朝,你怎知道我阿瞒不是贾谊、晁错那样的能臣!”
耶律骊更加惊讶了:“二皇兄什么时候对宋国的历史这般熟悉?”
耶律驰愣了愣,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一般,霎时满脸通红,只得言不由衷:“学海无涯,我乃大辽皇子,涉猎一下邻国的历史,有何不妥?”
耶律骊笑得更欢:“哈哈哈哈,那‘阿瞒’又是什么……”
“孤陋寡闻,‘阿瞒’乃是曹孟德的小字。”
“我知道,但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耶律骢毫无插话的机会。
“停!”
他喊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两人终于停下,转头看向他。
耶律骢又问:“你们在说的《三国故事》?”
“嗯。”
耶律驰冷冷地哼了一声。
“新的一刊?”耶律骢又问。
“最新的。”耶律骊好生回答。
“曹操可有杀了董卓?”
耶律骢一边问,一边伸手想要拿耶律驰手中的《汴京小刊》。
耶律驰眼珠子一转,将书举高,抛给耶律骊,朝她使了个眼色。
耶律骊心领神会,一手接着书,大声道:“话说,大司徒王允将自己收藏的宝刀送给曹操,方便行事。第二天,曹操就去见董卓……”
耶律骢立即捂住耳朵,大叫道:“别,别说,我自己看!”
耶律驰一把拉下他的手,接着道:“第二天,曹阿瞒就去了见董卓,他对董卓说‘马羸行迟耳’……”
“啊啊啊!”耶律骢一边大声喊,试图盖过他们的声音,一边跑去抢那小刊:“别说!啊啊!我自己看,自己看啊!”
映月宫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
……
第二百九十七章 海豹与狗()
青瓷的高身花瓶里,插了两支新摘的金梅。
一朵朵仅指尖大的花,娇黄的颜色,如点点金箔。
黄得晶莹朗澈,金得纯粹通透。
乐琳就坐在旁边,目光呆愣,无心玩赏。
手,无意识地敲打一朵梅花。
“喂,喂喂!”
柴珏趴在床上,朝她大声唤喊:“花儿被你敲光喽。”
乐琳低头一看,如他所言,其中一支金梅仅剩下寥寥两三朵。
她连忙缩开手,为了掩饰慌乱,岔开话题问:“这是哪里来的金梅?”
据她观察,拂云殿的庭院并没有种金梅。
“淑景宫的。”柴珏答她。
淑景宫?
乐琳好奇问:“吕昭仪?”
宫里最得宠的妃嫔,只送得两支梅花来问候——是该说她雅致不俗,还是势利?
柴珏摇头:“是柴瑶带来的。”
乐琳更加感到意外:“欸?想不到她挺有新意呀。”
“新意,哼。”柴珏不以为然,隐隐的不胜烦扰:“这些天,她每日一个香囊地送来,我昨天忍不住抱怨几句,叫她下次送些盆栽花草。”
“她亲自来?”
乐琳暗忖,他们兄妹俩的感情有这么好?
更一时糊涂:“香囊不是阿璃送来的吗?”
“第一个香囊是阿璃送的,次日柴瑶来探望,我不过就随口一提,说你夸那香囊有心思……”
“然后,她便天天送香囊给你?”
“是。”柴珏点头:“你足够走运,每次都错开她来的时间。”
“与她碰面又如何?”乐琳以为他指上次的争吵,满不在乎:“我一巴掌还她的一巴掌,互不拖欠。再说,太后已经下旨不再追究,她还能把我怎么着?”
柴珏叹气、低头,搅拨碗里的汤药。他不能起床,宦官把药碗连着托盘放在床头,用一个靠枕垫高他上身,趴着进食。
苦涩的味道直入鼻腔,柴珏紧皱眉头。
完全无法下咽。
放下汤匙,他转向乐琳那边:“并非怕你们再生过节,我是怕你无聊。”
“哦?”
“你知道,我和她一贯不亲近,能有什么好聊的?待寒暄问候完,她便那么呆坐一个多时辰,真不嫌闷得慌。”
乐琳想象一下,委实无比怪异。
柴珏又道:“阿璃还略好一些,其实也是无聊,但无聊与无聊之间,尚且有不同程度的差别。”
“阿璃来过?”
“她也是每天都来探望,前日碰巧柴瑶在此,二人互不吭声,足足耗上一个时辰,真是半句话都不曾说……”柴珏说到此处,一时激动,撑起半边身子,右手用力敲床板,托盘上的汤药被震得泻开不少。他生气,更狐疑:“你说,会不会……是她们两姊妹在联手捉弄我?”
乐琳莞尔:“在宫里长大的女孩子,或许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关心吧。”
“如此关心,本殿下无福消受。”柴珏不满地嘟着嘴巴。少间,他察觉乐琳又默然不语、满脸怅然,于是唤“他”道:“欸,乐琅!”
乐琳心不在焉:“嗯?”
“我记得你曾说过,肢体动作可以反映人的内心——不论是这个人想掩饰的事情,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心事,都能通过细微的动作看出,对吗?”
“对啊。”
“脚指向门的话,暗示这个人想离开。”
“嗬,你还记得啊。”乐琳侧首看着他:“我当时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再说,这些推论只是大概而言,并不一定百发百中……”
“文德殿那边,有什么令你担忧的?”柴珏打断她,微笑着问。
乐琳一怔,下意识反问:“文德殿?”
“自坐下来之后,你的脚便一前一后摆放,身体前倾,这是准备起身的姿势。而你的脚尖,一直朝着门口。”柴珏一副胸有成竹、不容反驳的表情:“而且,每隔片刻,你就会往文德殿的方向看。”
乐琳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哈,三殿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你忧心什么?”柴珏再次问道。
“我,”乐琳张了张口,怎的也答不上来:“我不知道。”
柴珏再次低下头,与他的苦药纠缠,一边道:“二皇兄对你说的话,也非毫无道理。”
昨晚与柴琛的谈话,还有乐琳自己的猜想,她都一五一十与柴珏说了。
“揣摩上意,不正是为臣者的职责吗?”乐琳不无讽刺地说道。
柴珏百分百肯定:“被你们碰巧猜中,就能推测他的下一步,那他岂不是反被你们掌控了?”
“……”乐琳若有所思。
“我是他亲生的儿子,却连一星半点稍稍不如他心意的举止,他都容忍不来,怎还能容得了你们暗暗操纵他?”柴珏的语气里,带着消不去的怨怼与不屑,还有对好友的诚恳规劝:“所以,即便你真的和他想到了一块儿去,装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嗯,”乐琳赞同:“毕竟,所有人的生死荣辱,都不过在官家的一念之间。”
兴许是话题太过沉重,柴珏没有回答她,只专注玩弄汤药与匙粒�
太过无趣,他将匙粒每斐げ弊樱蒙嗤诽蚰翘酪┖取�
“乐琅,乐琅!”他忽地眼睛一亮,唤了一声,再做一次刚刚舔汤药喝的模样,问乐琳道:“你看,我像不像一条狗?”
“哈哈哈哈!”
乐琳被他逗笑得合不拢口:“哪有人说自己像一条狗的呀!亏你还是个皇子……”
“像不像?”柴珏伸长舌头再舔了几口汤。
“像海豹多一些。”乐琳摇头。
柴珏的身子被靠枕垫高,脖子尽力伸长,乍一看,反而有几分似海豹。
“海豹?”
“嗯,海豹,你没见过?”
乐琳学着海豹的模样,头朝上方,“呜呜”地叫了几声,又动作滑稽地撑掌拍了拍身体:“就是这样子的,是叫‘海豹’吗?”
“你说的是辽国的沿海的一种海兽?”柴珏恍然:“我没见着活的,只在书里看到过。”
他说完,低头舔喝汤药,间或说:“我觉得像狗。”
“不不不,”乐琳继续装作海豹的样子,反驳道:“你看我,你现在就是这个模样了,十足十一头海豹。”
“像狗!汪,汪汪!”
“像海豹!呜—呜呜呜!”
……
——“吱—呀”
吵闹嬉戏之际,有人轻轻推开门。
“你、你们在做、做什么?”
清脆的女子嗓音,颤颤地,自门口传来。
二人循声看去,看见柴瑶紧紧蹙眉,满目圆瞪,一脸惊惶地盯着他们。
……
第二百九十八章 搅屎棍()
“我在扮海豹,你三哥在扮狗。”
乐琳简要概括他们的所为。
“啥?!”
柴瑶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再一次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