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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字。”
刘沆头也不回,依旧盯着素色的梅花。
如果这个时代有“问号”,文彦博的脑子里一定满满都是问号:“什么六个字?”
“‘可憎、可恨、可恶’,这是六个字,不是三个字。”
刘沆纠正他。
气氛,因为刘沆的这句话变得沉默,而且不断蔓延,愈渐演变成尴尬。
——“发生什么事情了?”
悠闲轻快的声音,自门边传来,让原本紧绷的氛围,裂开了一道口子。
四人循声一看,是“乐琅”。
“是……”
离门边最近的是欧阳修,他张口正要回答,但心里沉甸甸的,眉头紧紧拧起,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文彦博却向“乐琅”招手,眉目间居然有隐约的……惊喜?
乐琳暗忖道,莫不是他气得昏了头?抑或,是自己看花了眼?
其实,这不能怪文彦博。
自下了马车后,只得他一个人在念念叨叨,旁边几人都如被毒哑一般。好不容易有人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不管逮着的是谁,亦难免生出“久旱逢甘”霖的欣喜。
乐琳本就是来听八卦的,立马从善如流地,坐到文彦博对面,殷勤为他斟茶。
“少保大人,消消气,慢慢来说,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惹的你生气?”
她蹙着眉,一副关切且替他不忿的表情。
文彦博一眼看穿“他”的假装:“假惺惺。”
“是是是,”乐琳浅浅一笑:“晚辈确实纯粹好奇。”
文彦博将斟满的茶杯送到嘴边,浅浅啜饮。
可他一想起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立即眉毛倒竖,双眼像要喷出火一样,狰狞吓人,“砰”的一声搁下杯盏。
乐琳心里更加狐疑了,究竟葛敏才做了什么?让文彦博气愤至此!
“葛敏才这个败类!”
他捏紧拳头,咬牙切齿说道。
“哦?”乐琳佯装惊讶,心中却暗道了一声不好:“是葛大人惹你生气了?”
“他岂止惹我生气?他惹得所有人都生气了!”文彦博不住挥动着手,乱指一通,怒冲冲道:“他、他坏了所有人的事!”
“啊?”乐琳诚恳地瞪大眼睛,追问道:“他一个人能坏了所有人的事?他坏了什么事呢?”
“我们四人,再加上五部的尚书,九个人废寝忘食四、五天,才做出来的‘财务预算计划’,一个早朝就被他搅黄了!”
文彦博用力一捶茶案,愤愤不平道。
乐琳留心的重点却在别处:“五部?不是六部的么?”
文彦博一怔,变得支支吾吾:“那,那个……”
“原本,‘财务预算计划’里头,是打算要削减礼部的开支。”
欧阳修替他解释。
“所以,礼部的尚书不在场。”乐琳瞬即领悟,不禁更加好奇、诧异,脱口道:“所以,你们废寝忘食写了四、五天的方案,竟被毫不知情的葛大人搅黄了?”
“可不是!”
文彦博重重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忽地觉察到不妥:“诶,不对,不对!你这话是在讽刺我们吧?”
“岂敢,岂敢!”乐琳连连摇头,嬉笑道:“陈述事实而已,少保你且继续说,他是如何坏你们的大事?”
“一开始,他也不过是替礼部辩护而已,说什么接待、派遣使节啊,料理藩属往来啊,驿馆啊,样样都花费不菲,还把先前安置昆仑奴的事情翻出来说……”
文彦博说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嗯,这是意料之中的吧?”乐琳大眼睛眨巴,笑问道:“你们一定事先想好应对之策。”
“可他话锋一转,”文彦博又一拍茶案,气愤道:“矛头直指向户部,说户部本就不需要额外开支,预算的计划足够户部官吏俸禄即可,但凡多余的预算,那定然是意图侵吞瞒骗。”
“只是针对户部而已。”
“唉……”
文彦博长长叹息,无奈道:“姚宏逸许是被他一句‘意图侵吞瞒骗’吓着了,慌慌地,竟将祸水引到刑部,指责刑部每年使费不少,然稽查罪犯、整修罚库等事项仍不时被御史台参本子。葛敏才见状,自然乐得煽风点火,一同指责刑部尸位素餐。”
乐琳稍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哑然失笑。
“然后呢?”她问道。
“然后,然后就厉害了!”文彦博撇了撇嘴角,一口气道:“刑部指责兵部,兵部指责吏部,吏部指责工部,工部又反过来指责户部和礼部,礼部和吏部又一起指责刑部,刑部和工部再一同指责户部……”
“等,等等!”
乐琳打断他,一边板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亦理不顺:“究竟哪个部和哪个部是同一阵线的?”
……
第二百九十三章 众望所归()
“究竟哪个部和哪个部是同一阵线的?”乐琳问。
“同一阵线,不存在。”
鱼缸前,司马光伸手轻轻撩拨着一条锦鲤,一边说道:“六部相互攻讦,时而‘合纵’,时而‘连横’……”他冷哼一声,嘴角扯起讽刺的弧度:“六部的尚书大人若是出生在春秋战国,恐怕苏秦、张仪都不是他们对手。”
乐琳听得一笑,打趣道:“你们与其中五部不是都商议好的了么?”
文彦博眼角抽搐,双拳紧握,他脸色发青,急促地呼吸了一阵,猛地用力捶打茶案。
——“砰!”
乐琳刚刚为他斟满的茶,瞬即洒出大半。
“哼!”
文彦博鼻孔一张一翕,似要冒出烟火来:“他们根本就各怀鬼胎!”
“何出此言呢?”
文彦博抿着嘴,不愿回答。
司马光冷笑:“五位尚书都暗中起草了一份‘预算计划’,他们互相指责之后,就在大庆殿上各说各话。”
想起早朝的情景,他只觉得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动。
“所以,连同你们的那份,一共有六份计划书?”乐琳一边数数一边问。
——“砰砰!”
这次,文彦博连捶两下。
他怒道:“岂止!还有六份‘演示文稿’!”
“哈哈哈哈!”
乐琳忍不住放声大笑。
可真够为难官家,一个上午要看六场“PPT”演示,而且,这些古人做的“计划”、“演示文稿”会如何枯燥,她大概能想象得到。
转念一想,官家命人打得柴珏卧病在场,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于是,她笑得更欢了。
为自己斟满一杯茶,乐琳耸了耸肩,道:“这么说来,今天的大庆殿不是普通的乱呀。”
幸灾乐祸的语气,丝毫不掩饰。
司马光点头附和:“乱得七国一样。
刘沆终于将视线从梅树上移开,揉了揉太阳穴,道:“嗬,简直比东、西市的菜肉摊档还乱。”
“最后怎么收场?”
乐琳抿了一口茶,双手捧着杯子,像等着听戏一样,问道。
欧阳修怅然:“最后,太子进言建议,让我们明日到文德殿再议。”
“你们?是你们四位大人吗?”
“不,不止,还有庞丞相,还有……”欧阳修缓缓深呼吸,无奈道:“还有礼部的葛侍郎。”
乐琳无意识地转着杯盖,默默低头,思索当中的微妙——庞丞相当然要在;眼前四人是‘财务预算计划’的起稿者,自然也要有的。但是,葛敏才呢?基于什么目的而点他的名?
另外,六部呢?六部都没有尚书出席么?
“唔。”
她微微沉吟,心道:如此组合,倒有几分像……
思及此处,乐琳心里“咯噔”一跳。
“等等!”
忽而醒悟一个重点,她蓦然抬头,看向欧阳修,眼里全是疑惑:“太子?”
欧阳修点头,神色略有颓然。
他与刘沆本以为,百官会因太子的人选而起纷争,这正好可以让‘预算计划’能低调通过。
怎晓得……人算不如天算,被葛敏才一番搅和,六部乱斗一通,寸步不让,‘财务预算计划’反而成为早朝最大的议题。
“太子是二殿下,”欧阳修强打起精神,解释道:“官家今天宣的圣旨,本月廿三是册封的大典。”
乐琳对宫里的情况不算太熟,想当然地判断:“这么顺遂,看来二殿下是众望所归。”
四人不置可否。
“欧阳大人,”乐琳又细细探问道:“请问,明日到文德殿议事的人员安排,也是太子提议的吗?”
欧阳修不疑有他:“是,官家立即就准奏。”
乐琳清澈的双眸徒然一黯。
“怎么了?”司马光看“他”脸色不妥,狐疑道。
“没,没什么。”
乐琳轻轻摇头。
或许,只是她多虑了。
……
第二百九十四章 胡枝子()
太阳下山后,气温骤然变冷。
朱雀大街上只得两个人的身影。
欧阳修拢紧狐裘,默然走过好一段路。
“冲之兄,”他朝刘沆发问:“你忧虑的,大概不是我们在忧虑的事情吧?”
这句问话,已经足够像一个哑谜。
“我在忧虑,究竟乐琅是不是在忧虑和我忧虑一样的事情。”
刘沆的回答,左绕右绕,更似一个连谜面都不想让人知道的谜语。
言毕,他颓然叹气。
二人的脚印偶尔踩在残雪上,偶尔踩落干了的青石板上。
深浅不一的印痕,自上空往下看,如一幅随意的画。
欧阳修感到意外:“我与你相熟久矣,尚且握不准你在忧虑些什么,他又怎会猜想得到?”
刘沆双手负于身后,摇头复摇头:“他若然不是和我想到一块儿,方才,断断不会那样问你。”
欧阳修侧首,眉梢微皱,细细回想“乐琅”问自己的话。
“明日到文德殿议事的人选……”
他直觉这便是刘沆忧虑之处,却怎也悟不透:“除了葛敏才,有何不妥?”
“六部尚书呢?”刘沆问:“永叔,六部尚书不在,你不觉得不妥?”
“要是让他们也出席,和今日早朝有何区别?”欧阳修一想到今早的“盛况”,耳朵立即幻听到不住的鸣响,太阳穴赤赤地痛。
“唉……”
刘沆没有回应他,自顾自长叹一声。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欧阳修关切道:“莫如将你的忧虑一一道出,兴许你我二人能应对呢。”
“唔……”
刘沆无意识抬起手,搓揉自己的发髻,思量应否说出心里的忧虑。
月色笼罩。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桥头。
刘沆家往北面走,欧阳修家则是另一个方向。
直到即将分道而行,刘沆才下定决心。
“我在想……”
……
冬夜。
天空澄净如镜。
柴琛疾步走在廊道上,身后跟了数名随从侍卫。
瓦顶,有愈渐消融的雪,沿着挂在檐牙的冰笋滴落。
淅淅沥沥。
如一场只落在檐边的夜雨。
地面水痕,因上弦月微弱的映照,泛出若有若无的银色。
眼前的景致,是他不曾见过的恬静与美好。
柴琛愈走愈慢,陡然停了下来。
后面跟随的侍卫差些刹步不及,只那么一点点,就要接连地撞在一起。
“退下吧。”
柴琛吩咐道,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护卫太子安全,是侍卫的职责所在,他们相互顾看,一时拿不定主意。
“本宫说,”
柴琛转头看向他们,嘴角含着浅笑,重复道:“诸位可以退下了。”
这话的语气温文可亲。
然而,众人却感到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属,属下先行告退。”
为首的侍卫赶紧作揖,恭敬从命。
柴珏看着他们诺诺退去的背影,长袖下的手,禁不住紧紧握成拳头。
是的,是“本宫”。
他终于有资格自称“本宫”。
东宫太子。
不管他依旧住慈元殿亦好,搬去缀霞殿、玉蓬殿也罢,哪怕住在冷宫,他都是“东宫”的指代。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庞大帝国,他,是仅次于官家的存在。
却为何,心中仍然惶惶渺渺。
比以前更寂寥。
夜阑人静的时刻,柴琛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湖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下沉,发出“咕噜咕噜”的溺水声,无法挣扎……也无意挣扎。
长廊边的院子,种满一排胡枝子,早已凋了花叶,半融的积雪夹裹在枯枝间。
他伸手,抚摸带雪的秃枝。
雪,因指尖的温度而消融,滴落地面,化作一滩水。
“胡枝子……”
柴琛轻声唤道,温柔得像呼唤一个爱人。
阴风刺骨。
良久,才听得他以醇厚低沉的嗓音,吟唱道:
“胡枝子,雪满枝。
“君子胡不喜。
“冷风凄凄,残雪翳翳。
“御苑凋,心弦寂。”
这是即兴的创作,更是此际的心声。
柴琛抬头看向天际。
上弦月在薄云里穿梭,愈发黯淡。
他继续唱:
“既惜花渐老,更恨月不圆。
“夜来独将苦句研,倩谁填?”
慈元殿外的御花园,第一次如此冷清得慑人。
如此静谧。
打破沉默的,是一下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转身的脚步声。
——“谁在哪里!”
柴琛不悦地高声问。
不远处的廊道尽头,凉亭前,扁柏盆栽后,有一个瘦削的身影徒然定住。
“是……谁?”
再次发声,柴琛觉得自己的声线颤抖,无法抑止。
是她?
是……她?
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出了汗。
那人缓缓转身,待两人双目对视之际,强烈的失落,让柴琛一时都透不过气来。
不是她。
不是她!
“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失望,转化成愤怒。
柴琛俊脸狰狞,轻启薄唇,语气依旧温文,却暗藏危险。
“我才没有鬼鬼祟祟。”
乐琳顺口反驳道。
柴琛在乐琅面前傻傻愣愣的样子,她见识过的,所以丝毫没有惧怕。
“我一直坐在凉亭里,等得太久,所以睡着了,后来烛火灭了我也不知道……”乐琳一五一十地解释:“又有盆栽遮挡,你才看不到我的,不是我故意躲避。待我醒来的时候,听到你自娱自乐在唱歌,我也不好去打扰,正想要明日再来……”
“自娱自乐?唱歌?”柴琛眉头紧拧,失声打断“他”的话:“任谁也听得出我是在作词吧!”
他长叹一口气,来到凉亭里,掀起袍脚坐下,招了招手,示意“乐琅”坐到旁边的位置。
“是你作的词?”乐琳坐下,顺口想要称赞,可惜方才听得不甚真切,也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内容,只好含糊道:“很好,很押韵。”
“你找我有事?”
柴琛忍下脾气,问道。
他真佩服自己哪里来的许多耐性,能与这个“天字第一号大草包”耗到此刻。
“明天到文德殿议事的人选,”既然柴琛问得直接,乐琳便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这样提议?”
“是刘沆,还是文彦博让你来的?”
柴琛微微挑眉,想当然地以为“他”是替别人来搭问。
“没有任何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想要问的。”
乐琳诚恳地回道。
柴琛全然不信:“那么,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选这些人?”
……
第二百九十五章 没有异议()
屋檐的雪水,滴落青翠的扁柏上,沁出一丝丝隐约的清幽香气。
乐琳细嗅一下,霎时间醒神了不少。
“重点不是选了谁,而是没有选谁。”
她直视柴琛,一字一顿地说道。
柴琛抿紧双唇,默然不语,双眼却如鹰隼,不眨一瞬地与“他”对视。
凉亭内,只挂了一个烛火微弱的灯笼。光线半晦半明,乐琳似乎隐约瞧见,他微微扬起了嘴角。那笑容的弧度太怪异,让人悉不透当中意味。
她真怕柴琛下一句会道出:“男人,你引起我的注意了。”
幸好,片晌之后,他说的是:“你所指的,是六部尚书。”
这不是问话,是肯定。
乐琳点头:“我没有猜错的话,官家会以一个新的名目,去任命明日议政的人。”
这个名目,在明朝叫“内阁”,清朝唤作“军机处”。
古代封建皇帝权力达到顶峰的标志。
前来皇宫的路上,乐琳一直在思虑——到底,是因为几位尚书秘密起草“预算计划”,因而让官家或者柴琛有此一着……抑或,他们本来便打算削弱六部的权力,才借题发挥?
无论如何,“崇宁十八年度财务预算计划”,是切切实实的导火线。
一想到这点,她就忍不住震惊得发抖,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她即将要亲眼见证历史,不,某种程度上,这个导火线甚至可以说是她无意中造成的!
“你们有什么异议?”
柴琛冷冰冰的话,将乐琳从沉思中唤回。
他问的,是“你们”。
异议?
乐琳下意识地摇头。
她没有异议。
因为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封建割据势力的膨胀……更重要的是,由于东亚大陆特殊的地缘环境,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集权政府,来治理反复发生的水患、救济灾荒。
总而言之,随着封建社会的不断发展,皇帝权力一步步加强,宰相的权力逐渐被削减——这是历史的趋向,无法抵挡、更无人可逆转。
她唯一担心的是,本应在明朝、清朝才有的产物,如今提早了几百年出现,是不是太急进了?
会不会适得其反?
一阵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忽地闪了闪。
乐琳眉头一蹙,蓦然回神:“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官家是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对吧?”
她期望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愿,历史不要因为蝴蝶翅膀的轻舞,而牵连出急骤狂猛的风暴。
“烦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