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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前往深圳的考察团和成千上万的游人,不可忽略的景点就是徽缩景观“中国之窗”和“世界之窗”。
建于1989年的“世界之窗”,聚集了世界各国的著名建筑和环境。当时,人们出国还不那么容易,“世界之窗”使国人感到不用出国就可以“走遍天下”,领略西方建筑的风采,一时游人摩肩接踵。中国的建筑师,规划师的信心又发生了动摇,竞相追求时尚。“世界之窗”也成为来势迅猛的国内建筑仿欧之风的肇始。
当代,在中国的城市里,概念不清、断章取义、形式混乱、粗制滥造的“罗马花园”、“欧陆风情”、“巴黎别墅”、“日尔曼家居”不断出炉。
其实,中国近代城市建筑受到欧洲文化的影响已有100多年。19世纪中叶后,资本主义经济开始发展。随着近代交通线路和港口的修建,我国城市的格局也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由于种种原因,广州、上海、天津、青岛、哈尔滨等新兴城市受欧洲文化的影响较大,无论是文艺复兴时期特点的建筑,巴洛克和哥特式建筑,还是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建筑和日耳曼建筑、俄罗斯建筑等等,都出现在世界的东方,这些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由中外人民共同创造的历史文化遗产。
如上海城市的突出特点就是中西交融。广州中西合璧的城市建筑风格,以西关骑楼和沙面租界建筑群为代表,既保留了岭南的传统风格,同时又吸收了欧洲的风格。
可有谁想过,各地在大建仿欧建筑的同时,真正的经典的欧洲文化建筑,却不断在我国遭到无情的毁坏。
北京规划展览馆位于北京前三门大街南侧。周边的建筑,包括巍峨的前门和正阳门箭楼,与展览馆毗邻的,则是北京有着欧洲建筑风格的前门火车站,以及前门和大栅栏老街。
前门街区,留下岁月变迁的沧桑和特征。
100多年前,欧洲建筑师们踏上东方古老国度的土地时,还是小心翼翼的,对东方的建筑充满敬畏之情。而他们也倾其才能和心血,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得以留存。
前门火车站建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京奉铁路从马家堡经永定门修到了北京的东侧,同年建成了“京奉铁路正阳门东火车站”。
前门火车站与古城箭楼相望,是典型的欧式风格,由英国铁路工程师设计。我们可以从这些建筑上读出“历史年轮”和演变的规律,倾听砖石讲述的故事。令人惊异的是,这座与中国传统城楼近在咫尺的欧式建筑,竟与周边的环境十分和谐,共存在一座城市、一个街区中。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从前门火车站高度处理与钟楼的设计等,都可以看出英国建筑师的匠心独运,和对中国经典建筑的敬畏之心——前门火车站的整体高度比前门和正阳门城楼要低得多。这几幢建筑,组成了历史延续和时代演绎的生动范例。此后半个多世纪,这座北京最大的火车站,成了流驻时光、延续感情的地方,是许多重大事件和动人故事不变的背景。
此外,前门火车站还与东交民巷那些风格各异的西式楼房,组成了别致的建筑群落。
1958年,当时北京“十大建筑”之一的新北京站建成,前门不再有汽笛与火车的疾驶。前门火车站成了北京铁路职工俱乐部,近年,又改成了百货和小商品的商场。岁月的淘洗是最无情的。近年,前门火车站进行了修复,恢复了原有的风格。不少有识之士呼呼,建议把具有经典欧洲风格的前门火车站改成博物馆——这可以看出百年老建筑的文化价值和生命力。
五、失败的规划与规划的失败
不会有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科学态度、生活状态和知识水准决定一个人的视野,其最能体现的便是城市规划。
2005年初,北京新建成了一座展览馆,即位于天安门广场东南侧的北京规划展览馆。这座展馆由一整座商厦改建而成,非常现代和气派,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美国总统小布什和夫人劳拉访华时,专门安排总统夫人去参观北京规划展览馆。
报纸和外电,都以显著位置报道了这次走访:“美国第一夫人劳拉,走在北京的古老与现代之间。”
美国第一夫人参观了北京区县规划、城市模型、奥运场馆规划等展厅。虽然记者用了“兴致勃勃”等词汇,但她更感兴趣的,显然是北京城市的变迁和古迹。如木结构的北京故宫全景模型,高10米、宽9米的《北京旧城》巨幅青铜浮雕等。
北京是当代中国规划做得“最好”的城市之一。
英国《观察家》发表德扬·苏吉奇在参观规划馆后说:“规划展览馆的主要绘制图设在顶楼。这里奥林匹克游泳池大小的空间展示着北京将展露的容颜。绘图详细得令人叹为观止,但同时会让你明白,未来将消失无踪的不仅仅楼下青铜浮雕显示的那座城市,还有后来毛泽东打造的那个新北京。天安门广场、人民大会堂和革命历史博物馆幸存下来,但其他一切似乎都不会‘幸免于难’”。
毫无疑问,即使是北京这样一个引以自豪的规划,国内外仍然评价不一,赞美与肯定的并不多。
夏天,我来到了北京规划设计展览馆。上楼,入座,步入影视厅,戴上眼镜看立体宽银幕电影。主人先让我们看两个影片。一是介绍老北京历史的《不朽的城》。另一个则是介绍2008年“新奥运新北京”规划的影片。音响和视觉的效果具有冲击力。两部片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前者纪录了从燕京、金中都、元大都到明清时期的北京城规划和建设。北京具有3000多年的建城史,和850多年的建都史。时光飞逝,高大的城墙、辉煌的殿宇,画栋雕梁、园林幽胜。还有静静的街道和胡同、古朴的院落、高高低低的屋顶……真是气象万千,大气磅礴,或典逸雄放,或深沉纯净。城的不朽,在于千回万转,血脉生生不息,吸引了无数惊诧的眼神,令人赞叹。古城神奇的气质和血脉,源流、造化和伟力,天地倾斜之中又兀然独立,光芒四射。观毕,天地之势自心中缓缓升腾。
主人的好心安排,实在不敢恭维。犹如大餐过后,给你端上一堆盒饭。介绍新北京规划的片子中,展现的画面凌乱、繁杂,如同潮水涌来时激起的浪花和泡沫。有的甚至可以用的拙劣来形容。几乎完全是大小方块“积木”的堆砌,和万花筒般旋转——这是在任何一部星球大战之类动漫影片都可以见到的景象,凌空盛开的不是鲜花而是立交桥。高楼如林,车流如蚁。眼花缭乱,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连清醒和宁静的瞬间都没有。我不知道这两部片子是否是同一个摄制编辑组,视觉效果上如此差距,也许是规划部门的领导始料未及的。
用不着敬畏。在北京市规划设计展览馆顶层大厅里玻璃的地面下,有一个上百平方米的城市沙盘模型,据说这是世界最大的。参观者可以走到“城市之上”,以一个“巨人”的傲慢姿态,俯瞰和“脚踩”天安门、长安街,寻找自己在这个城市的居所。我突然想到,当前城市建设中许多败笔的出现,正是与虚高的视角与自大有关——在沙盘与模型前审视,中国式的园林显得琐碎,四合院显得低矮单调,亭台楼阁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点缀。而大、怪、奇、高很容易夺人眼球。
北京规划展览馆里还有一些北京四合院、城墙等等图片和实物展览——这都是些“样板间”,原来的建筑物或许已经拆毁,荡然无存。凝视玻璃柜中的一砖一木——玻璃柜中还放有北京的城砖——像看植物的标本、老城的标本,使人更有“伤逝”之感。
也许有些问题过于深奥。2008年,北京要举办奥运会。“人文奥运”的支点是什么?北京城市文化的灵魂是什么?以往的艺术与发展创造之间有什么联系?世界上艺术的精华,都是有客观价值标准的,任何时代任何国家的民族艺术也都有客观价值标准,任何建筑艺术创造都不能完全脱离以往传统的基础而独立。
有专家提出了“古都特色、中国风格、东方气派”的北京城市形象。除了“营造城市景观和改善环境”外,如何深入、系统地挖掘北京城的历史文化内涵,如何更好地在建设新城的同时,抢救和维护旧都风貌,进而复兴和创造我们时代新的城市规划建筑思想、建筑理论呢?
后望书——3
欧风美雨涤荡下的中国城镇
幅员辽阔的中国,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城镇最多的国家。
也许,中国传统的文化城镇,在爆破和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已经掀向它的“最后一页”。
欧风美雨正扫荡着中国大小城镇。摩天大楼森林一般生长,古老的街道和建筑正在消失殆尽——
一、追寻中国城市的血脉
中国国家的概念起源于古代城邦——一座城市便是一个国家。传统文化广布在城乡,但主要凝聚和保留在城镇里。这是孕育我们智慧和生命的地方。
“不积圭土,难成高山”。中国城镇延续绵长,历史从未间断,中国的2000多个古城镇,几乎每一城市都可以追溯到久远,都有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即使遭过战火焚毁、洪水的淹没,古城中仍存在不同时代大量的历史文化古迹,像涝灾过后沃土上生长出蓬蓬的新一茬庄稼一样,城市的修复与重建同样是生命与文化的延续与生长。有人把建筑比作凝固的音乐,那么城市就应该是一部凝固的乐章。
把中国的城市的规划和建筑简单地归结为“农耕时代产物”、走完了历史进程的“木构建筑”,“从自己的娘胎里孕育不出自己的民族建筑”等等,是“博学”的无知与浅薄。
把中国当代城市文化特色的消失,产生不出东方的经典,归之于缺少规划和设计大师,是有一定道理的。可为什么在当代中国城市大规模建设的高潮中,中西方文化强烈的碰撞、古老与现代的对接之中产生不出大师?
我们不妨略作回望。
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的国势衰微,城镇凋蔽,战乱不已。被称为中国近代建筑宗师的吕彦直、梁思成、杨延宝等人,都崛起于那个时代。这不仅仅是一种建筑学现象,更是一种文化科学现象。
他们几乎都有相同的经历,留学海外归来,有深厚的文化功底,既采用现代建造技术,又能创造性地发扬中国传统民族形式。中山陵是我国历史首次向海内外“悬赏”——即招标征集设计方案。方案不是由国民党领导人拍板决定。但事先已经过各界广泛的讨论,发表文章,确定了中山陵“开放式纪念”,和“至大、至德、至善”的指导思想。要求其风格为中国“古式”或“中西合璧”。那时没有业主和业内人士的概念,特聘的四位顾问,即南洋大学校长、土木工程专家凌鸿勋,德国建筑师朴士,中国画家王一亭和雕塑家李金开会评审。交通部南洋大学为交通大学前身,凌鸿勋曾留学美国三年,虽然在美铁路公司工作并在加伦比亚大学学习,但他大抵并没有为学位而是为中国现代化的本领而求学,是继詹天寿之后我国著名的铁路专家,设计的铁路1000公路,勘查过的超过4000公路。当时年仅31岁的建筑师吕彦直也没有什么名气,他在上海报名应征,在40多个设计方案被评为第一。凌鸿勋评价说:“此案全体结构简朴浑厚,最适合于陵墓之性质及地势之情形,且全部平面做钟形,尤具木铎警世之想。祭堂与停柩处布置极佳,光线尚足,祭堂外观甚美……此案建筑费较廉。”李金发评价说:“造成一大钟形,尤为有趣之结构。”王一亭说:“形势及气魄极似中山先生之气概及精神。”大家一致认为吕彦直方案“简朴坚雅,且完全根据中国古代建筑精神”,决定采用,并聘吕彦直为陵墓建筑师。
我们看看吕彦直这位设计大师的简历,就可知道他的方案被选中,绝非偶然。吕彦直于1894年出生于天津一个比较富裕的家庭里。自幼喜欢绘画,八岁丧父,九岁随姐姐侨居巴黎,在那里受到法国文化的熏陶。1928年回国读书,1911年考入清华学堂留美预备班。1914年赴美国留学,1918年毕业于康奈尔大学建筑系。之后,他充任美国名建筑师墨菲的助手,参加了南京金陵女子大学(今南京师大)和北京燕京大学(今北京大学)的校园规划和建筑设计。与此同时,他还对北京明清故宫做了大量的实地考察,亲手绘制了不少故宫建筑图,从而对我国清代古建筑及欧美建筑风格特点都有了全面直接的认识。到1925年投标中山陵时,他已有了七年建筑设计的实践经验,其中重要的有上海香港路银行公会大楼、南京最高法院、东南大学科学馆等等。这位年轻的天才,在中山陵建设未竣工时,即因辛劳而早逝。
千百年来,中国的城市在自觉和不自觉中形成了一些定式和规律。
先说规划。古代中国城市也许没有单独的规划局、城建局这类的政府机构。但多按严格规划建设的。都城、州府和地区的中心城市、边防重镇,更是如此。都城的设计,更是由皇帝亲自主持和审定,府尹与太守之类,是做不了主的。
这些古代城市规划基本上遵循上中国儒家的传统思想。无论是商业城市还是行政中心,都有周密的规划,建设的“次序”也十分严格。先做供水和地下排水系统,后做街道和地面建筑;先造钟鼓楼,寺庙学宫等“公共建筑”,形成城内型制宏大的标志性建筑物,再建店铺民宅。我在山东临淄就考察过2000多年前齐国都城规模宏大的下水道遗存。县、州、府和都城中的有寺观、学宫、坛庙——这些都在今天成了名胜古迹。
再说建筑。
建筑风格与艺术价值并不取决于材料,而是格局、建构、造型和细节表达的内涵。中国地域广大,建筑的材料多样,从来没有排斥过“石构建筑”和新的建筑材料——隋代李春的赵州桥,明代寺院广布的无梁殿,圆明园中的西洋楼等等。
“云南地高爽,虽远处南疆,气候四季如春,故其建筑兼有南北之风。……滇西大理、丽江一带,石产便宜,故民居以石建筑者亦多。”——看来,半个多世纪前,梁思成大师已经把大理与丽江古城纳入了视野。(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而我们是在20世纪80年代那场大地震后,才在危房的抢救中,发现了丽江的惊人之美。丽江古城风貌的保存,还有一个原因,因为缺乏资金,不能大拆大建,不能打扮得花枝招展,才勉强修旧如旧,这终于为后代留下了青春不老的“丽江印象”。
中国传统城镇的凋蔽,与中国封建社会的解体,农业商业和手工业经济的衰落同步。
随之而来的是,在炮火、烟尘和残垣断壁中,在五光十色的经济、全球化浪潮中,对城市规划和建筑的自信丧失和迷失。
令人可悲的是——正如梁思成几十年前在《为什么研究中国建筑》一文中所说的,“纯中国式之秀美或壮伟的旧市容,或破坏无遗,或仅余大略,市民毫不觉可惜。雄峙已数百年的古建筑,充满艺术特殊趣味的街市,为一民族文化之显著表现着,亦常在改善的旗帜下完全牺牲……这与战争炮火被毁者同样令人伤心,国人多熟视无睹。盖这种破坏,30余年来已成为习惯也。”
19世纪末,对传统文化的疑问与否定,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中达到了顶峰。
和北京一样,中国的许多城市建设并不缺规划,有的在上个世纪50年代就已经制订。我不清楚历届政府作过多少次调整、修改和重新制定。据调查,目前中国一些大城市制定城市规划的“寿命”,平均不到12年。
城市规划的“短命”,反映了决策者、制订者的知识、观念和眼光。规划的思想脉络是什么?规划本身是否科学合理?有没有得到很好的落实和执行?
规划是人制定的,人既可以制定,当然能够修改调整。但在商品经济中,现在修改或调整规划,充满了其他不确定因素,规划部门成了最有权力的行政机关。几位老乡,准备在城南建一座商城,看中了一家工厂的仓库,双方达成了联合开发的协议。后来到规划部门一看,这片土地在规划图上却画着一个划蓝汪汪的大湖,厂长也不知有此规划。这里根本没有水,只有一条臭水沟从仓库墙外流过,20年了,污染未曾治理。可规划上是水上公园,商城肯定不能建。好在现在有专门办批文的公司,花了100万元委托他们,搞到规划部门批文,允许建临时建筑。而这些钱是如何分配的,流经谁的腰包,就不得而知了。
良田改工业用地,工业厂区改建小区和商品房,预留的绿地变别墅,其前提都要有规划——而这里的潜规则,都需要花钱。
某一省会城市的规划局长空缺,几个地方官员争着到京城活动跑官,请上头的相关领导或秘书“发话”,有的带了几十万“活动”经费,“同伙”的有一个是我的熟人。在宾馆喝茶的时候,我问,这个职位值那么多钱?他说,与市公安局长差不多吧,可能还更实惠一点,一年挣个200万没问题。我不禁哑然。
有的地方换一届领导就出一个规划。城市规划往往交给设计研究单位,只要拿钱就干活,领导要怎样制定规划就怎样制定。贪大求洋,翻来覆去。一纸规划实施起来有多少约束力?能约束的也就是一些小商小贩和居民的违章建筑了。
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大学建筑工程设计教育的悲哀——“现在是业主教育设计师的年代”。
同样到具体的建筑物设计也是如此。这是给一些官员组成的出国考察团编的顺口溜:“上车睡觉,下车撒尿,参观拍照”。一些单位的官员、公司老板往往拿着出国时拍摄的某个欧式建筑照片,让建筑部门按此模样建造。建设设计单位为了挣到钱,业主单位怎么说,设计人员就怎么画,施工单位当然也就怎么做。
急功近利、粗制滥造、时尚跟风、弄雅成俗是必然的结果,因为很难指望业主对建筑文化有多少文化上的理解。还有些专家学者,在洋风劲吹之下,“虽然对新输入之西方工艺的鉴别还没有标准,对于本国的旧工艺,已怀鄙弃厌恶之心理”,他们把这种“鄙弃厌恶”上升和包装成学问,是迟早的事情。
外来的“和尚”念的自然是真经。对外国设计师高报酬,言听计从;对国内建筑师压级压价,颐指气使。在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