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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
突然间,一阵冷风迎面向他吹过来。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他可以感觉得到,只有刀风才会这么冷。
这柄刀他却也看不见。
——看不见的刀,才是杀人的刀。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刀风不但冷,而且急。
叶开身形一闪,突然闪电般出手,扣住了这人的手。
手冰冷。
这只手他当然也看不见,可是他却能感觉得到,所以能抓住。
真正的武林高手,都有种奇异的,无法解释的感觉,就像是野兽的本能一样。
这人的手在发抖,却还是不肯开口。
叶开的手也突然发抖,因为他已隐约猜出了这个人是谁。
他嗅到了这人身上的气息。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特殊的气息,这个人的气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死也不会忘记。
就在这一瞬间,这个人已摆脱他的手,又退人了屋角。
这次叶开并没有再逼过去,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已僵硬,就像是块木头般怔住。
他想不到这个人会在这里,更想不到这个人会杀他。
冷汗已开始从他额上流下。
“我是小叶。”他尽力控制着自己:“难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呼吸声却更急促,仿佛充满恐惧。
叶开咬了咬牙,非但没有再往前走,反而一步步向后退,退到门口,突然转身,用力拉门。
门居然一拉就开了。
他冲出去,上官小仙居然真的还在院子里等着。
看到了他的表情,她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关切,迎上来问道:“你已知道屋子里的人是谁?”
叶开点点头,握紧双拳,道:“你为什么不点起灯来?”
上官小仙道:“我又不在屋子里。”
叶开道:“你没有火折子?”
上官小仙道:“我有。”
叶开道:“既然有,为什么刚才不给我?”
上官小仙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默默的将火折子交给了他。
叶开立刻又冲进去,打亮了火折子。
一个人痴痴的站在屋角,赫然竟是丁灵琳。
叶开终于看见了她,终于找到了她。
没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感觉,也没有人能想像。
可是丁灵琳却突然疯狂般大叫了起来,指着他手里的火折子,大叫道:“火……火……”
看见了火光,她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只惊骇负伤的野兽。她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不停的发抖,美丽的脸也已因惊骇而变了形,一直不停的大叫:“火……火……”
她只看见了火,却没有看见叶开。她竟似已不认得叶开。火光立刻熄灭,屋子里又是一片黑暗。
叶开的心也沉人了黑暗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悄悄的退了出去,无言的将火折子还给了上官小仙。
上官小仙苦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刚才我为什么不肯给你火折子?”
叶开无语。
上官小仙叹道:“她是从火窟中逃出来的,她受的惊骇太大,可是……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她竟已连你都不认得。”
叶开黯然,过了很久才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上官小仙道:“就在这里。”
叶开道:“几时找到的?”
上官小仙道:“她逃出火窟后,想必就已躲到这里来,可是我直到今天晚上才找到她。”
她垂下头,又道:“我知道你看见她这样子,一定会很难受,可是我又不能不带你来。”
叶开道:“你……”
上官小仙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是我带你来的,因为……因为……”
叶开道:“因为什么?”
上官小仙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凄然道:“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不愿让你为了这件事而感激我,也许是因为我害怕。”
叶开道:“害怕?”
上官小仙神情更悲伤,道:“她变成这样子,我也有责任,我怕你怪我,恨我……我更怕你见了她之后,会从此不理我。”
叶开道:“但你却还是带我来了。”
上官小仙道:“所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
星光照在她脸上,她泪已流下。无论谁都应该能看得出,她心里是多么矛盾,多么痛苦。
叶开却好像看不见,忽然走到院子中央,翻了三个跟斗,站起来,站得笔直,长长吸了口气,拉平了身上的衣服,地上的积雪未溶,一枝梅花也不知被谁折断,落在积雪上。
他拾起来,摘下一朵,插在衣襟上,然后再走回来,忽然对上官小仙笑了一笑,道:“你猜我现在想干什么?”
上官小仙吃惊的看着他,似已看得发怔。
叶开道:“我想去找个地方睡一觉。”
上官小仙更吃惊,道:“现在你想去睡觉?”
叶开点点头,道:“明天中午我还有事,我一定要养足精神。”
上官小仙道:“你……你睡得着?”
叶开道:“我为什么睡不着?”
上官小仙道:“可是丁灵琳……”
叶开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已找到了她,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上官小仙道:“她这样子你能放心得下?”
叶开微笑道:“有金钱帮的帮主在这里保护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上官小仙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他这种人。这种人实在少见得很。无论谁遇见这种事,都一定会很懊恼忧虑,可是他翻了三个跟斗,就忽然将一切忧虑全都远远的抛开了。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就算有天大的烦恼,你也能一下子就抛开。”
叶开道:“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
上官小仙叹道:“你实在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叶开居然没有否认。
上官小仙忍不住又问道:“明天中午,你有什么事要做?”
叶开道:“我有个约会。”
上官小仙道:“什么约会。”
叶开道:“孤峰和多尔甲约好了明天中午在延平门相见。”
上官小仙皱眉道:“这是他们的约会,你……”
叶开打断了她的话,道:“现在多尔甲既然已死了,这约会就变成我的。”
上官小仙道:“你想乘此机会,找出孤峰来?”
叶开道:“嗯。”
上官小仙道:“每天正午,出入延平门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你怎么知道谁是孤峰?”
叶开道:“我总有法子找到的。”
上官小仙道:“什么法子?”
叶开又笑了笑,道:“现在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到时候我就能想出来。”
他微笑着,又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对不对?”
上官小仙只有苦笑。
冷香园里可以睡觉的地方当然很多,叶开居然真的说走就走。
上官小仙看着他走出去,又忍不住大声道:“你自己去睡觉,却要我替你在这里保护她?”
叶开微笑着挥了挥手,已走得人影不见。
上官小仙不禁又叹了口气,苦笑着道:“现在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没有烦恼了,因为他总是能将他的烦恼送给别人的。”
这的确是叶开的本事。他若没有这种本事,现在只怕早已一头撞死。
初三,上午。
叶开大步走进了院子。他身上穿的衣服又脏又皱,至少已有好几天没洗澡。他的发髻蓬乱,襟上的花也已枯了。
最近他遇见的事,若是换了别人早已活不下去。可是他走进院子来的时候,却显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就像是刚发了财,又中了状元,要想再找个比他神气的人却很难。
上官小仙正倚着窗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叶开大步走过去,微笑道:“早!”
上官小仙咬着嘴唇,道:“现在好像已不早了。”
叶开道:“虽然不早,也不太晚。”
上官小仙道:“看来你一定睡得很熟。”
叶开笑道:“睡得简直就像死人一样。”
上官小仙苦笑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真的能睡着。”
叶开道:“我想睡时,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照睡不误。”
丁灵琳也睡着了,也睡得很沉,手里却还是握着把刀。
叶开道:“她什么时候睡了。”
上官小仙道:“天亮了才睡。”
桌上有个汤碗,是空的。
叶开道:“看来她好像也吃了点东西。”
上官小仙道:“吃了一碗炖鸡面,吃完了才肯睡。”
她苦笑着,又道:“幸好她总算睡了,否则我连门都进不来。”
叶开道:“为什么?”
上官小仙道:“无论谁一走进来,她就拿着刀要杀人。”
叶开笑道:“不管怎么样,能吃得下,睡得着,总是好事。”
上官小仙叹道:“只可惜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我实在没有你们这么好的福气。”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又问道:“你想出法子来没有?”
叶开道:“我还没有开始想。”
上官小仙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才开始想。”
叶开道:“到了城门再想。”
上官小仙苦笑道:“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叶开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句话我一直都很相信。”
上官小仙道:“现在你想干什么?”
叶开道:“想吃一大碗滚烫的炖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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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普照,今天居然又是好天气。
叶开大步走出了冷香园,看来更神气十足,因为一大碗滚烫的炖鸡面已下了肚。
面是在冷香园里吃的。
今天一大早,上官小仙就叫人在厨房里开了伙。
——有钱能使鬼推磨,金钱帮无论做什么事,都像比别人快得多。
而且那碗炖鸡面的滋味,竟比叶开所吃过的任何一碗面都好得多。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肚子特别饿。而是因为做面的师傅,竟是特地从杭州奎元馆找来的。
——金钱帮里无论做什么事的人,都绝对是第一流的人才。
看来这并不是吹嘘。
叶开吃光了那碗面,心里却不太舒服。
他越来越看不透金钱帮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他甚至无法想像。
转过几条街,就是很热闹的太平坊。
叶开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大包花生,又花了五十文钱买了两根长竹竿。
他已学会了在紧张的时候剥花生。
手里有件事做,总可以使人的神经松弛些。
可是他买竹竽干什么呢?
延平门在城南。
穿过丰泽坊和待贤坊,就是延平门。
——每天中午,也不知有多少人出入延平门。
这句话也不假。
站在待贤坊的街头看过去,城门内外,人群熙来攘往,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你还是一样看不出孤峰是谁。
叶开的确看不出。
他先坐在茶馆里喝了壶茶,问伙计要了根绳子,又要了张红纸。
然后他就用柜上的笔墨,在红纸上写了八个大字。
“高价出售,货卖识家。”
虽然已有很久未曾提笔,这八个字居然写得还不错。
叶开用两根竹竿将这张红纸张起来,放在城门口,又看了两遍,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可是他要“高价出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他自己?
叶开当然不会出卖自己。
日色渐高,已近正午。
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个青铜面具和一块玉牌,用绳子系起来,高挑在竹竿上。
这正是多尔甲的遗物。
狰狞的青铜面具,在太阳下闪闪的发着青光,玉牌却晶莹圆润,珍贵可爱。
进出城门的人,都不免要多看他两眼,却没有人来问津。
这面具实在太可怕,谁也不愿买这么样个面具带回去。
叶开当然也不会着急。
这面具只不过是他的鱼饵,他要钓的是条大鱼。
——一条会吃人的大鱼。
忽然间,一辆黑漆大车在前面停住。
这辆车是从城外来的,本要驰过去,停得很突然。
一个服饰很华丽,白面微须的中年人伸出头盯着竹竿上的面具和玉牌看了两眼,就推开车门走下去。
终于有生意上门了。
叶开却还是很沉得住气。
要想钓大鱼,就一定要沉得住气。
这中年人背负着双手走过来,一双看来很精明,很锐利的眼睛,始终盯在竹竿上,忽然问道:“这是不是要卖的?”
叶开点点头。
指了指红纸的八个字。
中年人淡淡道:“这块玉倒是汉玉,只可惜雕工差了点。”
叶开道:“非但雕工差了些,玉也不太好。”
中年人面上露出笑容,道:“你这人做生意倒还很老实。”
叶开道:“我这人本来就老实。”
中年人道:“却不知你想卖什么价钱?”
叶开道:“高价。”
中年人道:“高价是多少。”
叶开道:“你不妨先出个价钱。”
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眼竹竿上的玉牌,道:“三十两怎么样?”
叶开笑了。
中年人也笑了,道:“这价钱我虽已出得太高了些,可是君子一言,我也不想再杀你的价。”
叶开道:“三十两?”
中年人道:“十足十的纹银三十两。”
叶开道:“你是想买哪一样?”
中年人道:“当然是这块玉牌。”
叶开道:“三十两却只能买这根竹竿。”
中年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看不见了,沉下了脸,道:“你想要多少?”
叶开道:“三万两!”
中年人几乎叫了起来:“三万两?”
叶开道:“十足十的纹银三万两。”
中年人吃惊的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疯子。
叶开悠然道:“这块玉牌的玉质虽然不太好,雕工也很差,可是你若要买,就得出三万两,少一文我都不卖。”
中年人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
叶开又笑了。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在笑。
“一块玉牌就想卖三万两,这小子莫非是穷疯了?”
“这种价钱,也只有疯子才会来买。”
当然已没热闹可看。那辆黑漆大车已转过街角,看热闹的人也已准备走。
谁知街角后突又传来马嘶声,那辆黑漆大车忽然又赶了回来,来时竟比去时还快。
赶车的马鞭高举,唿哨一声,马车又在前面停下。
那中年人又推门走了下来,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大步走到叶开面前,道:“你刚才要三万两?”
叶开点点头。
中年人忽然从身上拿出一叠银票,数了又数,正是三十张。“拿去。”
他居然将这三十张银票全都递过去给叶开。
叶开却没有伸手接,反而皱了眉,问道:“这是什么?”
中年人道:“这是银票,全是京城四大恒开出来的,保证十足兑现。”
叶开道:“保证十足兑现?”
中年人道:“我姓宋,城西那家专卖玉器古玩的“十宝斋”就是我开的,这里的街坊邻居们,想必也有人认得我。”
“十宝斋”是多年的金字招牌,宋老板也是城里有数的富翁。
人丛中的确有人认得他。
可是,做生意一向最精的宋老板,怎么肯花三万两银子买块玉牌?莫非他也疯了?
叶开却偏偏还不肯伸手去接,又问道:“这银票是多少?”
宋老板道:“当然是三万两,这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一共三十张,你不妨先点点数。”
叶开道:“不必点了,我信得过你。”
宋老板终于松了口气,道:“现在我是不是已可将这块玉牌拿走?”
叶开道:“不行。”
宋老板怔了怔,道:“为什么还不行。”
叶开道:“因为价钱不对。”
宋老板的白脸已变黄了,失声道:“你刚才岂非说好的三万两?”
叶开道:“那是刚才的价钱。”
宋老板道:“现在呢?”
叶开道:“现在要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宋老板终于叫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一条忽然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
旁边看热闹的人,表情也跟他差不了多少。
叶开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悠然道:“这块玉并不好,雕工也差,可是现在无论谁要买,都得三十万两,少一文也不卖。”
宋老板跺了跺脚,扭头就走,走得很快,可是走到马车前,脚步反而慢了下来,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像是在恐惧。
他恐惧的是什么?
他自己的马车里,有什么能令他恐惧的事。
最奇怪的一点,还是三万两这价钱明明已将他气走了,他为什么去而复返?
叶开的眼睛里在发着光,一直盯着马车的窗子,只可惜车厢里太暗,从外面的阳光下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宋老板已准备去拉车门,但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刚伸出手,又收了回来。
车厢里却像是有个人轻轻说了句话,谁也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宋老板却听见了,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忽然又被人踢了一脚。
是谁在车厢里?
为什么一直躲在里面不露面。
他在说什么?
宋老板听了他这句话,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叶开眼睛里光芒闪动,竟好像已找出了些问题的答案。
——现在要买这块玉牌的,并不是宋老板,而是躲在车厢里的这个人。
——他自己不肯出面,就逼着宋老板来买。
——宋老板显然被他威胁住了,想不买都不行。
——这。人是用什么手段来威胁宋老板的?为什么一定要买到这块玉牌?
——除了魔教中的人外,还有谁肯出这么高的价钱来买一块玉牌?
——难道这人就是孤峰?
寒冬时的阳光,当然不会太强烈,风吹在人身上,还是冷得很。
可是宋老板却已满头大汗。
他站在车门前发着怔,一双手抖个不停,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又转身走了回来,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像是个被人绑上法场的死刑犯。
叶开看着他走过来,悠然道:“你现在已肯出三十万两?”
宋老板紧握了双拳,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满头大汗涔涔而落,咬着牙恨恨道:“三十万就三十万。”
叶开笑了。
宋老板吃惊的看着他,道:“你笑什么?”
叶开道:“我在笑你。”
宋老板道:“笑我。”
叶开道:“我在笑你刚才为什么不买。”
宋老板道:“现在……”
叶开道:“现在的价钱跟刚才又不一样了,现在要三百万两,少一文都不卖。”
宋老板跳了起来:“三百万两?”
这气派很大的大老板,现在竟像是个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