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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玉真慢慢的拭了拭泪痕,勉强笑道:“我并不是伤心,我只不过在想,假如有一天,能有个人这么样对我,处处都替我想,那么我……”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的泪又已流下。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不会遇着这么样一个人的。因为她知道这个人现在虽然在她怀抱里,但心里却在想着别人,而且很快就会离开她。
她并不是嫉妒,也不是痛苦,只不过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伤。
她已是个成熟的女人,她这一生都很寂寞。
寂寞,多么可怕的寂寞……
冰冷的泪珠,一滴滴落在叶开脸上,但叶开的心里却在发热,热得发疼。
他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不是块木头。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
屋子里渐渐暗了,黄昏已又无声无息的悄悄来临。
黄昏总是美的,美得令人心疼。
崔玉真将早上煮的冷饭,用酱油拌着吃了一碗,却替叶开熬了锅稀粥。
她红着脸道:“我本来想买点人参来炖汤的,可是我……”
她没有钱。叶开也没有,他忽然注意到她本来插在头上的一根碧玉簪已不见了。
“我本来想打开那柜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银子的,可是我又不敢。”
她实在是个本性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有一种真正的女性温柔。
叶开慢慢的啜着粥,心里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假如他只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假如他们是夫妻,假如他们都没有过去那些往事,他们是不是会活得更幸福?
可是现在……假如现在他也能抛开一切,假如她也愿意永远陪伴他,假如……
叶开没有再想下去,他不能再想下去。宁静的生活,对他永远是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可是他这人却偏偏好像生来就不能过这种日子。世上又有几人能随心所欲,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夜色渐渐深了。他们都没有说话,仿佛都在全心全意的享受这片刻宁静。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日子是很快就会结束的。
叶开什么都不愿去想,只觉得眼皮渐渐沉重,他流了很多血,他觉得很疲倦,而且很冷。
朦朦胧胧中,他觉得自己仿佛在渐渐的沉人一个冰窖里。他冷得全身都在发抖,冷得嘴唇都发了青。可是她已将这里所有的棉被都替他盖上了——现在怎么办呢?
他的脸色越来越可怕,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风中的叶子。有什么法子才能使他温暖?只要能让他温暖,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的。她的脸忽然红了。她已想到了一个法子,一种人类最原始的互相取暖方法。
叶开不再发抖,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然后他就发现,有个人正赤裸裸的睡在他身旁用力抱住了他。她的身子光滑而柔软,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发现叶开的眼睛正在看着她,她脸上仿佛也燃烧了起来,“嘤咛”一声,将头缩人了被里。
叶开心里是什么滋味?那绝不是感激两个字所能形容的,那已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他感觉到她的身子也在轻轻发抖。但那也当然不是因为冷。
窗外一片黑暗,冷风在黑暗中呼啸,可是黑暗与寒冷都已距离他们很远。
他们竟忽然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这世界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只可惜这种幸福就像是海市蜃楼,虽美丽,却虚幻,又像是昙花的开放,虽美丽却短暂。突然间,门被推开,一个人闯了进来。一个他们永远也想不到的人。
这一家的主人竟突然回来了。一个男人回到了自己家里时,若发现有两个陌生的男女睡在自己床上,无论怎么愤怒,都是值得同情的。崔玉真本来也很吃惊,很愤怒,现在却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连话都说不出了。
这人咬牙瞪住她,怒吼道:“我出去才两个月,你就敢在家里偷人了,你难道不怕我宰了你。”
崔玉真又吃了一惊:“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这野男人是谁?”
难道这人的眼睛有毛病,竟将她看成了自己的妻子?
崔玉真道:“你……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这人更愤怒:“我看错了人?你十六岁就嫁给了我,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崔玉真忍不住大叫:“你疯了,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你。”
“你难道还敢不承认是我的老婆?”
“当然不是。”
“你若不是我的老婆,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崔玉真又说不出话来。
这人又瞪着叶开,狠狠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了为什么和我老婆睡在床上?”
叶开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又遇着了件又荒唐又荒谬的事。他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人道:“幸好我是个宽大为怀的人,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事,我都原谅了你们,但现在我既然已回来了,你总该起来把这热被窝让给了我吧。”
他居然真的走过来,好像已准备脱衣服睡上床。
崔玉真又大叫,用力拉住叶开:“我不是他的老婆,我根本不认得他,你千万不能起来让他。”
叶开当然不会起来,可是他该怎么办呢?一个人赤裸裸的躺在别人床上,遇见这种事,你说他该怎么办?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人了一阵大笑声,一个人捧着肚子,大笑着走了进来。看见了这个人,叶开更笑不出来。
上官小仙!这个要命的人,竟偏偏又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出现了。
救
有种人你想找他的时候,打破头也找不到,你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却偏偏会忽然出现在你的眼前。
上官小仙好像就是这种人。
她一只手捧着肚子,一只手指着叶开,吃吃的笑道:“你占了人家的屋子,又占了人家的床,人家回来了,什么话都不说,只不过叫你让开,你都不肯,这未免太不像话了吧。”
话没有说完,她已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叶开反而沉住了气。现在他总算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女人不但是条狐狸,简直是个鬼,简直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上官小仙还在笑个不停,就像是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笑的事。
崔玉真吃惊的看着她,忍不住问道:“她是什么人?”
叶开道:“她不是人。”
上官小仙笑道:“对了,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活神仙,无论你藏到什么地方去,我还是一找就找到。”
叶开并没有问她是怎么找到的。
她显然一直都在暗中盯着叶开,就像是个鬼影子一样。
上官小仙道:“可是我倒真没有想到,这位道士姑娘会把你弄到这么样一个好地方,要不是她急着替你去抓药,这次我真的差点找不到你了。”
她走过去,拿起床头的空药碗嗅了嗅,又笑道:“只可惜她实在不能算是个好大夫,这种药你就算喝八百斤下去,也一样没有用。”
崔玉真已气得满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你能治好他的伤?”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是个好大夫,可是我却替他请了个最好的大夫来。”
刚才那个愤怒的丈夫,现在已连一点火气都没有了,正看着他们微笑。
上官小仙道:“这位就是昔年妙手神医的惟一传人‘妙手郎中’华子清,你见多识广,想必一定知道他的。”
叶开的确知道。
华家父子,的确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医治外伤,更有独门的传授。
可是这父子两人都有同样的毛病。偷病。
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偷的,可是他们天生的喜欢偷,无论什么都偷。
去找他们治伤医病的人,往往会被他们偷得干干净净。
“妙手”这两个字,就是这样来的。
叶开笑了笑,道:“想不到阁下非但医道高明,而且还很会作戏。”
华子清也笑了笑,道:“这点你就不懂,要学偷,就一定要学会作戏。”
“为什么?”
华子清道:“因为你一定要学会扮成各式各样的人,才能到各种地方去偷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微笑着,又道:“譬如说,你若要到庙里去偷经,就一定得扮成和尚,若要去偷窑子,就一定要扮成嫖客。”
叶开道:“你若要到大字号的店家去偷,就一定得先扮成大老板的样子去踩道。”
华子清拊掌道:“阁下当真是举一反三,一点就透,若要学这一行,我敢保证不出三个月,就可以成为专家。”
上官小仙嫣然道:“他现在就已经是专家了,所以你去替他治伤的时候,最好小心点,否则你说不定反而会被他给偷得干干净净。”
华子清笑道:“我偷人家已偷了几十年,能被别人偷一次,倒也有趣。”他微笑着走过去,又道:“只要刀上没有毒,我也敢保证,不出三天,阁下就又可以去杀别人了。”
崔玉真忽然大声道:“等一等。”
华子清道:“还等什么?”
崔玉真道:“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来替他治伤的?”
上官小仙叹道:“这位道士姑娘倒真是个细心的人,只可惜脑筋却有点不太清楚,莫非是已经被我们这位叶公子迷晕了头。”
崔玉真红着脸,道:“随便你怎么说,我……”
上官小仙打断他的话,冷冷道:“现在我若要杀他,简直比吃豆腐还容易,我何必费这么大的事?”
崔玉真冷笑。
上官小仙道:“你不信?”
崔玉真还是在冷笑。
上官小仙身子突然轻飘飘飞起,就像是一朵云一样,飘过了他们的头顶。崔玉真只觉得突然有只冰冷的手伸进了被窝,在她的胸膛上轻轻捏了一把。再看上官小仙又已轻飘飘的飞了回去,站在原来的地方。笑嘻嘻的看着她:“据说东海玉箫会采补,可是你身上倒还很结实,看来你对付男人想必也很有一套。”
崔玉真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气得几乎已经快哭了出来。
上官小仙悠然道:“这本是女人值得骄傲的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几时有空,说不定我也要跟你学两手。”
崔玉真的脸色已发白。她知道这女人是在存心侮辱她,可是她只有忍受。为什么人们总是要为已经过去了的事,付出痛苦的代价呢。为什么有些人一定要让别人觉得痛苦,自己才感觉到快乐。崔玉真泪已流下,上官小仙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叶开忽然道:“滚出去。”
上官小仙好像吃了一惊:“你叫谁滚出去?”
叶开道:“你!”
上官小仙道:“我好心好意的请了人来替你治伤,你却叫我滚出去。”
叶开寒着脸,道:“不错,我叫你滚出去。”
上官小仙脸色也有点变了,冷笑道:“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叶开道:“你以为你真的能杀我?”
上官小仙道:“你也不信?”
叶开道:“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上官小仙道:“什么事?”
叶开道:“这件事。”
他的手慢慢的从被下伸出,手里赫然有柄刀。三寸七分长的刀,飞刀!
薄而利的刀锋,在灯下闪闪的发光。上官小仙的脸似已被刀光映成了铁青色,华子清的脸似已发绿。小李飞刀!这就是从小李探花一脉相传下来的飞刀!这就是“例不虚发”的飞刀。江湖中无论多可怕的高手,都从来也没有人能躲过这出手一刀。
叶开冷冷道:“我本来不愿杀人的,可是你最好莫要逼我。”
上官小仙冷笑道:“你现在还能杀人?”
叶开道:“你想试试?”
上官小仙也不敢去试。
没有人敢!没有人敢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来做这几乎已输定了的孤注一掷。
上官小仙长长吸了口气,勉强笑道:“难道你不想你的伤快好?”
叶开道:“我只想要你滚出去。”
上官小仙叹了口气,道:“我不会滚,我走出去行不行?”
她真的说走就走,华子清当然走得更快。
走到门口,她却突又回头,道:“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叶开道:“什么事。”
上官小仙道:“你想不想知道那位丁姑娘现在的下落?”
叶开不说话了,他当然想知道。
上官小仙道:“她现在正和郭定在一起,也跟你们一样,睡在一张床上。”
叶开冷笑道:“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明知没有用的。”
上官小仙悠然道:“你不信他们会做这种事?”
叶开当然不信。
上官小仙悠然道:“他们本来也许会对你很忠实的,可是,假如丁姑娘也冷得要命,郭定也像这位道士姑娘一样好心呢?假如丁姑娘身上有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中了什么毒针,郭定为了救她,是不是会替她吮出来呢?”
叶开的脸色也变了。
上官小仙脸上又露出胜利的微笑。
“劫难逃过第一次,就算又逃过第二次,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只要你不死,你就得时时刻刻的提防着,所以你就算活着,也休想过一天安稳的日子。”崔玉真在他们走后说。
叶开道:“我知道了。”
崔玉真道:“你不在乎?”
叶开道:“我很在乎,也很怕。”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幸好你将我的刀放在枕下,幸好她没有试。”
崔玉真道:“你刚才根本无力伤她。”
叶开看着手里的刀,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道:“这把刀并不是只用手就可以发出去的,要用全身所有的精神和力量,才能发出一刀,可是我现在……”
他现在已连说话都觉得很吃力。
崔玉真看着他,泪又流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赶她走的,可是你何必为了我冒这种险……我本就是个应该受侮辱的人。”
叶开柔声道:“没有人应该受侮辱,也没有人有权侮辱别人。”
他的声音虽温柔,却很坚决:“他老人家传授我这柄刀,只是为了要我让天下的人都明白这道理,而且莫要忘记。”
崔玉真的眼睛也亮了,缓缓道:“我想他老人家一定是个子不起的人。”
叶开目光遥视在远方,带着种说不出的孤寂之色:“他自己常说他只不过是个很平凡的人,可是他做的事,却是绝没有任何人能做得到的。”
这也正是李寻欢的伟大之处。所以不管他在什么地方,都永远活在人们的心里。
灯光已渐渐微弱,灯油似已将枯。
崔玉真忽然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叶开道:“你担心她会将我的下落告诉别人,你担心她还会再回来?”
崔玉真道:“嗯!”
叶开道:“她绝不会这么样做的,她只希望我的伤快好。”
崔玉真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她要我去替她对付别人。”
崔玉真还是不懂。
叶开道:“那天她故意将玉箫引去找我,为的就是要我跟他火并,她还希望我去替她杀郭定,杀伊夜哭,杀所有可能会挡住她路的人。”
崔玉真道:“可是,她也一定知道,你绝不会去替她杀人的。”
叶开苦笑道:“我虽然不会去替她杀那些人,但是那些人却一定要来杀我。”
崔玉真道:“只要你们拼起来,无论谁胜谁负,她都可以渔翁得利。”
叶开点点头,道:“所以她并不希望我受伤,更不希望我这么快就死。”
崔玉真只觉得手脚冰冷,她实在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阴险恶毒的女人。
叶开目中带着深思之色,忽然又道:“所以有件事我更想不通。”
崔玉真道:“什么事?”
叶开沉吟着,道:“逼着你到冷香园去吹箫的那个人,可能就是玉箫派去的。”
崔玉真愕然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叶开道:“因为他早已知道你是个本性很善良的人,早已知道你对他不满,已经想离开他了。”
崔玉真垂下头,轻轻道:“最近我的确总在想法子避着他。”
叶开道:“他也知道我一定会到冷香园去找,所以他故意要你在那里等,故意让你将丁灵琳的下落透露给我。”
崔玉真又不懂了:“难道他故意想要你去将丁姑娘救出来?”
叶开点点头,道:“因为他已用摄心术一类的邪法,控制了丁灵琳,叫丁灵琳一看见我就杀了我。”
崔玉真动容道:“不错,所以他故意在那屋子的窗外,摆了三盆腊梅,为的就是要让你容易找到。”
叶开道:“但他为了怕我疑心,所以也不能让我有容易得手的机会。”
崔玉真道:“所以他又故意弄了那么多玄虚,让你永远想不到这一点。”
叶开道:“他将丁灵琳劫走,根本就不是为了上官小仙,而是为了要我的命。”
崔玉真咬着牙,恨恨道:“我以前实在不知道他也是个这么阴险恶毒的人。”
叶开道:“但他却绝不是金钱帮的人,因为上官小仙并不想要我死,也并不知道他用的这一着,所以我大为想不通。”
崔玉真道:“想不通什么?”
叶开道:“想不通他怎么也会摄心术这一类邪法的。”
崔玉真道:“会这种邪术的人很少?”
叶开道:“会的人并不少,可是真正精通的人却没有几个,其中大多数是魔教中的人。”
崔玉真动容道:“魔教?”
叶开道:“你也听说过?”
崔玉真道:“我始终以为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想不到这世上竟真的有魔教。”
叶开道:“你没有听玉箫谈起过魔教?”
崔玉真道:“没有。”
叶开道:“你跟着他已有多久?”
崔玉真垂下头,道:“快两年了。”
她脸上又露出种说不出的悲痛憎恶之色,这两年来她想必就像生活在地狱里一样。
叶开等她情绪平定,才问道:“这两年来他平时都在什么地方?”
崔玉真道:“他有条很大的海船,平时他都在船上,但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找个海口停泊,补充粮食和清水。”
她想了想,接着又道:“可是几个月前,他却在一个没有人的荒岛上停留了六七天,没有带别的人去,也不许我们下船。”
叶开的眼睛亮了,他忽然想起铁姑说的话:“……这次本教在神山聚合,另选教宗,重开教门,新任的四大天王和公主……”
崔玉真道:“你在想什么?”
叶开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本就在怀疑,却一直不敢相信。”
崔玉真道:“怀疑什么?”
叶开道:“怀疑玉箫也人了魔教,而且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一。”
崔玉真的脸色苍白,忽然握住他的手,道:“你的伤口疼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