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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华夏茶道自古便无此一说,高下立判。
中华茶道起于晚唐兴于十国极盛于宋代,大宋虽然在外交军事上一败涂地,但于文采风物之考究,实乃华夏历朝之冠。
单以制茶之考究,几近奢靡,莫说东瀛天皇无力承担,即便是之后的明人,也曾试图复原宋茶,结果被制茶饼那繁琐到变态的步骤吓的魂飞魄散,光“蒸来细捣几千杵”就能让所有人望而却步,只好放弃。
华夏茶道遂此绝矣。以至于明人在笔记中层奇怪的表示“茶沫怎么可能是白色的?”
李煜上辈子看闲书的时候,倒也赞同明人的观点,但穿越来之后,面对着钟皇后的茶道手段,才发现这点茶法点出的茶沫,还真就和好的修道院啤酒一般,洁白细腻,绵绵不绝。
心折之余便跟着母亲大人学习茶道,他得了李璟的遗传,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拿得起。
故而学的极快,钟皇后也是颇为惊喜,直夸这儿子在茶道上的天赋卓绝远超其父!
某次李璟钟皇后对儿子的夸奖听了后啧啧嘴,酸溜溜的表示:“点茶者,小戏尔,茗之一道在清心净性,茶道者劳力也,品茗者用心也!”
意思是,点茶就是小孩子玩意,算是劳力,我这种善于品茶的才是劳心。
气的钟皇后两手叉腰凤眼圆睁,摆出将门虎女的架势来,李璟只得赔笑脸认错……
……
第149章 茶叙(一)()
在正式冲泡点茶前尚有烘焙,碾碎,过筛等步骤,极其耗费时间。
按照点茶规矩,水勿多沸,多沸则老且涩,于发茶不利。
所谓蟹眼,是指水初沸时的声音像螃蟹在吐泡泡,维持不了多久,片刻后就会变成大沸,这时的水就不堪用了。
故而李煜建议周宗换一瓶水。
老头子却道:“茶末已备,方才在等候大王时,老头子闲来无事,便将先道都已做完。”
“那万一要是晚辈不至呢?”李煜笑嘻嘻的问
“那老夫只好独饮了。”
“如此啊。”
“老夫年事已高,贱躯日渐衰朽,已挡不得尽性品茗,一盏过后,便只能打道回府了。”周宗慢悠悠的说道。
李煜眉毛一挑,原来还有限时啊,“老东西真会玩。”
不过,他随即想到,既然限制那么严格,那岂不是这也是周宗出的考校自己的一道题目?
最差的成绩就是自己来不了,中等是来了,但周宗已经自顾自的喝上了,而现在老周头虽然做完了前几道步骤,但最重要的点茶部分尚未实施,所以自己的评分起码也有个中上?
想到这儿李煜兴致渐起,既然周宗如此考校,那说明他对自己感兴趣,并且要对自己做出一个合理的评估,以便下一步动作。
那接下来会说什么呢?
按照历史来说,那就应该是谈结亲家的事情了,然而李煜记得“自己”是在18岁时才和周娥皇成的亲,还有五年呢!
……
脑子里在想事情,手眼却不停,李煜往桌上的一个小小的银匣看去,果然见其中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纸袋,袋口折紧用一小块银锭压着。
心中明白这里面就是盛着已经处理好的茶末,为了防止散味只能放在纸袋中密封保存。
当下也不客气,抬手取过一只黑地银兔毫的束口建盏来,在手中略一掂量只觉得沉重压手,虽然部分原因是因为盏口釦(音同扣,现通扣,古意专指以金玉装饰器物)银所致。
但更主要的份量则来自盏体本身,可以断定这是正宗的建瓯窑口所出。
建盏,建盏,说的便是建州窑所烧出的茶盏,用当地特有的富含铁质的泥土做胎,故而份量较一般茶盏更为沉重。
(此建州乃今日胡建之建,非北境以野猪皮而著名的同名地区)
茶盏器型古朴,底部宽不过一寸,向上延展至三寸,但最上二分处则不再外扩,器沿陡然做垂直,故名束口,正是点茶的最佳用具。
建盏以铁胎铁釉而著称,兔毫是指在专用的龙窑内烧制时,因为氧气含量降低而使得釉料中的氧化铁的还原效应而产生的细弱发丝,洁白如雪的条纹花饰。
在茶盏中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曜变外,兔毫盏算是第一等的茶具了。
较之大内中的几只油滴盏还略逊一筹,可李煜细看之下,却发现这只兔毫盏的与众不同来。
建盏的釉色属于黑釉,烧出的成品底色多为纯黑、黑灰、灰酱、黑酱为主,这只也不例外。
但杯体内的黑灰底色上竟然还隐约浮现出一抹漂亮深蓝色折光。
白、蓝、黑三色同时呈现的器物极为少见。
单论价值早已超过千金,就是拿到清宁宫里都毫不逊色。
平素都是放在箱盒内好生保管,轻不示人。
若非至亲好友,莫说用此宝物饮茶,便是试图一观,也要候着主人心情好的时候,才敢小心翼翼的开口。
眼下周老头带着这玩意来招待自己,这和以夜光杯侍酒的待遇也差不多了。
李煜是风雅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所以当下念了两句诗
“留守建盌俟紫铁,面里㕙(这字估计显示不出来,左边是俊右半部分,右边是个兔)毫莹铺雪”
这两句佶屈聱牙,前世李煜敢这么说话,肯定会被愤怒的群众以消灭现行装逼犯的理由而就地活埋。
但现在是南唐,讲究诗文学问的朝代。
周宗不以学问见长,听到这两句一时楞了楞,不过立刻反应过来。
“大王,好敏捷的诗才,倚马可待之才,真是我大唐之幸!”
“留守抬爱了。”李煜笑眯眯的谦虚道
心里却在暗自侥幸,幸亏上辈子没事混x乎,所以有装逼的刚性需求。
无意间从元人诗集中发现了这两句诗,意境、技法、格律也就那样了,但胜在莫名其妙的怪字多,用来拽文、掉书袋、编故事、做人设是一等的好道具。
盌,音wan,意思也同碗。
俟,此处音si,被安装之意。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个多音字,在姓中念moqi(万俟),陷害岳飞的奸臣之一就叫万俟卨(mo…qi…xie),千万不要和某老师一样念成wan…mo…qi。
㕙(左边是俊右半部分,右边是个兔jun,原意是狡猾的兔子),其实在这诗句里完全可以用兔来代替,奈何这腐儒要装×,就用了这么个生僻字。
总之这两句诗的意思,就是夸奖周宗这个釦银兔毫盏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
所谓红粉赠佳人,大宝剑配烈士。
周老头既然拿出这个高档货色来炫耀,自然也是指望有人识货,否则明珠暗投,俏眼做给瞎子看,那就煞风景了。
眼看李煜也是内行,老头子不禁大乐。
“大王果然是识货人,老夫薄治家业,但此物也算是家中至宝了。之前多有人求老夫割爱,一律不允,甚至还有两个遣唐使,说是要将此物迎回去当传家宝供奉起来。笑话,老夫不会传给自己子孙么!”
“遣唐使?”李煜嘀咕道,那不就是东瀛人么。
这群小矮子倒是识货啊,不由得有想起前世所知的事情来,建盏中最美妙的器皿花纹被尊为曜变,存世只有三只半,完好的三只都在东瀛,华夏只有半只。
整个宋朝,全东洋都在为建盏而疯狂,李煜前世有不少海涛经历,比如从阿美利加国淘美国良心想生产的笔记本电脑,可谓价廉物美。
而东瀛在古典时代就喜欢从中国海淘各色工艺品,到了有宋一朝开始疯狂抢购建盏,倒是类似于前世大妈出去抢购lv。
为的就是图个逼格!
说白了,鬼子在烧窑方面天赋缺缺,虽然前世美侬烧什么敢卖大价钱,但也就是欺负欺负小白领没见识,须知历史上东瀛一直在为天朝的瓷器而疯狂。
前世鬼子家自己公布的一级国宝瓷器占了十四件,其中大半来自中国,其中建盏便有四件。
第150章 茶叙(二)()
这玩意在国内长期籍籍无名,却在东瀛成为镇国神器一般的存在,李煜每每想到这些总觉得心酸不已。
中国或许是太大了,历史太悠久了,好东西太多了,人的眼光也被祸害的刁钻了。
周边国家抢着当宝贝的东西,在国内要么无人问津,要么一窝蜂的恶性炒作,却极少有人发现和欣赏其本身之美。
再想到东瀛战国时期,大名会在开战前妥善保存一件来自中国的茶具,为的就是让其永存于世,而华夏自己呢?
呵呵呵,不说为妙吧。
想到这儿,也不由得替周宗默哀“天晓得,你这盏能否安然度过千年”
李煜心中慨然,上辈子这么一个盏,售价怎么也得上到六位数,如果确认是宋盏的话,那么八位数也不是虚言。
眼下此物就在自己手中,啧!
刚想再感慨几句,忽然想起莫说是一个茶碗,就是前世被标定为一级国宝严禁出境的董源、巨然画作不也正挂在自己床头么。
想到这儿,心中也就淡然了不少,随即用竹夹子夹了,放到炭火上略略烘烤,使盏体不再冰凉刺骨,这样有助于茶汤发沫。
蔡襄在《茶录》云“凡欲点茶,先须熁(xie)盏令热,冷则茶不浮”
盏体预热完,轻轻放到犀皮轮花盏托上,既保温又美观美观。
用一把长柄纯金茶匕(匕…调羹),将刚才所见那个纸袋打开,顿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李煜眉眼一挑:“留守好阔气,竟然是北苑茶?!”
此时最受推崇的名茶已由唐代所尚之湖州顾清与常州宜兴紫笋即所谓“阳羡茶”浙西之茶,改为胡建建安凤凰山所产“北苑茶”。
北苑本是南唐一处皇家御用宫殿,去年一战灭闽后,建安也纳入南唐版图,李璟在北苑设立监司,专门负责监制建瓯所产的茶叶。
后来索性将凤凰山所产茶统称为北苑茶,算是当下最顶级的茶叶。
(今胡建建瓯北15公里处的裴桥村发现南宋石刻“北苑”二字。至此北苑地理位置彻底确定。另外,作者真不是胡建人,不卖茶叶也不卖建盏。)
“大王真识茶人,不妨再往下猜猜,此茶究竟产于何处?”周宗已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李煜将纸袋子轻轻凑近鼻端,慢慢的深吸一口气,袋中不但飘来茶香,其间还蕴含淡雅的其它香味“龙脑香?!”
“莫非壑源茶?!”
“正是!”
“留守有心了,小子先拜谢”李煜言毕,将纸袋放在桌上,冲周宗一拱手。
“不敢当礼,非如此则无显心诚尔”周宗拱手还礼。
壑源茶是北苑茶中的精品,产量极小,工艺要求也更严格,在制茶时还要掺入少量名贵香料。
李煜对这种做法是有点嗤之以鼻,认为这直接破坏了茶叶原有的芬芳气味,但奈何这是时代流行,也只能随他去。
时间一长倒也习惯了这种似有似无的人工香味,觉得较之前世茶叶中单纯的茶香别有一番意味。
好像,嗯,波多野老师之与林志玲老师,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壑源茶大部分都用作贡茶,李煜在皇宫中所饮的基本都是此物。
剩下少量才对外销售,有价无市,一饼茶重约半斤,市价却在二十贯以上!
李煜的盒装唇华已经算是奢侈品,可和这壑源茶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毕竟唇华能用好久,而每次泡茶需要用大概二钱左右的茶饼,算下来,品茗一次但茶叶就耗钱八百,所费不赀。
当然,论价格的话和李煜前世的小罐茶还不能比,但一个是真御用,一个是嘿嘿嘿,自然是不能同日而语。
显然周宗虽然看上去漫不经心,但对今天的会面是极重视的。
耳听汤瓶中的水沸之声又略有繁杂,知道水已到火候。
也不多想,将纸袋中的茶末全部倒入金茶匕中,略一估量:“留守好手艺,茶粉数量正好,一钱七八,正好点茶。”
“大王年纪轻轻却好眼力,份量轻重拿捏的丝毫不差。”
李煜听他话里有话。
知道这顿茶喝起来要费心费脑了。
手中不停将茶粉均匀的倒入预热过的建盏中,放下金茶匕,提起汤瓶道:“蟹眼略嘈,倒是正好。”
手腕略倾,一股开水冲入茶盏,激起水汽阵阵,茶香汹汹。
周宗闭目,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茶香尽数纳入肺中。
乘此机会,李煜的指尖悄悄掉出枚直径在一分上下的黑色药片来,正好落到茶盏中。
将汤瓶放回炭炉上,复拿起茶匕,伸入盏中将茶粉和水搅拌,那黑色小药片入水即融,随即形成小半盏粘滞的膏状。
边搅边道:“要说眼力,放言大唐谁能比得上留守?这茶粉贵若黄金,放少了,汤稀云脚散,若放多了,则味苦而不涩。”
“留守,不但看得准,下手也极有分寸,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调膏是正式点茶的第一步,茶膏调的是否匀称是点茶好坏的基础,此时要求搅得极透,指旋腕活,击拂得宜,动作还要清雅好看。
李煜这手一露,果然让周宗另眼相看起来。
见茶膏调的差不多,将茶匕放到瓷碟中,又提起汤瓶继续注水。
“大王果然是才子,不但诗文俱佳,唇舌上也极为了得,老头子年纪大了,可说不过你。所能夸耀的也就眼中和手上的劲道了。”
“妈的,老狐狸”李煜心中暗骂。
方才一番对话下来。
明着是说对茶粉的计量,但周宗则暗指李煜最近一番动作,不管是拿到澄心堂获得提调内外庭档案权,还是开这唇华铺子,都是做的恰到好处,丝毫没有烟火气。
捞到好处大把,却没有涉入外庭政治。
李煜本以为自己做的足够漂亮,没想到一上来就被周宗点穿。
不过随即一想,这位人老成精,又是逍遥派首脑,他要是看不出来,那才叫见鬼。
眼下直接说出来,至少证明还是坦诚相待的。
嗯,等会这黑色小药片发挥效力后,估计能听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李煜的反击也来的恰如其分,说周宗有两朝拥立之功,这份眼光和手腕在南唐已是无人可及。
第151章 茶叙(三)()
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
宋齐丘这熏天权势固然来自于他天生的机敏权谋和后天厚黑狡诈,更要紧的是抓住时机拥立李昪登基代吴,这才是他几乎能控制大半个朝廷的根本之源。
但在保大元年,却错站到李景达身后,这次押注失败的后果极其惨痛,从此之后李璟有事没事就要“今天算是得罪了宋国老一下”。
嗯,在李璟眼中每日都是今天,保大元年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了七个春秋,宋国老挨了这么久的小拳拳估计胸口碎大石神功也已经大成了。
所幸他在升元年间奋力钻营,在朝中结下好大的势力,而李璟又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做得太绝,以防止敌国或者“其他人”从中渔利。
是以宋齐丘这些年虽然面子上难看,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
李煜手上不停,略添少许开水后,拿起茶筅来。
茶筅是用数十支牙签粗细,成人巴掌长的细竹条绑扎而成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时间颇久,各方面也已经都熟悉,但每次看到茶筅,李煜总是忍不住要笑,这玩意不就是小时候自己奶奶刷铁锅用的筅帚的缩小版么。
随即又悲从中来,原本是如此清雅宜人,经过千年的岁月的洗练后变的油腻不堪,不正式自己上辈子人生的真实写照么……
随即将茶筅一端轻轻插入茶膏中,手腕运劲,在盏中回环击拂起来。
此时再看杯中,银粟翻光,浮雾汹涌,一层洁白细腻的泡沫已然飘在茶面上,看不到其下的一点汤水。
“留守太过谦来了,方才这茶粉碾的极细,能有如此茶道功夫之人,怎么说老朽?”
“已经风烛残年了”
“我看是炉火纯青才是。”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心中顿起惺惺相惜之感。
“这老狐狸!”
“这小狐狸!”
见泡沫涌起,李煜放下茶筅,又提起汤瓶添水。
如此要往复七次,点茶方算完成
“大王年纪虽幼,这点茶之道可是得了真传啊,手重筅轻,无粟文蟹眼者,调之静面点妙于此者,量茶受汤,调如融胶。环注盏畔,勿使侵茶。势不砍猛,先须搅动茶膏,渐加周拂,手轻筅重,指绕腕旋,上下透彻,如酵蘖之起面。(正束)星皎月,灿然而生,则茶之根本立矣。”
“第二汤自茶面注之,周回一线。急注急上,茶面不动,击指既力,色泽惭开,珠玑磊落。”
“三汤多置。如前击拂,渐贵轻匀,同环旋复,表里洞彻,粟文蟹眼,泛结杂起,茶之色十已得其六七,已得之十六七矣……”
“点茶和煎茶,我看还是前者为妙,点便是带有点拨之意,茶原本便是好茶,经人妙手一番,便顿时云雾翻腾起来……”
周宗唠唠叨叨夸奖李煜点茶手法巧妙,他这儿一说,李煜那儿一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种好话听听就算,老狐狸能在朝廷上混的风生水起,若说口舌不便给,那是没人信的。
不管是当年苦劝李昪代吴自立,还是捧着冠冕跪在李璟面前哭着要他以天下和礼法为重,勉为其难的接任皇帝之位。
都说明此老深谙人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怕在此道上更是了得。
像萧俨,孙晟这种确实是不会说话的人,现在这日子过得多惨,哪儿有周宗那么惬意自然?
只是?
嗯?
那句“十之六七”重复了两次!?还有点茶的点是点拨之意?
李煜抬头,见周宗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还带着略略扼首。
心中突然如明镜一般清澈起来:“小子手不能停,只能在心中拜谢君老之赞了!”
主动将称呼从官面上的留守变成了更亲热的君老。
“不知,君老,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