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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颤抖着,翻着冰柜里的东西。她并不在冰柜里,工棚的架子上也只有一些电灯、电池、煤油、绳子之类的东西。我在地上找到一扇活板门,打开以后是一截通往地窖的楼梯,那下面潮湿阴冷的味道和上面死尸的腐臭相比,显得很清新。我在地窖里只找到一些罐头食品、家用品、急救药物,还有几个盒子和一个陈旧的咖啡罐。咖啡罐里是一卷钞票,用一根粉红色扎头发的橡皮筋捆着。我希望这橡皮筋不是某个曾经被他伤害的女孩子的。那卷钱并不多,所以,我猜,他应该还在别处藏了钱。我没有找到他的钱包,当我从他口袋里拿钥匙的时候,没有发现钱包,小屋的柜子里也都没有,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拿钱包。钥匙串上有一把钥匙和所有的锁都不合,我希望那是他的车钥匙,希望他的车就藏在附近某个地方,而他的钱包也放在车上。
我在一个木头箱子里找到了一把来复枪、一支手枪,还有很多子弹。我看着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这把手枪,在他绑架我的那天,大概就是用这个来威胁我的。此刻,我还能感觉到抵在我后背的枪口,好像看到了他插在腰带上露出一截的枪柄。手枪和来复枪一比较,显得很小,但这两把枪我都很讨厌。一支打死了那只鸭子,一支把我带进了这个人间地狱的地方。我用手摸了摸后背枪口曾经抵过的地方。我关上木箱,把它推到了其他箱子后面。
我每打开一个箱子,都害怕自己会找到孩子的尸体。但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打开,也只发现了我的黄色套裙以及所有我的照片和报纸广告。我把箱子打开时,闻到一丝香水的味道,我拿起那条柔软的裙子,捂在自己脸上。我又把外套穿起来,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是在穿死人的衣服。我把套裙放回箱子,拿起了那张我觉得是那变态从我办公室偷来的照片,然后走上楼梯,回到了屋外的阳光下。
现在,我还没有搜过的地方就是周围的树林,我喝了点凉水,把一些巧克力棒、急救药物和一保温壶的热水塞进一个背包,这背包是我在地窖找到的。我刚准备出发,突然看到放在宝宝毯子旁边的我的那张照片和她的小枕头。我把它们都放进了背包里。
我走进小屋右边的树林,没走几步,奔涌的河流声和欢快的鸟鸣声就都消失了,只听见自己踩在地上厚厚一层松针叶时的脚步声。那天下午,我在丛林里穿梭,挖开每一个小小的土丘,寻找着一丝丝腐臭的气味。我一般从小屋往树林深处走十五分钟,就不再走了,然后又以此为半径,向各个方向寻找。
当我找遍了各个方向之后,发现树林边缘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往树林更深的地方。路旁全是密密的白珠树和蕨类植物,偶尔,树干上还会有被砍过树枝的痕迹,但都已经不明显了,也正是通过这些痕迹,我才勉强辨别出了这条小路。有些杉树高耸入云,压根看不到树顶,树干的直径有好几米,树皮上长满了苔藓,这也就意味着,这片树林很潮湿。我现在的位置应该还在温哥华岛上。
我最后一次看了看小屋,我祈祷着,如果真有天堂——希望我的女儿已经和我爸爸还有戴茜在一起了——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强烈地希望天堂的存在。
我沿着小路往前走,似乎看到前面远处的树林有一处出口,又走了五分钟,我已经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走到一条陈旧的沙石路上。路面坑坑洼洼,没有车轮胎的痕迹,估计已经荒废很久了。我又走了几步,右手边的路面出现了一个斜斜的下坡。
我朝那个下坡走去,发现有一条小路从主路上岔开。我想,那变态藏车的地方一定离小屋不远,所以,我决定沿着这条岔路走。这条岔路也就一辆车的宽度,长满了杂草,如果开车经过,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走着走着,这岔路拐了个弯,和主路平行了,两条路之间隔了大概六七米宽的一片树丛。
走了很久,我突然看到一块小的白色骨头,我停下脚步,心跳仿佛也停止了。我仔细看着这块骨头,发觉它挺大的,不像是小孩的骨头,我继续走了几步,又差点踩到一具鹿的骨架上。
我一直走到小路的尽头,尽头是一片已经枯死的灌木和树丛。地上,一片金属样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我颤抖着双手把枯枝败叶扒开。在我面前的正是那辆棕色面包车。
我搜了搜储物箱,既没有找到那变态的钱包,也没有找到他的任何证件,甚至连张地图都没有。我趴在座位中间,望了望黑漆漆的后车厢,发现有什么东西被揉成一团扔在了那里,我伸手拿过来。是一张灰色的毯子,是他绑架我的时候用过的。
我手中粗糙的羊毛纤维加上车厢里的味道,这一切是那么熟悉。我吓得把毯子一扔,像是被火烧到一样,转身坐在座位上。我努力不去想车后厢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而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启动汽车上。我转动钥匙。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屏住呼吸。拜托了,启动吧,拜托了,启动吧……我又转动钥匙。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车里闷热无比,我已经满身大汗,我把裙子撩起来坐着,感觉腿都已经融化在了塑胶座椅上。我把头靠在滚烫的方向盘上,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然后下车把发动机盖打开。我一眼就看到蓄电池的电线是断开的,我把它重新接上,系牢,然后又试着打了一次火。这一次,汽车立马就启动了,车上的收音机发出巨大的声音,开始播放乡村音乐。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音乐了,不由得笑了。我听到电台的主播在说,“……欢迎回到不受广告打扰的音乐时间”。我完全不知道听的是什么电台,我想换个台,但收音机上的旋钮也掉了。
我把车掉了个头,沿着小路开回去,路上还压过了几棵小树苗,然后,我就开上了主路。很长一截都是下坡路,我慢慢地、小心地把车开下山。过了大概半个钟头,车开上了水泥路,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也变得平坦起来。
最后,我闻到了海水熟悉的味道,还有纸浆厂里的一股硫黄味,我来到了一个小镇上。我停在路口的红灯前,发现左边有一家咖啡店。培根的香味从开着的车窗里飘进来,我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味道。那变态从来不准我吃培根,说是会让我长胖。
我看着一个老人坐在窗户边,正拿着一片培根往嘴里塞,我的口水不由自主地就流了出来,他吃得很快,吃完一片又一片。我也想吃——我想要满满的一盘培根,其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一片又一片的培根——然后我会把每一片都细细咀嚼,享受那咸中又带一点点甜的肉汁。看那变态能拿我怎样。
那老人把油乎乎的双手往衣服上擦了擦。那变态的声音就在我脑子里小声说道,你不是想长成一头猪吧,安妮?
我把头转开了。街对面是一家警察局。
第十九章 警察局
希望你这周好点儿了,大夫。我取消上次的治疗,你应该不会生气吧,我估计,我就是那个把感冒传染给你的人。现在,我自己也好多了,在很多事情上面,我都感觉好多了。首先,这周警察给我打来了电话,告诉我他们已经抓住了那个入室盗窃的小偷,果然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另外,自从上次我们碰面以后,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睡过衣柜了,相信你听到这一点会很高兴。我也不再在晚上洗澡了。现在,我可以边洗澡,边给自己剃腿毛,我甚至可以在洗头的时候不再连洗两次,连涂两次护发素了。我可以直接去尿尿而不用先做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我能在肚子饿的时候吃东西。当我违反了那变态制定的规矩时,有时候甚至在脑海里也不会听到他斥责我的声音了。
唯一一件让我很烦扰的事就是那张照片,那是一张老照片。我刚刚回来的时候,想都没有去想它,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忙,自从那天我跟你说过之后,我就在一个小盒子里找到它,那个盒子里放的都是我从山上拿回来的东西。入室盗窃案发生后,我翻箱倒柜想要发现那小偷到底偷走了什么,无意中翻到这个盒子。
我之前在地产公司工作时,每个人都有一个小隔间,我在自己的桌子前面挂了块软木板,钉上照片,所以我猜,那变态也许是从那里拿来的。如果他说自己想买房子,那么公司的任何一个经纪人都会接待他。就我所知,那甚至可能是他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但是,我为什么要把一张只有自己的照片放在办公室?为什么我总是要纠结这件事情?这已经都不重要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要自找麻烦。这就像是哄一堆小孩睡觉——一个终于累得睡着了,另一个又跑了出去。
这一周,我一直都在想,以前我总是喜欢和克里斯蒂娜分析卢克的一举一动,突然,我很想很想她。我不断提醒自己,当我完成了那张清单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多么放松,而当我最终能够面对卢克的时候,我又是多么自豪,于是,我趁着自己还有一点儿勇气,拨通了克里斯蒂娜的手机。
“喂,你好。”
“嗨,是我。”
“安妮!等一下……”我听到她捂上话筒,对别人说着什么,然后她回来了,“对不起,安妮,一早上都快忙疯了,但是你能打电话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哎哟,你今天要带人看房是不是?要不我晚点再打来?”
“不用不用,小姐,你好不容易打电话,我才不会轻易放过你呢。等你这个电话,我真是等了好久好久。”我们俩都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一直以来躲避她、躲避其他人的行为,只好说:“那个……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不是老样子,老样子。”
“德鲁呢?”
“他也很好……很好。你知道我们的啦,反正都是老样子。你怎么样呢?”
“还行吧,我觉得……”我绞尽脑汁,寻找着我生活中有什么值得分享、有趣的事。“我现在在帮卢克做会计。”
“你们终于和好啦?”她故意用好笑的俄罗斯口音说,“很好,很好,这是好事。”
“不是那样的,只是公事而已。”我脱口而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笑了一下,仿佛是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呗。对了,你妈妈怎样?我那天在市中心看见她和韦恩了,她看上去,嗯……”
“是不是气得七窍生烟?最近她似乎老这样。她两周前确实来过,还给我带来了一本相册,里面有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爸爸和戴茜的照片。我真是被吓到了。”
“她以为她失去你了,现在大概都还没有回过神呢。”
“对啊。”我不想多谈,便转开话题,“不知道我这房子现在能值多少钱”。
“为什么问这个?你不是想把它卖掉吧?”
我不想告诉她那桩入室盗窃案,说:“自从妈妈把它租出去以后,感觉就不一样了,连闻起来都不是我的味道了。”
“我觉得你应该给它一点儿时间……”听筒那头,有人对克里斯蒂娜说了些什么。“完了,我的客户已经到了房门口,我要挂电话了,今天晚上再打给我吗?我真的很想和你好好聊聊。”
无论是在打电话的时候,还是打完电话,我都比以前更加想念克里斯蒂娜,我那天晚上确实是打算给她打电话的,但是,她最后的几句话让我感觉她把这当做了一种非谈不可的任务,我实在不想应付。到了星期六下午,我听到有敲门的声音,我朝窗户外面望去,竟然是克里斯蒂娜,和平常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站在门前的走廊上,穿着白色的背带裤,戴着一顶棒球帽,露出灿烂调皮的笑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开门,看见她一只手拿着两把油漆刷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巨大的油漆桶。她把一把刷子递给我。
“来来来,我们来把你的房子改造一下。”
“我今天有点儿累了。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她像一阵风似的跑进屋,留下我一个人在门口自言自语。
她回过头说:“哎哟,拜托了,你都不接电话的。”这倒是说对了。“别发牢骚了,快点行动起来,你个死丫头。”她开始推我的沙发,如果我不想自己的木地板被推出刮痕,那我别无选择,只能和她一起工作了,我们把客厅里所有的家具物件都搬出去。我一直就想把墙壁漆成米黄色,但从来就没有付诸行动。我看到她带来的漂亮的米黄色油漆,立刻就喜欢上了。
我们漆了好几个小时,然后坐在阳台外面休息,一人拿着一杯红酒。克里斯蒂娜绝对不会喝每瓶价格在二十美元以下的酒,而且总是自己带酒来。太阳刚刚落山,我把阳台上的灯都打开了。我们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看着艾玛啃骨头,然后,克里斯蒂娜直直地盯着我的双眼。
“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我玩着自己手上的杯子,耸耸肩,感觉到脸上发热。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是……”
“只不过什么?我以为,如果大家都是朋友,那么就应该坦诚相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已经在努力了,我只是需要……”
“我的建议你到底有没有听,还是你压根儿没理会?现在市面上有一本书,是一个强奸案的受害者写的,你应该看看,说的是作为受害者应该学着如何生存,但之后,他们就不应该……”
“就是这样。这种压力。你老是说‘应该怎样怎样’。我不想说这些事,你偏偏要说。我告诉你,我不想要你的衣服,你硬是要塞给我。”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克里斯蒂娜看起来很震惊。“你是想帮我,我知道,但是,天哪,克里斯蒂娜,有时候你真的应该消停一下。”
我们都沉默了一分钟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不想要那些衣服的原因呢?”
“我说不出原因,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你想帮我,那么你就必须接受我的方式。不要再让我说那些事了,不要再试着拯救我。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我等着她发火,但她只是点点头,说:“好吧,我会尝试去接受你的方式。我不想失去你,安妮。”
“哦,”我说,“很好,很好。我是说,这样就很好,因为我也不想失去你。”
她笑了,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失踪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都很担心你,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
我抬起一只手:“别说了。我们都需要放松一点儿。只有这样,我才能撑过去。”
“但是,安妮……”
“没有但是,不要说但是。”我有种预感,她想告诉我,是她拿到了那个房产销售项目——那天我正好开车从她的广告牌前经过——但我真的不想谈关于房产的事情。再说,她也有资格拿到,我替她开心。我宁愿是她,而不是我的那个竞争对手拿到项目。
她狠狠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
“好吧,你赢了。既然你不准我说话,那我只好让你接着去刷油漆了。”
我发了一句牢骚,跟她回到屋里,我们把客厅剩下的墙壁都刷完了。
我们在门口相互道别,她跨进自己的宝马车之前,转过身。
“安妮,其实我对你的方式和以前是一样的。”
“我知道,但我已经不同了。”
她说:“我们都不同了。”然后她坐上车,关上了车门。
第二天下午,我决定把我从妈妈车库里找到的几个箱子整理一下,箱子里都是我的东西,是我找妈妈借种花的工具时无意发现的。第一个箱子里是我在做房产经纪时,赢得的各种奖状、奖杯。以前,在办公室的时候,我都把它们收了起来,并没有摆在外面。第二个箱子里是我以前画画的工具,还有一些素描画和油画,我对第二个箱子更感兴趣。素描本里还夹着一张艺术学校的宣传册,我都已经忘了我曾经是多么想去那所学校。这一次,对往事的回忆并没有夹杂着尖叫和恐惧,而箱子里铅笔和油画颜料的味道也让我不由露出了笑容。
我拿出自己的素描本和学校宣传册,抓起铅笔,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朝露台走去。我坐在露台上,盯着手上空白的画纸。艾玛躺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阳光照在它身上,显出明暗交错、深浅不一的金黄色。我用铅笔在纸上开始勾勒它的身形,画着画着,那种感觉仿佛又渐渐回来了。我感受着手在纸上拂过,看着笔下简单的线条逐渐呈现出优美的形状,我用指尖去涂抹一些地方,显出阴影的效果。我一直画着,时不时调整一下明暗的平衡,然后,我停下来几秒钟,看一只小鸟在附近的树上鸣叫。当我重新回过头看到自己的作品时,我惊讶了——不对,是震惊了。当我把视线移开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幅画,而当我再次看着它的时候,我仿佛看着的就是艾玛。甚至连它尾巴尖上一缕翘起的毛都是那么惟妙惟肖。
我就这样坐在那儿,欣赏着自己的画作,我真希望我能把它拿给别人看看,但几分钟之后,我的注意力就转到了那本宣传册上。我翻着册子,看到以前自己写下的话,不由得笑了。可是,当看到我以前把学费那几个数字画了个圈,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号时,我的笑容又消失了。
我外婆过世的时候,妈妈继承了一笔钱,钱并不多,我问她,可不可以拿出一些作为我的学费时,她说钱已经用光了。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她和韦恩在一起之后,我可以确信,他们结婚证上的墨迹还没干,那笔钱肯定就已经不存在了。
我曾经想过找一份兼职的工作,自己赚学费去上艺术学校,但妈妈总对我说,艺术家赚不到钱,所以,我也迷惑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便开始工作了。我想,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再去读书,可是,这一天从来没有到来过。
昨天晚上,卢克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了他我下午画的画。“那很好,安妮,你一直就很喜欢画画的。”他没说想看我的画,而我也没问他想不想看。
克里斯蒂娜又来过几次,帮我把家里其他的房间都重新刷了漆。她照我说的那样,终于消停了,但我还是感觉她很紧张。也不是紧张,就是有点儿奇怪。每次,我一想到要把在山上发生的一切告诉别人,我就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焦虑从四面八方向我压过来。现在,我只能和她聊聊好莱坞影星的八卦,谈谈以前老同事的现状。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她跟我说的是一个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