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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发现自己的父亲死在自己刀下的那一刻起,他的内心之中,也有一些曾经禁锢他的东西碎掉了,从今往后,他做事,只会比之前,更加自我,更加没有底线。
但夜知槐是什么人呐,别说他现在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感知到顾海心中的杀意,何况通过事先推演,他都清楚顾海的性子会随之产生什么反应,所以当即冷笑道:“怎么,顾海,你还想杀我不成?”
顾海没有答话,而是先下意识地望向了打从夜知槐进来,便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晓露,顿时就感到有些头疼了,毕竟这位地网的大冥藏,也是靠夜知槐牵线搭桥暂时作为自己助手的,现在自己若是对夜知槐动手,对方一旦偷袭,他可未必能讨得了好。
但他,绝不愿自己被夜知槐用这个把柄所威胁控制,他决不能接受这种事,毕竟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连亲爹都杀了,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那九五至尊之位么,为的不就是未来,成为这南地的第一人,无人可以再对他颐气指使么,他又怎么会允许一个臣子骑在自己头上。
先前合作是为了利益,现在想杀对方,自然也是为了利益,只不过,对方没有证据的话,或许,自己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和对方撕破脸皮对不对,自己暂时还需要他的帮助,等自己真的登临帝位,到时候再收拾他也不迟。
却不料,夜知槐突然又是一拂袖,然后朝着偏殿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大人,请您现身吧。”
大人?
哪个大人,难不成就是那个什么圣族?
顾海顿时如临大敌,双手持刀,先慢慢地退到了一边去,下一刻,却见被公认为沧海界第一美人的芙音,从偏殿端着手,款款走出,虽然脸依旧是那张可以让沧海界各族男女都神魂颠倒,魅惑苍生于无形的绝美脸蛋,可她身上的气质,却与之前不大一样了,在那种飘然若仙,不似人间之人的仙气之中,又带着那么几分手握大权之人才特有的霸气。
顾海大惊失色,忍不住惊呼道:“芙音公主?你怎会在这里?”
要说他对芙音可不陌生,先前鲛人族公开派遣大型使团过来的时候,他也有幸在私下里与对方一起参加过一些酒会,当时他便对看见了真容的芙音一见倾心,如此绝色,可谓是天下无双的女子,又有那么大一座靠山,无论是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让顾海对她神魂颠倒。
只是她之后一直往来于几位皇子之间,好似对谁都有那么一点意思,又好似对谁都没有意思,顾海求而不得,再加上后来对方很快便回到了海中,也就没有再来往,只是不知为何,她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场面上。
芙音却不理会他的问询,只是自顾自地举起了一颗有人头大,圆球状,里面好像灌满了碧蓝海水的巨大宝珠,声音依然是那么的空灵澄澈,惹人遐想万千,回味无穷。
“顾海,这是我们鲛人族特有的留影宝珠,记录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你想看看吗?”
顾海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狰狞,他丝毫没有想过要去怀疑对方说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首先他知道,这些外族人有很多他们人族完全无法理解和运用的事物,甚至是所谓的法术,再者,他根本就赌不起,因为一旦输了,他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所以当机立断,他便举刀朝着芙音猛地冲了过去。
“大胆妖女,竟敢行刺我大凉的皇帝陛下!你给我去死!”
爱,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存在,但永远低于他们心中对权利的无上追求,今天哪怕芙音已经是他的妻子,为了帝位,他都可以舍弃,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他没能得到的女人罢了。
他想得很好,先出其不意地杀了芙音,然后再杀了那个该死的夜知槐,至于晓露嘛,明面上,她就只是一个卑微的婢女罢了,谁会把她当回事,这天底下,本就没有女人能做官的道理,只要自己许诺她,可以让她继续执掌地网,她必然会乖乖归顺的,因为她没得选。
眼看顾海已经举刀冲了过来,芙音却只是用一双明眸淡淡地望着对方,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她轻轻一挥手,便有一股水浪凭空生出,直接砸在了顾海的脸上,力道不大,只是让他微微有些发晕罢了,但已经足够能震慑住他了。
而且待得顾海伸手抹去了遮挡视线的水滴,被这么一耽搁之后,他注意到,刚才那两个帮自己杀了自己父亲的刺客,也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自己的身边,顾海背生凉意,顿时焦急地大喊道:“晓露!你要勾结外人对我下手么?你好生想想,他们能给你什么?我才是未来的大凉皇帝!我对你许诺,等我登基之后,便认你做干妹妹,到时候你便有了正式的身份,地网,天罗,我都给你,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你,谁还能掌控你的命运?”
这几句话,确实是说到了晓露的心坎里,要不怎么说人有急智呢,这顾海虽然平日里草包了一些,但在这生死关头,却是很快便找到了晓露真正渴望的东西,并且许下承诺成功地诱惑住了她。
对的,晓露渴望的,就是一个正式的,可以让她自由行走在阳光之下的身份,而不是只能做一个在阴沟里折腾的王者,她不要再做侍女,不要再做什么刺客,那样的人生,她一点也不想要,如果能在大冥藏和皇贵妃的身份中间选一个,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听到顾海的许诺之后,晓露的瞳孔猛地放大,甚至就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随即赶紧一挥手,朝着手下人喊道:“回来!”
那两个刺客自然退回,一瞬间,场中便分成了两派人在互相对峙,夜知槐见状,眉头微蹙,他也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展成这个样子,毕竟今天的主菜可还没有开始吃呢,怎么已经起了内讧。
想到这,他顿时有些责怪芙音刚才说错了话,但他却不敢指责芙音,只能好言劝道:“顾海,何必呢?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内情,便该清楚,我们之间,唯有合作,才是对你我都好的路。”
顾海却冷笑道:“呵,夜知槐,别装好人了,你真当我顾海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么?你今天能利用我,那明天就能利用别人,你能让我杀他,自然就能找下一个人杀我,什么狗屁圣族,他们如果能直接降临,那我顾海认栽,可他们一定不能,不然也不可能处心积虑地让你找我,而且我猜测,定然是你们控制不了老五,所以才找了我!”
夜知槐猛地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才终于忍不住赞叹道:“顾海啊顾海,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顾海那也是被逼得没了办法,因为当他发现自己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之后,再看到夜知槐,他便恍然大悟了。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对方今天能够利用他,明天自然也能利用别人,可别忘了,夜知槐最早可是老五的人,而除了自己,另外活着的皇子也还有老大老三老六,对方凭什么不能再找一个扶上位?
除非。。。。。。
除非自己现在就杀了他们,或者杀了夜知槐和芙音这两个能够证明他犯下了大罪的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夜惊变(五)()
正在殿内双方互相对峙的紧要关头,就听得正殿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屋内的众人同时清醒了过来,尤其是一直都在冷眼旁观,其实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并无太大兴趣的芙音,更是罕见地脸色微变,然后直接当先迈步朝着来时的偏殿处走去。
大殿外,站在台阶中央的顾玄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们四人打从进了芙蓉斋开始,这一路走来,中途竟然没有看见一个宫女,或者内侍,甚至就连正常该有的带刀侍卫都没有。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哪怕这里乃是整个大凉防守最为严密,护卫最为森严的皇宫之中,也不该如此疏忽对待,总该有人在这里,无论是护卫也好,迎接也罢,总该是有下人在这里候着才对。
难不成,是自己走错了地方,还是说父皇已经移驾到了别处,亦或是被事情耽搁了,根本还没有来呢?
但这里是皇宫啊,在这里的所有事,都要讲究规矩二字,怎么会没有人呢?
其实在顾玄的心里已经产生了怀疑,但出于对宫城禁军的信任,他不觉得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所以根本没有继续往下想,毕竟自己这样疑神疑鬼,一旦闹出什么笑话,也是丢父皇的脸不是?
在他正准备抬步向前的时候,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一扭头,看向一直亦步亦趋,规规矩矩地跟在自己后面的三人,问道:“那领路的内官呢?”
另外两个人被问得一头雾水,嗫嗫嚅嚅地,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注意这些小细节,三人中,就只有马铭泽最为心细,跟顾玄一样,也注意到了这里反常的地方。
太静了,实在是太安静了,静得甚至让人感到害怕,可马铭泽毕竟也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头一次到这皇宫里来,不被吓住就已经不易了,就算心里觉得不对劲,也不敢开口,好在顾玄主动问了,他赶紧回答道:“禀王爷,他到了大门便没有再走了,王爷,是不是让属下去叫他进来?”
顾玄略微思畴了一息后,还是摇了摇头,转过身,说道:“不必了,我先去敲门看看。”
说罢,他跨过了最后几步台阶,走到了正殿门口,正欲伸手扣门,忽然间耳朵微微一动,他听到里面有些动静,想来应该是有人的,正当他心中一喜,想要开口问询的时候,突然鼻子轻轻一抽,好似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里面不断地飘出来。
虽然这股味道因为隔着门,所以其实很淡,但顾玄可以确信,以自己敏锐的五感来说,这一定就是血的味道,他心觉不对,没有浪费时间,赶紧伸手敲门,同时朝着里面大声喊道:“父皇?儿臣奉旨觐见!父皇!父皇!”
“嘭嘭嘭!”
“嘭嘭嘭!”
一边敲,一边略微等了几息之后,顾玄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发力一掌拍在了门闩处,从外面震断了里面的锁扣,竟然就这样直接强行闯了进去。
入得殿内之后,虽然里面因为灯光不足的原因,还有些黑暗,但只是这么一瞬间,顾玄就已经发现了不对劲,顺着血腥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他看见了已经倒塌的烛台,还有角落里,一动不动的两个人影。
因为旁边没了烛火,所以在殿里也看不清具体的面容,但那两人身上的服侍顾玄哪怕只是看轮廓,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来不及思考其他,也顾不上到底是不是陷阱,他直接几步就冲到了近前,待得扶起旁边的烛台照亮,定睛一看,顾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是父皇!
还有一直待他们永乐宫极好,心地善良的苏皇后,竟然。。。。。。
他咬着牙,颤巍巍地伸出了手,确定这两人已无鼻息之后,便赶紧想要验明真身,因为他实在是不敢相信,在这皇城重地,他们大凉的当朝皇帝陛下,竟然会被人悄无声息地暗杀了,更何况,今天可是宫里传旨让他过来的,这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
是了,是陷阱!
一定是陷阱!
以顾玄的聪慧以及对这些阴谋的敏感度,几乎是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他最后又看了一眼面前已经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醒来的父亲,正欲先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之后再带人好生调查,却没想到,从旁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很是沙哑难听,也很是熟悉的声音。
“你到底做了什么?”
顾玄一扭头,就见穿着一身大红色蟒袍,面如傅粉的韩貂寺,就好像真正的鬼魅一样,只是一瞬间就飘到了近前,旁边的马铭泽等三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去阻拦。
“陛下!陛下!还有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这,这,这。。。。。。”
韩貂寺看得把眼睛都瞪大了,一缕缕黑气开始顺着他的眼眸往中间蔓延,他面露惊骇之色,脑中仿佛就惊雷炸响,然后猛地转过头,盯向了顾玄,大怒道:“你!是你!你这个混账!是你杀了陛下!”
因为殿内实在是有些暗,所以顾玄也没有注意到对方身上的异常,只是皱着眉,先努力平复了心情,然后耐心解释道:“韩公公,你误会了,我也是在接到了宫里的传旨之后,才刚刚到了这里,而且我看地上血液的粘稠程度,凶手应该还没有走远,我是从正殿进来的,一直都没有看到人,你。。。。。。”
话说到一半,顾玄也盯向了面前正喘着粗气,弓着背,状态很是不对的韩貂寺,沉声质问道:“这里就只有两个门可以出入,你难道就没有看到其他人么?”
顾玄是在非常认真地推测,毕竟在他看来,哪怕现在的情况的确很容易就让人产生误会,但如果换个方向去想,和自己一前一后这么碰巧地出现,又马上认定自己是凶手的韩貂寺自己就不可疑么,就以他在宫里这么多年的阅历来说,碰上这种事,岂会这么轻易地下结论呢?
他更没能料到,韩貂寺竟然会对他直接动手。
“你杀了陛下!你得死!你得死!”
韩貂寺一面嘶吼着,声音就好像夜鸦报丧一样难听,然后闪电般地伸出手,一爪狠狠地挠在了顾玄的胸口,其劲道之大,竟然直接打得顾玄倒飞开去。
顾玄往后急退几步,稳住了身形之后,顿时面色一沉,这一击的实际杀伤力不大,因为顾玄本来体魄就异于常人,极为坚韧,再加上他还习惯性的穿着夜知槐赠与他的那套内甲,这一爪挠下去,其实绝大部分的力道都被内甲挡住了,无非就是胸口疼一些罢了。
“是你,对吗?”
顾玄的脑中还在不断地依靠仅有的讯息推演着,因为芙蓉斋大殿就只有两个出入口,他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八年,这一点他是确认的,其实一个是正殿入口,也就是他带着马铭泽他们三个一起走过来的方向,而另外一个就是连接偏殿的。
既然自己这一路走来都没能见到人,再加上血迹显示凶手肯定没有得手太久,应该只是刚刚离开罢了,那韩貂寺从另外一边走过来,就应当遇到了正在逃走的凶手才对,而他没有,如果凶手不是还藏在大殿或者偏殿里,那就只能说明韩貂寺自己就是凶手。
还有,自己这一路走来,除了为自己领路的内侍之外,芙蓉斋一个人都没见到,而能够暂时赶走这些人的,除了一言九鼎的皇上之外,不就只有他这个在后宫权势滔天的韩公公了么,再加上对方刚一见面,根本不问个青红皂白,就直接对自己出手,那怎么算,他都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任何废话,而是直接迎着对方上去了。
韩公公身为皇帝陛下身边的近侍,这一身武功的确不凡,事实上,那个曾经击退了冯鐵昇父亲的宦官,就是韩公公的义父,两人的武功一脉相承,都属当世的绝代高手。
而顾玄乃是博采众家之长,再加上天生体魄远胜普通人,两相叠加,自然一直难逢敌手,两人这一对上,在刹那之间,顾玄甚至还占据了上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顾玄才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韩貂寺的进攻虽有章法,但实际上对于一个顾玄确定的高手而言,却显得很是拙劣,更直白一点说,他好像空有一身武功,却无法完整地发挥出来,就好像。。。。。。
就好像他的身体,正在被另外一个人操纵一样,奇怪,非常奇怪。
但饶是这样,要想胜下这个好像已经癫狂的韩公公,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更关键的是,一旦自己在这里被拖住了,那有人来了之后,真的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毕竟要陷害自己的人也不可能仅仅只是这么简单的栽赃,这之后肯定还有后手,这些幕后黑手,是绝不可能让自己安然逃出这里的,毕竟一旦自己出去了,那无论是逃还是留下召集忠于自己的人给自己一个清白,对方都很难再下手,所以等下肯定还有后手等着自己,决不能拖太久。
正在顾玄一边招架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思考着脱身之法时,突闻马二虎指着门口,很是惊喜地喊道:“靖龙大人!您来了!快,你快去帮帮太子殿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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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夜惊变(六)()
靖龙之于顾玄而言,其地位自然不言而喻,两人相识十余载,关系非比寻常,故而对于靖龙,顾玄是从未有过任何防备之心的,哪怕是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哪怕顾玄早早地便预想到了敌人可能存在的后手,哪怕靖龙此刻的出现其实是极度不合理的事,但顾玄依然没有想过要防备对方,而是下意识地将最为脆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了他。
故而,当靖龙将手中藏了很久的匕首狠狠地刺入顾玄后心的时候,顾玄甚至只能依靠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下意识地躲开了要害,让这一刀只是落在了腰上。
“啊!”
锋锐的刀身几乎全部没入,而且靖龙还在身后不断地加力,妄图捅得更深一些,顾玄忍不住痛呼一声,仰天吐出了一口暗红的鲜血,这不是由于身体的痛,而是源于他心中的痛,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这个亦师亦父的男人,竟然会背叛他,并且选择在这种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这绝不是什么易容术,不是被刺客所冒充,也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这就是靖龙,哪怕顾玄再不愿意承认,可他依旧清楚,这就是靖龙,是那个自小教授他武艺,好似父亲一样存在的靖龙叔。
难道,其实以前那个对自己好的他是假的,而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么?
电光火石之间,顾玄凭着硬受了韩貂寺的一爪,肩头处衣衫破碎,血肉横飞,然后铆足全力,一拳打在了韩貂寺的肩膀上,直打得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开去,然后一扭身,咬着牙,死死地握住了靖龙握刀的手,满脸悲愤不解地怒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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