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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陪你喝。”
顾玄端起碗,靖龙也没拒绝,两个男人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便各自仰头喝了下去。
酒一下肚,靖龙主动开口了:“五公子,您知道我不是京城人吧。”
“自然知道,你原籍幽州,本是幽州军中人。”顾玄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这位骁骑卫营长的真实来历,反正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机密,他好歹也是一国皇子,自然可以通过很多办法查证到。
靖龙的原名在骁骑卫的档案上已经被划掉了,只知道他原籍幽州,本是幽州军内的一名小队长,因为犯下了重罪,原本要被斩首的,只是念在他往日的功绩,当时恰巧又有骁骑卫的一位千户力保举荐,这才能调来京城做了一名禁军侍卫。
“我本是幽州河东郡黄沙县人。”靖龙又自己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大声道,“我自幼父母双亡,都是靠着邻居的接济才苟活了下来,后来就早早地加进了幽州军,立下什么大功我不敢说,但是杀敌倒算奋勇争先,未曾躲在后方,也未曾背弃同袍。”
顾玄沉默不言,不接话,只是安静地为靖龙添酒,听他慢慢地说。
若是夜知槐在这里看见了只怕就要说一声折寿告罪,堂堂五皇子,如何能为一个臣子倒酒,但是靖龙却不一样,只是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继续讲述。
“后来我犯了错。”靖龙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了,似是不想再回忆当年的事情,又岔开话说道,“离开幽州军二十年了,我在这皇城已经给陛下当了二十年的侍卫了,却是五公子你知道骂?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梦中惊醒,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幽州的战场上。”
“有些人,上了战场,就回不来了。”靖龙伸出手用力地戳着自己的胸口,悲凉地说道,“我的心还在那里,但是人已经回不去了。”
少年参军,戎马疆场,而后稀里糊涂地就进了皇宫,当了二十年的禁军护卫,顾玄明白眼前这个中年人的苦闷。
“我曾经犯了那么大的错,却再也没机会弥补了。”靖龙用力地拍着桌子吼道,“这些公子你能理解吗?”
“我每年的俸禄全都寄给了同僚遗孀的妻儿,就盼着能减轻一点我的罪孽,就想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我不想等死以后到了地府见到了兄弟们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骂我苟且偷生!骂我一个人享了富贵!”
“因为那是我的错啊,怎么会变成他们死了呢?怎么就我这种罪人倒享了荣华富贵?该死的是我啊!”
一口气喝了大半坛,靖龙隐藏了多年的情绪终于全面的爆发了,年近四十的中年汉子趴在桌子上开始嚎嚎大哭。
“公子,您能替我求求陛下么?我只愿回到幽州,哪怕是战死沙场,也实在是不想待在这里了,二十年了,我每天都活在煎熬里,求求您让我解脱吧!”
顾玄默然不语,只是无奈地低下了头。
求父亲?怎么求,自己不过是一个不受重视的五皇子,求见父亲都未必能得到准许。
他不是不愿,而是不敢,靖龙有自己的伤心事,他又何尝没有,他甚至都不想看到那个人,那个掌握了整个凉国的男人。
不过有一个人似乎可以帮他,顾玄突然想到了,那就是东宫太子,顾苍!他一定可以的。
“靖龙叔不必担心,这件事我愿意帮你。”
眼看着靖龙那伤心欲绝的模样,顾玄忍不住开口了,不过他话也未说满,要知道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现在给了靖龙一个绝对的承诺,将来若是完不成,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还要伤了对方的心。
靖龙只用一只手撑着脑袋,醉意上涌,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开口道:“前两天我收到了嫂子们的来信,说是当地的狗官不作为,只顾捞钱,那些沙漠里的狗东西天天来抢掠杀人没人管,甚至连整个黄沙县的驻军都调到了县衙府,给那狗官做贴身护卫,他们这些百姓每天活得心惊胆战,还要给那狗官三天两头的交钱,这样就罢了,但我还有个嫂嫂被那狗官给霸占了,可我能怎么办啊,给谁说啊,又有谁会管?”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是几若蚊吟,而顾玄听在耳里,只觉得是一股怒气上涌,他自幼生在皇宫,虽说生活得艰难了些,但好歹也是锦衣玉食,起码吃穿用度是不用担心的,靖龙所说的这些东西他可真是闻所未闻,只当是凉国各地的官员不说才干如何,起码也该是清正廉洁的,却不想就在边境幽州地界还有如此惨案发生。
顾玄马上站起身安慰道:“靖龙叔莫急,我立刻去求见二哥,这件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靖龙整个人已经瘫倒在了桌子上,只能喃喃自语:“谢公子,谢谢公子。。。。。。”
顾玄为他披上了旁边破旧的厚衣服,靖龙睁着已经被眼泪弄得模模糊糊的双眼,怔怔地看着前方的墙面,嘴里还在自顾自地念叨着:“王二,张哥,你们怎么来了?唉,我知道,你们是来骂我的,是我没照顾好嫂子们,是我该死。”
他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力道之大,就是他那饱经风霜的黑脸上都泛起了红色。
他狠狠地扇着自己,一边扇一边道歉。
“是我错了,我不该贪功冒进的,该上报敌情的,是我错了,我知错了。”
第三十四章 失望之至()
东宫,乃是历朝历代的太子居所。
但大凉此代的太子之位定的实在是太早,当时的顾苍甚至还未成年,东宫也因此就空置多年,之后才由顾苍进驻,一直到如今。
凉国的皇子们年满十八按律便可在宫外建府,而顾苍自然也有自己的府邸建在东城之中,平日里他都是居住在城外的住所,属于太子的东宫反而甚少居住,尤其是太子顾苍常以自己的病情作为推脱,就更是没人非议了。
而这空置多年的东宫,反而是给了不少人希望,也算是奇事了。
而顾玄想要找到顾苍,也就只能去顾苍在京城的府中递交拜帖。
虽然他在宫里只与这位二哥亲近,但是一来顾苍自小身体便患了怪病,不能长期运动,常年是深居简出,不常露面,二是两人虽然明面上都是凉国皇子,但实际的身份差距不要说外人,就是在顾玄自己的心中都很大,三是这些年顾苍一直很忙,他这种闲人何德何能去打搅人家,三者相加之下,这些年他便也就很少主动前去拜会二哥顾苍了。
这也就难怪连顾苍府邸的门房都认不得他。
俗话说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又何况是堂堂凉国的皇太子的门房,隐性的权柄极大,自然也就难免傲气了些。
写有‘太子府’三个大字的门匾下,门房正狐疑地打量着眼前来拜会的顾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无礼地问了一句。
“您真的是五皇子?”
皇子那是什么,那是尊贵无比的皇室子弟,是真龙天子的亲儿子,怎么能穿的如此普通,也难怪这门房都有些怀疑了,毕竟他的职责就是在门口拦住那些不应当进去的人,若是个骗子什么的来诓骗自己,放他进去了出了事情自己可是掉脑袋的罪。
顾玄微微一笑,也未为对方的无礼而生气,反而调侃道:“如假包换,更何况我若真是个骗子,到了二哥的面前自然也会穿帮,你又怕什么呢?”
门房点了点头,心想是这个道理,当下也就收起了轻视之心,不敢耽搁,赶紧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那之前还冷着脸,说话也不甚客气的门房便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一改刚才的轻视和无礼,点头哈腰地给顾玄带路。
他作为太子府的门房,平日里见过的大人物也不算少了,但不管是什么大理寺卿,还是一部侍郎,甚至是从一品的尚书这样的国家栋梁来访,自己家主子永远都是那副见怪不怪,波澜不惊的脸,今天竟然破天荒的有了笑容不说,还十分热络地喊自己快去迎接,想来这两位的关系那定然是很好了,现在把这位伺候好了,也能让他给自己多美言几句,他可是知道自己主子的地位,那可是太子,未来的凉国帝君,自己巴结谁都不如巴结现在的主子有用。
顾玄带着礼貌的笑容,跟着这门房一路穿房过廊,他在路上也没有多看,就这样目不斜视地走到了顾苍所在的房间门外。
房间里面十分温暖,顾苍的身子极虚,小时候甚至都要抱着能自行发热的玉石才能出门,现在又是一年的隆冬时节了,自然更加注意保暖。
走进来的时候顾苍正端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一口一口地认真地喝着褒盅里的汤液,而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还有些散乱的纸张,看起来这个房间倒像是个办公的地方。
顾玄没有多看,赶紧上前施礼:“见过二哥。”
顾苍放下了汤匙,转过头微微一笑,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门房出去,后者赶紧答应了一声,小心地退了出去,为屋内的两人关上了门。
顾苍没有起身,但很是开心地招呼道:“五弟,快坐过来吧。”
然后又对着另外一头的房门大声喊道:“霜儿,倒点奶茶进来。”
“奶茶?”
顾玄听话地坐到了这位从小就待自己极好的二哥的对面,有些疑惑,这又是什么新东西,简直闻所未闻。
顾苍解释道:“是我偶然发现的一种好东西,是把茶和奶,还有白糖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而成,很是好喝的,原本是燕州那边的一种当地百姓的吃食,我加以改良,称之为奶茶,你可要好好尝尝。”
对于这位二哥脑子里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顾玄是早有印象了,故而也没多惊讶,就这样耐心地等待着那位小时候就见过的贴身侍女姐姐进来。
不一会儿,一杯冒着热气的,颜色上来看是茶色与奶白色混合的东西就被摆在了顾玄的面前,他先是谢过了侍女凝霜,然后端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稍微地又珉了一下,当下伸出手指赞道:“确实好喝,口感十分独特,二哥做的东西,果然好啊。”
顾苍那面对谁都是一副古井无波样子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先是‘哼’了一声,然后才开口自夸道:“那是自然,二哥我可是弄了许久才成功的,霜儿她俩试喝都喝了有一小坛了,哈哈哈。”
眼看顾玄还在小口小口的喝着,顾苍又开口道。
“五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主动来找我,看样子应该是有急事吧,直接说吧,你我兄弟二人,无须客套。”
对于这位好脾气的二哥,顾玄是很亲近,但却又有一种慢慢生出的隔离感,不光是因为双方的地位差距,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原本就不喜欢皇室的生活,以及还有那种对很厉害的同龄人天然的疏离感,同是皇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免他也不好意思开口求人。。。
但是一想到自小就十分照顾自己,又毫无保留地教导自己武艺的靖龙叔如此难受,顾玄还是鼓起了勇气开口道。
“二哥果然是慧眼如炬,倒也不是别的事,而是我一位好友的家人受到了当地官员的欺压,他给我说了这事,我就只好来求二哥你了。”
顾苍倒是没有丝毫的惊讶,而是一边吃着褒盅里剩下的药材一边开口道:“详细说说。”
顾玄没有隐瞒,直接道:“幽州河东郡黄沙县的县丞,欺压当地百姓,霸占烈士遗孀。”
“哦?竟然如此严重?真是目无王法!”顾苍一听,马上就放下了褒盅,大声地呵斥道,似乎是气的不轻。
顾玄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只能是静待下文。
骂了一句之后,顾苍转头又道:“幽州河东郡黄沙县,应该是那位骁骑卫的营长靖龙吧。”
顾玄下意识的就想要否认,却不料顾苍直接就摆手道:“凭你说的这些讯息,一定是他,你想为这位老师出头,可是五弟,这黄沙县的县丞我是知道的,他姓许,是现在整个幽州的大将军许锦棠的远亲,你要动他。。。。。。”
顾苍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他的意思却很是明显了,为了个骁骑卫的营长去得罪许家?傻子也不会这么做嘛。
顾玄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自己的脑海之中炸开,炸得他头皮发麻,炸得他脑子一片混沌,炸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一刻顾玄突然对这位二哥失望之极,原本的那种亲近,尊敬,甚至崇拜夹杂着的感情轰然崩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难过到了极点,怎么童年里那位不惜得罪所有人都要给自己出头的二哥竟然也变成了这种样子?
事情只看利弊,不论对错了么?
他脑袋里一片恍惚,心中愤懑,难过皆有,此刻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勉强地拱手道:“既然如此,二哥就当我今日从未来过,打扰二哥了,告罪。”
说着便直接起身离开。
第三十五章 创造时代()
房中一片沉寂,失望之极的顾玄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才刚刚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身后的顾苍突然大声喊道。
“五弟,我们一起来改变这个世界吧!”
头脑一片混沌的顾玄猛然回头一看,只见顾苍端坐在原地,眼中似有火光在燃烧,看其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眼看顾玄回过头来看向自己,顾苍拍案而起,大袖一甩,是说不出的潇洒飘逸,他不顾对面疑惑的眼神,自顾自地朗声道:“凉国建国至今,不过三代,便已经出现了黄沙县县丞这样的官场败类,这还是发生在幽州这种贫瘠的边关,那更为富庶,管理也更为松散的雍州和江州等地呢?还有中庭那些已经立国了几百年的大国呢?想我凉国现在看似蒸蒸日上,其实也不过是在走其他王朝的老路罢了。”
“这难道不让人绝望吗?纵观人族几千年的历史啊,中间涌现出了无数雄极一时的庞大王朝和帝国,也曾出现过无数的明君贤臣,更有很多百姓心神往之的风流年代,可为什么到了最后他们还是灭亡了?五弟,我认为是因为制度,正是因为这种**的制度,会让所有的当权者不自禁地腐化堕落。”
“他们在血与火之中秉承着各自的理念,带着自己的追随者们成立国家,然而在历经几代人的统治之后,他们的后代就会沉沦堕落,最后惹得天灾**,民不聊生,活不下去的百姓们迫不得已而起义,结果又是换一批人当王,继续走当年的老路子罢了,只是百姓们浑然不知,还自以为是明主站了出来带他们反抗当时朝廷的暴*政,其实那些人也只是一个时代的幸运儿而已,平民百姓,或者本就是世家豪阀出身的人最后成了皇帝,他们成了高高在上的贵族,又如何再像当初那样为了黎民百姓的福祉而努力呢?哪怕当年带领他们的真的是一批为了百姓考量的人,谁又能保证他们的子孙不会腐化堕落呢?得天下的开始,就是失天下的开始,这不可悲吗?”
“我想结束这一切,让我们人族换一种新的制度去活吧,儒家说天下大同,我也希望我们能创造出那样的时代,每个人没有私心,我希望我们活在一个没有阶级制度,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民自我解放的社会,我们会为了彼此的利益同心协力,面对恶势力也会团结一致,我们是平等的,自由的,没有战争,没有杀伐,我们爱着彼此,我们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我们不需要神亦或是其他,我们是我们自己的主人!我已经看见了未来,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顾苍背着双手,慷慨激昂地讲述着,明明也就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却好像一个站在了历史长河尽头的智慧老人,带着慈祥的笑容,在轻轻地招呼着顾玄过来。
他转过头来,目视着眼前心神激荡的顾玄,笑容依旧是那般的和煦和自然。
“五弟,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创造一个新的时代吗?”
顾玄确实被对方话里所包含的内容震撼住了,但总算他这些年的经历不是没有一点收获,他并未就此失去理智,反而是认真地看着顾苍,不解地问道:“二哥,为何是我?”
顾苍理解地拍了拍顾玄的肩膀,解释道:“出身贵族的统治者自然维护的是贵族圈子的利益,但每个人的出身是他们所无法选择的,若是老三或是老四称帝,凉国会如何?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还是走以前的老路子而已,一个人就是能力再高又能如何?不说整个西大陆,单说我凉国六州,上下纵横几千里,人力有穷时,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好的,它需要的是一个好的体系,是要靠一大一批人来完成我们人族的梦想,更何况,其余的几个兄弟,都是些眼高手低的孩子罢了,我只看好你,五弟。”
“你也读过国库的史书,我们人族自建立起大一统的帝国开始,一直是分分合合,从未停歇,中庭战乱频起,百姓民不聊生,我承认曾经有些了不起的君主也有励精图治,创造出一幅幅盛世光景,但那也只是过眼云烟,繁华之下,埋藏着谁也无法避免的祸根,盛世之后,常常就是乱世到来,为何?因为一个人是管不过来一个国的,所以才会产生官僚,但是儒家的种种经义典籍,仁义礼法,都挡不住这些人面对诱惑的堕落,可是整个国家就好像是一个精密的机器,一个部位坏掉了,马上就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从幽州你知道就算是用驿站不停地换马,快马加鞭地传递消息到京城要多久吗?整整一周!若是再考虑马匹的损耗偶尔慢行,要整整两个月!等你知道当地有贪官,再上报到吏部,等吏部哪天看到了报告,再派人前去核实,把情况再传回京城,这又要多久?五弟你想过吗?别说幽州了,就是凉州,天子脚下的皇城,那些官员还不都是秉承着代代相传的为官之道,在其位不谋其政,整天坐在衙门里混吃等死,你知道光是凉州陇西郡堆积的案件卷宗有多少?”
顾玄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简直是振聋发聩,如同醍醐灌顶一样的话语,沉浸在顾苍的讲述之中深深不能自拔。
“这些东西都太远了,但是幸好时间还早,我还有时间教导你,可是五弟,我要认真地提醒你,如果你跟着我,或许跟你为敌的,就不只是三弟,四弟那种只会小打小闹的货色,你要为敌的,是整个西大陆的贵族圈子,你要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