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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身上的钱掏完了,他们硬要将钱塞给张顺发。张顺发的脸憋得越来越红,两只手局促地挡着人家递钱的手,一边挡一边退,不,不,我不要,我有钱,我还有几只鸡,粮食也有的,我不缺钱。卢章华在旁边看得鬼火冒,这个张顺发,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这样做,倒使人家为难,人家塞来塞去脸都被你塞完了。卢章华气愤起来:二叔,你快将人家的好意接过来,人家恁远来,是真心诚意的呵!张顺发仍然两手乱舞,拒绝着人家的钱,脸憋得发黑了,眼里也有了泪水。卢章华说我来帮他保管吧,他脑子不太好使,又经常病,只要你们放心。县上的同志一迭声地说放心,放心,村长保管,有谁不放心。
张顺发在心里骂:你脑子才不好使呢。
县上的同志出门来,地宽了许多,天高了许多,他们的心情一下轻松起来,一种纯洁的、崇高的感情,油然而生。
卢章华找到张顺发,张顺发正在火的残烬里刨洋芋吃,他吃得花嘴花脸的。见卢章华来,他忙用袖子揩干净嘴上的灰,不好意思地说村长,吃洋芋,卢章华说我吃过了,不吃。张顺发的脸有些不好看,卢章华赶紧接过一个来吃。张顺发又拿“筷子”叫他夹酸菜吃,酸菜是山地萝卜的叶子腌的,黄黄的,盛在一个大土碗里。“筷子”吧是两根棍子,卢章华接过来,大大地夹了一筷子塞在嘴里,张顺发的脸转过来了。
卢章华叫他带个头,去趟乡里,把意思透透彻彻地和他说了。张顺发沉吟了半晌,村长,你晓得,我是从来不到乡里的,就是村里,我也不找的。有干吃干,有稀吃稀,没有喝凉水,死皮厚脸的事我不做,那是羞辱先人的。不过,架电线的事,不晓得上头是咋想的,我心里矛盾着哩。上头有上头的考虑,上头说的事,总是有道理的。卢章华说:二叔,我是村干部,好说我还会支你上当。上头的想法总体是对的,但爹、妈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我们不去争取,这钱说不定拿去搞别的事了。你想想,望云村千万年来黑灯瞎火的,就是点煤油,也像点自己的油似的,哪家不是猪下儿,婆娘生娃娃,老人咽气才舍得点。再有嘛,我好像听村里人说过,为点电灯的事,你还有一大桩心事哩,这心事压得你一辈子不安生呢。
卢章华话才说完,张顺发就发毛了。张顺发说村长,你这样讲我就不去了,我有啥子心事?我爹才有心事哩。望云村这村是没得指望的,你也不消劳神费力了。一村的人,嘿,咋说呢,为这事,我爹一辈子没舒心过,我一辈子没舒心过……望云村世世代代打黑才好呢。
土改的那年,望云村虽然僻远,工作队的同志还是背着铺盖卷儿来了,他们是走三天三夜才走到这里的。他们到这里来是来打土豪、分田地的,可这里太让他们失望了。望云村能有啥地主,能有啥土豪呢?家家除了四堵土墙就没啥了。家家都丢个石头砸不到个罐罐的。土改工作队的同志从北打到南,啥没见过?但这里的赤贫确实让他们心寒。他们于是派人回去请示,那时是讲实事求是的。上面批示他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
土改工作队来是住在张老庚家的,写到这里大家也就知道张老庚是张顺发的爹了。张老庚那时也说不上有啥觉悟,但他觉得工作队的人好。他们在他家住下了,就帮他家修缮房子,帮他家到十多里地外挑水,帮他家去翻地。其实,那地翻了也就翻了,并出不了啥的。但他感激,他这一辈子都是帮人,有谁帮过他呢?他最感兴趣的是每天晚上,工作队的几个同志坐在火边,给他一家讲外面的世界,讲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的社会主义。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是他最感兴趣的,也是他最弄不明白的。他再三地问那代替牛的家伙吃不吃草?那样大的家伙恐怕一顿要吃几挑草哩。他也担心望云村的草稀稀拉拉,癞痢头样只有脚背高,哪里有这么多草给它吃呢?点灯不用油他就更弄不明白,一根绳绳,一个透明透亮的东西就会亮?神仙也没那个本事。他的问话常使工作队的人笑得揉肚子,但也笑得苦涩。他们讲来讲去也讲不明白,越讲不明白张老庚越好奇,一个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工作队的同志要走了,他们将带来的一些东西送给张老庚,一个搪瓷茶缸呀,一条毛巾呀,一双胶鞋呀,这些都是张老庚没见过的。就说胶鞋,其实工作队的同志也是才穿过不久的。张老庚一辈子打光脚,脚上的老茧硬得尖锐的石片也划不开,硬得荆棘也刺不进,坝里的人说他们的脚底板是用桐油浇过的,其实是从小就光脚在石头上走路。最好的时候也就是穿草鞋,那是走亲串戚才穿的,姑爷上门说媳妇才穿的。拿着那双鞋,张老庚的泪一串串流下来,咧着厚厚的嘴唇,无声地哭了。
张老庚执意要跟工作队的同志走,他一是舍不得工作队的同志,二是他还有一个隐藏在心底的秘密。老七(七爷)那时候和他年纪差不多大,老七不就是跟人跑过马帮么?老七不就是晓得些外面的东西,牛气得很。说起外面的世界来,摇头晃脑的,小胡子一翘一翘的,脚裂子样的小眼睛斜乜着,看得人心烦。还有,就是老七抢走了他心上的人,原本他的媳妇是他的人呵!是订过亲的呵!可就是一盏桐油灯,那婆娘也贱,就是一盏桐油灯,就离开他,走到老七屋里去了。
工作队的同志无法甩掉他,人家走哪他跟到哪,人家歇他也歇,人家的背包被他抢来背起,几床背包背着还走得格外有力。最后,是工作队的队长发了话,算了,留着他吧。他根子正,对党有感情,虽然没有文化,也可以做些其他事嘛。
留在工作队的张老庚实在是太卖力了,他天天一大早就到工作队驻地之外去挑水,盆盆、水缸、甚至瓦罐都挑得满流满淌;再弯再硬的树疙瘩,被他一斧斧劈开,柴一垛垛码齐。喜得工作队的女同志咧嘴直笑,她们的衣服可以洗勤了。开斗争地主、恶霸的会,喊口号时他嗓门最高最大。其实喊些啥他也不清楚,不过是别人喊啥他喊啥罢了。土改团的文化队来演过一场白毛女,看得他抱着头呜呜哭,但叫他去捆地主时,他又朝后退缩,说不忍去捆人。叫他去看押地主,他甚至为那个被斗的白发苍苍的地主老太太悄悄端来一碗饭。老太太的手腕被打脱臼了,端不动碗,他还喂老太太吃。
工作队的队长说张老庚根子虽然正,但立场不坚定。觉悟不高可以慢慢提高,没有文化也可以慢慢培养,但立场不坚定就是大问题。我看必须让他回去了,否则影响土改工作。队长这样说了,别的人也不好再说啥。那年头,立场不坚定比啥都严重。
队长找他谈话,宣布了工作队的决定。他心里很难受,但跟随工作队的这些天,他也晓得立场不坚定是严重得很的事,不比别的可以原谅。队长说你拿饭给地主老太太吃,放在工作队员身上,是要严肃处理的哟。但你是农民,也就不处理你了。这些天,我们也晓得你积极肯干,做了不少有益的事,要回去了,有啥要求就提,我么能满足的一定满足你。他头低着,半天不讲一句话,两只脚丫,把地上刨了两个泥坑。
他说:我想看一眼不要油的灯。
张老庚从城里回来,神气得不得了。那些天,他腰直了,背也不驼了,一脸的皱纹舒展开来,藏在皱纹里的土渣子啪啪直落,打得疼脚背。他穿上了那双从来舍不得穿的胶鞋,又叫婆娘将他那套衣服拿到几里外的黑石凹去洗干净,还叫上老婆把屋里屋外扫得干干净净。趁婆娘带着娃娃出去,他把藏在身上的一束麻线小心地拿出来,望云村是没有麻线的,工作队给了他一点钱,他连一个子儿也舍不得用。他用指甲把吊锅上的锅烟子刮下来,吊锅被柴草熏了好些年,轻轻一刮就是一堆锅烟子,他用水把锅烟子拌湿,然后把白生生的麻线浸在锅烟里,再把它拿到楼上去晾着。
那天晚上,望云村格外的热闹,张老庚一家一家地去请,他也不说啥,就说他从工作队“下放”回来,也算开了一回眼界,领导上对他格外好,让他进了一趟县城。请大家来摆摆,一定要来哟,我从城里带了点东西。他特别在意老七一家,老七一家不来就没多大意思了,老七的婆娘看见他就到外面去了,他心里酸酸的、怏怏的,但也有一丝快意。他说老七,今晚到我家坐。老七说不年不节的,还兴串门子?他说你一定要来,今晚也就是摆摆龙门阵。我去了一趟县城。老七在心里冷笑,不就是县城么,也值得讲,州里府里我也去过,倒要看你有啥名堂,老七爽快地答应了。出门来,他看见老七的婆娘蹲在半截茅厕里,他大声地说一家人来呵。
天还没黑,他就将工作队留下的那盏马灯找出来了。这盏马灯在望云村倒是真正地风光了若干年,这盏带灯罩的可以提,可以挂的马灯,包括后来多少年望云村也没有一盏这样的灯。在以后的岁月里,村里一有什么大的活动,村长都要来借马灯。他将马灯挂在墙上,第一次大大方方将马灯拧到最亮。屋里可以坐的草墩太少,他又去隔壁邻居家借了来。那时的望云村还可以挖海垡,海垡虽然不耐烧,虽然烟子大,但海垡烧洋芋是最好吃的。海垡的灰是灰白灰白的,烧出来的洋芋皮子不烂,里面的肉面乎乎的,烫嘴,挺好吃的。那回他撮了好几簸箕洋芋,婆娘狠狠地踢过他好几回脚,他也装糊涂。那晚他还煨了一大吊锅的茶叶水,虽然买的是茶叶的碎末,却也是从城里买回来的。村里难得喝上茶叶水的。
喝着酽酽的茶叶水,咂着呛人的兰花烟,吃着面乎乎的烧洋芋,烤着暖和和的海垡火,日子过到这份上,也算是人过的日子了。大家催着他讲城里的见闻。他嘴笨,讲个半天也讲不清爽,只一个劲地说不得了呵,真的不得了呵!问他啥不得了,他说人家那街,都铺青石条子呢,才下过雨,人跺上去,石条子就动,水就溅出来了。老七说那算啥,石条子没铺好嘛,我下四川,见人家那石条子才铺得好呢,扣得严丝合缝的。他说房子都是两层,窗格子雕的花里胡哨的,下面开铺子,还张着布遮阳,狗日的,怕要一匹兰布呢,怪舍得。老七说这不算啥子嘛,那年我帮九老爷驮火腿,恰巧碰到专员的爹死,县政府一条街都用白布遮了,说是瞒天过海呢,饭是随人吃的,不收钱。村人惊得咂嘴,一条街都用白布遮!?妈呀,这要多少布呀,缝衣裳,缝裤子,怕够全村人穿了呢。刘大毛的爹那时是有名的大肚汉,他一听吃饭不要钱,馋得淌清口水,忙问咋会不要钱?随不随人敞开吃?吃些啥呢?老七说不算啥,不算啥,也就是包谷、大米两掺饭,还有豆花,回锅肉。这还不算啥?!老七,这还不算啥?!你狗日眼光太高了,我得放开撑一顿,死了也值得。
众人围绕着吃淡豆花,吃回锅肉的事谈得兴奋,把张老庚忘在一边。他心里生气,老七这狗日的,事事与他作对,事事占上风。就说今晚,马灯是他点的,一大吊锅浓茶是他煨的,叶子烟是他备的,几撮箕洋芋是他烧的,弄去弄来,他倒成主角了。他不过当过几个月的马锅头嘛,帮人下苦力在马屁股背后找点吃喝,下过几回四川,就像才生娃娃的妇人样,把×崩的大得不得了。
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服气,心想今晚不压住老七,不让老七那烂婆娘服气,今晚就白费力气了,这些天做的一切,就白费劲了。他说老七,你可见过香皂?绿莹莹的,香喷喷的。这一下,倒真的问住老七了,老七眨着他的脚裂子样粗细的眼,说香皂……香皂……他得意起来,说你没见过就没见过,你不要以为你下过四川就啥事都晓得。告诉你,那是洗脸用的,擦点在手上,一手都是泡泡,香得喷鼻子。老七说那就是猪胰子嘛,说个洋名字蒙人。你说啥猪胰子,你说的猪胰子是碱和猪胰子舂的,黑不溜秋的。这香皂,也不晓得是啥做的,绿莹莹、细腻腻的看着还以为是啥糕呢。我住在招待所的时候,人家就放一块在里面。老七贼精,头脑一转,问你怕是把它吃了吧。他顺嘴说咋没吃,我看着太逗人,就把他吃了。越吃越难吃,吃得眼睛翻白,一嘴吐泡泡。哈哈哈,一屋里的人都笑起来。老七笑得最响,老七说老庚,你硬是出洋相哟,尽做些锅歪底漏的事,留一辈子的笑话。
他的脸涨得越来越红,心也跳得急,把个拳头攥得青筋直跳的。谁也没注意他的表情,他本想发火,妈的,老子请你们来烤火、喝茶、吃烤洋芋,你们还笑话我。特别是老七,你看他笑得特别响特别阴毒,他抑制了自己的脾气,想好戏还在后头呢,等着瞧,老子最后这一招,不叫你们瞪眼不行,不叫你们不服不行。
老庚说你们见过电灯吗?就是那种一根绳绳顺墙拴着,放上一个玻璃做的泡子就亮的那种。老七,你见过吗?摆点来听听,摆点来长长见识。这一问,连老七也蒙了,答不出来。其实他去帮人赶马帮,最远也就走到云南、四川接界的一个临江的小镇,那小镇最多也就是点桐油灯罢了。老七一哑口,众人更是说不出话来。老庚兴奋起来,说这电灯,谅你们也没见过,既不冒烟,也不点火,亮晃晃的,刺得人的眼睛淌眼泪。
真有那么神?我就不信。老七说。真有那么神?众人问。老庚说我也不耐烦给你们多讲,神就神在那电泡上,透明透亮的,里头也有丝丝,插上就亮。我亲眼看见工作同志把灯泡插上,就亮了。日怪?这灯泡怕是安得有啥机关在里面。咦,怕是人家使了啥法术,老庚,你给看见人家念咒语?老七说。念个干鸡巴,老庚气极了,你咋啥子都和咒语扯在一起,怪不得你一天都在念咒语。
老庚噔噔地上了楼,老庚噔噔噔地下了楼,老庚下楼时还差点跌了一跤,众人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圈黑线线,虎凶凶的,也不晓得要整啥,屋里静下来。老庚说闪开、闪开,靠墙坐的都闪开。他叫人抬来长凳,长凳矮,好在房子低矮,老庚站上去正合适。众人见他把线子拴在一个木榫子上,那木榫是早钉上的,下来,又拴在一个木榫上,几拴几绕,线子就熨帖了,只是看不见,墙太黑,融进去了。
老庚拿出一个帆布挎包,这是工作队送他的,稀奇得很,从不舍得背的。那挎包鼓鼓囊囊的,老庚拿来放在高处,众人呼地都围过来了。他用手劈开众人,退后、退后,只准看,不准摸,哪个摸坏了,怕把他一家连人带房子卖了也不够买。众人噤了声,神情怯怯的,一脸敬畏,这神情,只有拜菩萨、敬祖先时才有的。老庚打开挎包,里面是一大团山茅草,剥光山茅草,是一件汗褂儿,再剥汗褂儿,是一个亮晶晶,透明透亮的东西。老庚双手把它捧在手上,像捧个新出生的婴儿,珍爱得厚厚的嘴唇直哆嗦。众人朝前凑了凑,虽然满心神奇,也没有人敢摸一摸,嘴里啧啧地赞叹,这样精巧的东西,一双开裂皴口的手,怕摸掉一层皮,怕摸坏呢。老庚也是,不会用啥软和的东西垫在手上。
其实老庚何尝不珍惜那电泡。工作队的同志满足了他的愿望,让他到县上招待所住了两天。他第一次见到了这神奇的东西,真的是不用油就可以点的灯。这灯太奇特,贼亮,还不怕风,风把帐子吹得摇来摆去,那灯连闪都不闪,吹你的。老庚那天晚上太兴奋,他开头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灯,他要看他啥时会熄,他不信他不会熄,桐油灯也好,煤油灯也好,总归要熄的。要他不熄,就只有不断添油。老庚看到下半夜,脚坐木了,腰坐酸了,这瘟牲还不熄。他索性躺到床上,狗日还较劲得很呢,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亮到何时。看着看着,他昏昏沉沉睡去。这一睡,就睡到天亮,他猛的醒来,灯还亮着,日怪,日怪,这绝东西硬绝了。老庚满心喜欢,满心敬畏,满心的激动。
喜欢一阵,敬畏一阵,激动一阵,老庚的心情渐渐沮丧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肝、摘了心样的。他也不晓得咋个会这样,望云村那样的苦日子,千百年也熬过来了,祖先过得,他就过不得?不是的,不是的,是啥使心里空落落,丢失啥一样难过呢?是啥使他觉得心无依托,前也茫茫,后也茫茫呢?
终于他想清了,就是那灯呵,这辈子,他和灯是耗上了,是缘分?是福分?还是啥呢?
当老庚决定他偷灯泡时,他被这个想法惊了一大跳,望云村的穷是出了名的,望云村从来没出过小偷也是出了名的,家家的门白天晚上敞着,哪个会偷别人一根针呢?是自己的肉才贴自己的骨,别人的是消受不得的。宁可饿死,也不被别人的唾沫呛死,老庚内心焦躁不已,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时而蹲在椅子上,时而蹲在地下,时而爬到床上,蒙头盖脑地睡。但他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他内心的犹豫,焦躁折磨得他翻来翻去。
招待所的同志已来打过招呼,让他去街上走走看看,下午就要回去了,抓紧时间办点事情。他原本也想到县城的街上去走一走的,毕竟是几十年头回进城,看啥都是稀奇的,可他为灯泡的事折磨得心烦意乱,实在没得心肠上街,直到尿急得很了,才出去屙了泡尿。谁知刚进厕所的门,里面就有人咋啦啦叫起来,干啥、干啥,这里是女厕所。他怏怏退回,急出一头冷汗。看见旁边有男的进去,才随着去了。
老庚终于铁下心,偷一个灯泡。他心里沉甸甸的,偷个电泡其实也是贼。而且,这东西不晓得咋贵重呢?不晓得值多少钱呢?但他想起老七那阴阴的笑,想起他已经定了亲又跑到老七那里去的媳妇,他心里恨恨的。说就偷一回,就偷一回,不让老七和那贼婆娘后悔,就太窝囊了,就活得太无价值了。
灯泡终于被老庚用染黑的麻绳拴牢,老庚神情肃穆、两眼紧紧盯着灯泡,一屋的人也呆呆地看着,等那神奇的一刻的来临。屋里静静的,静得掉根针也听得到,只听得到粗重的喘气声,连那条黑狗也支起前脚,只敢吐舌头,不敢打响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那灯还不见亮。再等,也不见亮。老庚的脸变了颜色,眼睛瞪得老大,额上密密麻麻出了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