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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声音就轻了下去,胆怯地往叶嫂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叶嫂子方才展现出来的力量,还有那种完全无法被支配的强悍,让她本能地感到惧怕。
“你们别怕,她应该是舅父派来保护我们的。”陈滢的声音很平静。
叶嫂子看了陈滢一眼,冷漠的脸上不见表情,只有眼睛里微微闪过一丝吃惊。
陈滢便向她拧了拧嘴角:“尊驾现在所处的位置,乃是此车防卫最薄弱之处。此处乃是官道,道路平整且素无盗匪出没,疾驰的马车最需防备的,便只有冷箭的攻击,因此车窗是最危险的。尊驾方才推开她们两个,据守此处,且态度从容,不见恶意。由此我初步断定,你是友非敌。”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又道:“此外,马车突然加速,可外头却并无惊叫呐喊之声,可见仆从们应该提前得到了嘱咐。若我没猜错的话,在离城二里地之时,舅母看了舅父的信,于是依信做出了如今的安排。去招远县,应该也是舅父的主意。”
说到这里,她拉过早就听傻了的李惜,轻声叮嘱:“你靠在我身边坐着,别摔倒。”
李惜呆呆地点了点头,那样子像是完全没弄懂陈滢在说什么。
叶嫂子也在点头,点完了头,口中吐出一个字:“对。”
随后,她再度转头盯着窗外,身上那种凝而不发的气势越加明显。
“表姐,这是……怎么回事?”李惜轻声问道,一面紧紧拉住了陈滢的衣袖。
到底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此刻已经渐渐明白了过来。
陈滢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平静地道:“我并不知道出了何事,但是我可以猜一猜,你愿意听么?”
李惜抬起一张明显受到了惊吓的苍白的脸,勉强一笑,说话声却是颤抖:“我……我愿听的。”
说这话时,她忌惮地看了看叶嫂子,眼睛里有着小兽般的警惕。
叶嫂子身上流露出的那种江湖气,让她极为排斥。
那是与她所熟悉的世界完全相悖的、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在这个世界所通行的那些规矩、约束与等级关系,在那个世界里,很可能会变得无用。
或者不如说,李惜是被另一个世界那种更简单、更直接也更野蛮的法则给震住了。
此时此刻,她更愿意倾听自己这边的人说话,也不愿面对陌生世界里的陌生人——比如叶嫂子。
第150章 又是韩家()
“表姐快……快说吧。”李惜再度说道,神情几乎是急切的。
她应该很想控制住自己的颤抖,身体绷得笔直,但急促的呼吸却还是让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短了一截儿。
陈滢轻抚着她的背,另一手则拉过同样面色惨白的何绥,安安静静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舅父此番来到登州,不是游玩,而是在执行什么命令。这个命令的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应该与登州府的灾情或是灾民有关。”
说着她便看向何绥,问:“令尊乃是蓬莱县主簿,是么?”
何绥面白如纸,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陈滢便又道:“据我所知,主簿一职,掌理着全县的文书,想必舅父与何主簿之间有公事上头的往来,或者不如说,何主簿很可能在利用公事之便,悄悄给舅父传递消息,而这消息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比如县里的某些官儿,甚或是登州府的某些官儿。这些人自然不会任由舅父与何主簿往下查,定然会有所动作。权力与金钱往往有使人变成魔鬼的力量,我们的安危因此也会受到威胁。”
陈滢至今还能回忆起那天清晨时,何君成与李珩同时出现在花园里的情形,此外,何氏家眷突然出现,颇为无理地非要与李家人同去进香,如今想来亦是因此之故。这便是陈滢做出推断的依据,可能不是完全正确,但应该差不了多少。
如水般宁静的语声在车厢中流淌,莫名地叫人心中安定,李惜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其中,起伏的情绪亦仿佛被抚平。
“表姐,我……我想我明白了。”她皱着眉头,慢慢地整理着思路:“父亲要弹劾那些贪官污吏,又怕那些人会对我们动手,所以……所以,父亲就故意让母亲带我们去烧香,这其实……其实就是个幌子,父亲是要在半路上突然转道,将我们送去那个什么县……”
“招远县。”一个低沉的女声插了进来。
陈滢转过眼眸,看向侧对着自己的叶嫂子,面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古怪:“尚不曾请教尊驾名讳。”
“叶青。”叶嫂子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纠正了她之前的说法:“我不是李大人派来的。”
陈滢笑得更加古怪了。
当然,如果是熟悉她的人便能看出,这个古怪的笑容,其实是她胸有成竹时的表情。
“但是,我没猜错。”她以笃定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叶青唯一纠正的便是陈滢对她来处的猜测,亦即表明,对于其他的说辞,她是认同的。
叶青这回没有给出答案,但她稳稳守在窗边的身影,却又是最好的回答。
李惜僵硬的脊背,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们的对话,无疑缓解了车中紧张的氛围,就连何绥的面色也没那么难看了,她甚至还勉强坐直身子,轻轻地说了句话:“是父亲……父亲说……找了一个女管事,父亲还说……要她跟着我们去……烧香。”
在疾行的马车中保持平衡并不容易,更何况还要抵御心中的恐惧,何绥能够说句完整话,殊为不易。
陈滢向她一笑。
这是一句很好的注释。
何君成在不久前亲自找来叶青,还安排其与黄氏同行,自然是叫她来保护妻儿的。
何绥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面上有了几分庆幸,旋即却又蹙眉,显得忧心忡忡:“母亲那里……”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止住话头。
看黄氏的态度,想必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叶青的重要性,所以把她指去了何绥身边,却让何绥因祸得福。
只是,陈滢现在担心的却不是这一行车马,而是陈浚。
陈浚留在蓬莱县,这也是李珩的安排。
李珩留下陈浚与次子李恪,应该是在尽可能地迷惑敌人,只是,他能护得住这两个晚辈么?
陈滢制止了自己想要叫停马车、返回蓬莱县的冲动。
且不说这些人能否听从自己的命令,一个叶青就已经足够阻止她多余的动作。
退一步说,掌握全盘信息的人是李珩,他的权衡应该比她的临时决定更稳妥。
“车夫是自己人,城里也有。”叶青总是能用最简短的话说明问题。
陈滢心头一松。
果然,李珩确实有所准备。
如今想来,出发前倪氏就曾说过,李珩雇了好几辆车,这些扮成车夫的江湖人,想必就是他提供的保护。
但愿蓬莱县的人手足够多。
陈滢如此想到。
听了叶青之语,李惜顿时如释重负,抬手在心口处拍了拍,用着比方才更为轻快的调子说道:“这样就好了,我还担心父亲与二哥哥、表哥他们呢。”说着又去拉陈滢的手:“表姐也担心了吧。”
陈滢未置可否。
担心这种情绪目前还是多余的,且也容易影响判断,她不想被无益的情绪掌控。越是危急的情况,便越需要冷静的头脑,她希望自己能够像侦探先生那样,在最混乱的局面下,做出最明智的决断。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李惜与何绥都有些萎靡,应该是还没从此前的惊惧中回过神来,陈滢则阖目沉思。。。
约莫小半刻之后,车外突然便传来了李恭的声音:“妹妹、表妹、何二姑娘,你们可还好?”
在疾驰的马背上说话,还要时刻注意保持与车辆的同速,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两口粗气,显得很是费力。
而即便如此,他的骑术也已经相当精湛了,陈滢练习骑马才只一个来月,自忖做不到他这样。
叶青默默地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李惜早已是手脚并用地扑去窗前,急急地道:“我们都无事,大哥哥你也无事吧?母亲和姑母呢?她们好不好?”
言至此,眼尾余光扫过何绥,又添了一句:“还有何太太他们呢?有没有受惊。”
虽然从陈滢那里听到了详细且合理的分析,可小姑娘的心还是提着的,很是担心亲人的安危,且在这种时候也没忘了礼数,还知道问一问客人的情形,可见其教养之好。
第151章 黄县驿站()
李恭侧首往马车里瞅了瞅,却也只能瞧见李惜模糊的脸。
“母亲和姑母皆无事,何太太并何家两个哥儿亦安好。”李恭尽量不让粗重的呼吸影响到他的声音,说话时面上还含了笑。
这很不容易,毕竟秋风颇寒,他觉得脸已经快要麻了。
“小妹别怕,这都是母亲吩咐的,我们要去别的地方,不去鸡笼山上香了。”他再度说道,视线继续不停地在窗纱间扫视着,却总也见不到他最想看见的那个人。
李惜在窗纱后拼命点头,眼圈儿有点泛红,心里也有点委屈:“我知道了,表姐已经跟我细说了,我不怕,我会乖乖的,大哥哥便这么告诉母亲去,就说我都好。”
李恭应下了,停了片刻,终是问:“你去问问表妹可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姑母的?”
李惜回头看向陈滢,陈滢自是无须她传话,提声道:“劳表哥替我告诉母亲,便说我也都好。”
“我会的。”李恭说道,压在心头的大石仿佛落地,复又向李惜道:“快回去坐着,我先去前头瞧瞧。”
说话间他回头往车队的后方看了一眼,不想,这一眼瞧过,他的面上便闪过了明显的疑惑。
此刻李惜恰好离开车窗远了些,李恭的身影正映在窗纱上,陈滢将他的神情看了个正着。
随后,李恭便提缰勒马,身影迅速地往后倒退,一句破碎的语声亦随风而来:“韩家车队怎么也跟来了……”
他剩下的话语完全被风声淹没,李惜回到陈滢身边,叶青重新占据了车窗的位置。
“韩家又是怎么回事?”陈滢问道,看着叶青。
“不知道。”叶青的回答永远都是那么简短。
李惜也听见了李恭的那句问话,此时便代替叶青答道:“没准儿裘四奶奶正是要去招远县查账呢,凑巧与我们同路。”
这不可能。
这个判断几乎立时闪现,但陈滢却没宣诸于口。
倪氏手中拥有最全面的信息,如果有什么事,她应该会给出反应。
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越发诡异,马车仍旧继续向前,陈滢并没听见或看见什么人往回走。
也就是说,韩家马车跟在车队后面,得到了倪氏的默许。
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声。
莫非……韩家也事涉其中?
依据倪氏的反应,陈滢只能得出如上结论。
接下来的路途堪称平静乃至于乏味,马车保持着匀速疾行的速度,习惯下来了,便也不觉得如何。
半个时辰后,李惜就不再依靠陈滢平衡身体了。
她从车座下头的暗格儿里取出一副围棋,与何绥猜枚作戏,赌注则是一堆不值钱的彩纸花钿。
到底还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在得知亲人无恙的后,便也将心事抛开,玩得倒是开心。
陈滢并不反对她们玩乐。
她前些时候才读过登州府山川志,那些地形与河流还不曾溜出她的脑海。她知道,从蓬莱到招远的路途颇为遥远,以马车每小时二十公里时速计算,最少要走五个小时。
这还是在路况良好的情况下。
而大楚朝的官道条件显然比不上现代的公路,再加上马匹途中休息所花费的时间,她估算,到达目的地时,只怕天都快黑了。
如此漫长的旅途,陈滢很赞同小姑娘们玩些游戏打发时间,也免得所有人绷紧了弦,徒增紧张。。。
当然,她自己却是不会去玩的。
她没有把安危交予他人之手的习惯。
所以,在李惜她们猜棋子儿的时候,她却在整理弓箭。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带着武器,也无比感激自己个性中刻板的那一面。
第一世的她就是个书呆子,尤其是上高中之后,为了考上理想的大学,她每天的时间都排得很满,就此养成了极强的计划性与条理性。
而上一世时,她耽于宅斗,却将这个优点丢掉了。
这一世,为了掌握足够的生存技能,她又把这个优点拣了回来,所以才会不嫌麻烦地把弓箭带上。
与其说她是勤于锻炼、刻苦不息,倒不如说,她是不能忍受习惯被打破。每天都要练习的弓箭,如果突然中断,她会浑身不自在的。
如今看来,这个习惯帮了她的大忙,接下来的路途如果一切顺遂自是最好,若是万一有什么突发事件,她至少还能为自己这一方增加一点战斗力。
午错时分,车队抵达黄县。
这是蓬莱前往招远的必经之地。进城后,倪氏选择了当地最大的一家驿站,将整间后院儿都包了下来,临时架设帐幔等物,众女眷下车用饭,另有专人照应马匹。
这一回,陈滢终是见到了李氏。
李氏看上去有些疲倦,但神态却还平静。倪氏本就与她同车,李珩送来的那封神秘的信很可能她也看过了,想来对事情的进展亦有所了解,因此她并的身上没有那种前途未卜的不安感。
进院之后,陈滢先问了李氏的身体情况,得知她无恙后,紧接着便问起了李珩的安排。
李氏略有些无力地笑了笑,抬手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儿不必担心,你舅父的信我瞧过了,你舅父这也是为防万一,实则未必就会有事儿。他也与招远县那边打过招呼了,我们过去后自有人接应。”
“那舅父他们呢?”陈滢追问道。
李氏的面上涌起一丝忧色,却又以笑意掩去:“你舅父还要再做些事情,等处置好了便会与我们汇合,也不过就这几日的功夫罢了。”她温柔地看着陈滢,语带安慰:“你舅父在信里说了,他会好生看着浚儿的,他那里的人手比我们更足。”
陈滢安静地听着,视线扫过驿站外走动的那几名车夫,眉头紧蹙。
李珩面对的是整个登州府的贪腐官员,前路必定艰险,否则他也不会把大半家眷都送出蓬莱,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表明,他要啃的这块骨头,很硬。
“韩家又是怎么回事?”陈滢再度发问。
李氏闻言,眼中便闪过了些许困惑,摇头道:“这个么……我也不知,你舅父只在信里说,要我们带着他们一起去招远县,且要你舅母好生看待韩家。”
第152章 我有一计()
陈滢闻言,心下顿时了然,颔首不语。
任何一宗贪腐案件总少不了官商勾结。韩家既是登州富商,想必对其中的关窍极为了解,此次他们应是出了大力,于是李珩便把他们的家眷也送出来了,也算是一种变相地保护。
心事重重地用罢了饭,韩家车马也终于抵达,稍事安顿后,郭婉便带同表弟韩珣、大表妹韩瑶宜、二表妹韩瑶卿,先行拜见了倪氏。
李氏已然知晓了陈滢与她的一段因缘,遂也带着陈滢上前说话,母女二人走过去时,却听郭婉正在向倪氏细述前因:“……因舅父忽生急病,加之外祖母也是长年身子不好,如今还在卧床,里里外外都需舅母帮着操持,外祖父便叫舅母并舅父都留下了,只说这样也好,也免得家里都走空了惹人怀疑,只命我带着表弟妹一起去外头避一避。”
停了片刻后,她又道:“那城门口的所谓偶遇,也是外祖父提前交代下来的,还请两位夫人见谅,此皆是从权之计,并非我对两位夫人不敬。”。。
这算是把前因解释清楚了,同时也印证了陈滢此前的猜测。
这世上的一切偶然,果然都是必然之下的产物。
与众人寒暄过后,郭婉一行便去房间安置,陈滢借口要去外头散散,来到马厩处,盯着那些车子瞧了一会儿,便命寻真去把李恭请来。
不一时,李恭匆匆赶到。因一直忙着安排诸事,他的脸上已见微汗,步履匆促,袍摆上也现出几道褶子来,与素常四平八稳的形象大是不同。
“劳表哥跑这一趟,辛苦了。”见李恭来了,陈滢当先表达了谢意。
李恭掏出帕子来擦去额角的汗,温笑着道:“不知表妹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陈滢也没多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表哥想必也知道舅父的计划了。”
李恭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怔了片刻后,便将帕子塞进袖笼,面现苦笑:“我也是半路上才知道的,请表妹……”
“我有一个计划。”陈滢没让他把话说完,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请表哥务必支持我,说动舅母按我说的做。”
她的声音很轻,然语气却不容置疑,眼神亦极为坚定。
这样的陈滢,无疑是李恭从未见过的,他不由呆了呆,仿佛有点不认识她似地看着她。
陈滢却不曾给出他足够的反应时间,紧接着便抛出了结论:“我的计划是与韩家联手。”
“韩家?”李恭反问道,面上的神情还停留在震惊与疑惑之间,显然没听懂陈滢的意思。
陈滢略往前靠近了些,低声将匆匆拟定的计划合盘托出,最后道:“……舅父所图乃是大事,身为他的亲眷,我们对他最大的帮助就是不拖后腿、不为累赘。请表哥助我达成此事。”语罢,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李恭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没想着避开这一礼,生受了,过后方才明白过来,于是再度苦笑:“表妹这是在笑话表哥无能么?”
“这与能力无关,只是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陈滢的面上是惯常的那种微笑,语声平静:“再者说,我本来就古怪,表哥想必有所耳闻,我在京城得到了圣上御赐神探金牌。综合所有已知信息进行分析是我的强项,我的能力也是得到陛下认可的。”
为达成目的,陈滢不吝于扯出元嘉帝这面虎皮。
反正她就是御赐神探,这个名号乃是全大楚头一份儿,谁也无法抹去。
李恭被她说得又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