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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拍拖-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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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鲜就是生命和未来,而陈旧意味着衰老和死亡。 
    愈是陈旧,愈是向往和留恋新鲜啊! 
    我一边在心里感叹着,一边用我这双陈旧的眼睛寻找那个新鲜的身影。对面的大街上是一家像模像样的医药商店,“仟僖堂国药”。有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向我这边张望。是个熟悉的人影——翁怡心,我的女儿。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呆住了,我觉得她好像也愣了一下,然而随后她却很快地走开。几乎在那同时,我也下意识地钻进了旁边的这个小冷饮店。我不出去了,想想看,在这个时间孤零零地守在迪斯科舞厅的大门前,无疑是在告诉别人,我在等人,等人一起进去玩儿。 
    心底有个声音在笑我自己:藏藏躲躲,这种感觉也久违了么? 
    这是附设在大厅门边的冷饮店,你只要坐在椅子上向门那边望,所有进出的人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我侧转身体坐着,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大门。其实,我何须依靠视觉,仅仅动用我的听觉,就已经足够了。我的记忆已经储备了桑乐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是新鲜的,就像弹在枝头的苹果蹿出水面的鱼,有一种饱满欲绽的膨胀,有一种活泼泼的躁动感。 
    我久经历练的听觉,我炉火纯青的听觉,它是由十万大山里的那个女人,那个山精般的“麂子”为我发掘出来的。 
    …… 
    勘探队到广西灵川一带是为了查勘锂矿的储量和开采价值,那里发现了微斜长石伟晶岩,含锂辉石的品位相当的高。我在野外勘察,喜欢提一个轻便的木匣。木匣镶了铁边包了铜角,虽然旧了些,看上去仍然有几分精致。它原本是装仪器用的,仪器已经损坏弃置,我就用它来装矿样。 
    出事的那天,我因为在山那边的峡谷中发现了一处矿脉而留连忘返,等我抬头看天时,已然是暮色四合了。我急匆匆地往回赶,想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回到宿营地。走着走着,马尾松林陡然黑了,很浓很重,仿佛没进了深潭里。我并没有太慌张,脚下能感到我还是在向上走。等上到山顶再向下时,那就是我们宿营的中苇寨。 
    此时,寨里早已亮起灯火了吧? 
    我俯下身,想在地上捞起几根枯松毛傲火把。哗哗啦啦,那是我弄出的声音。咯咯嚓嚓,另一个声音却是从身边的林子里传过来的,像是飘移浮游一般,越来越近。 
    当视觉消失的时候,人就会感到听觉似乎敏锐了。我在那敏锐中本能地感到,那声音不怀好意地在向我靠过来。我慌忙跑了几下,然后又停下来谛听,在我的喘息声中仍旧夹杂着那种细碎的向我逼近的声响,时有时无,犹如幻觉。 
    是豺还是豹子? 
    不管它是什么,可以确定无疑的是它在追逐我,它要捕捉我。 
    悚然之中,我紧张地思索起应对之策。我想在这种追逐之下,我恐怕是很难跑掉的。与其在惊慌的逃窜中耗尽体力束手待毙,倒不如以静制动,与其一搏。 
    想到这里,我开始伸手在地上转着圈的摸索,以寻找一件对抗的武器。 
    上苍垂怜,我居然把一根树棍摸在了手里! 
    我弄出的动静很大,我将自己暴露无遗。于是,我听到那声音又响起来,阴险地朝着我这边慢慢地靠……。我得转移,无声无息地转移。我小心翼翼地爬着,我觉得我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更妙的是,我在爬动中又捞到了一块石头。 
    那石块不大不小,正好一握。它坚硬、沉重、粗砺,我把食指屈过来,轻轻刮擦着它的石棱,心头顿时涌起一阵喜悦。 
    这是石刀,这是石斧,好啊,我就是巨猿,高大、强壮、年轻。来吧来吧,咱们就在这儿比试比试看——我缩拢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一刻,我转换成了猎者。我没有响声,我等着它弄出响声来,就把石块投出去。 
    什么也看不到,视觉关闭了,开动着的是听觉,这是听觉的比试。 
    静止不动其实比动起来更累,脚、腿、腰、肩……那些关节那些肌肉开始麻了,酸了。我忍不住略微地变换了一下姿势。只是略微的,只是内里的肌肉和骨骼发出了轻轻的摩擦。就在那一刻,响声在我的头顶倏然而至,是山风吹动树叶么?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感到我被攥住了。 
    那是一只柔韧而巨大的手,有力但不刚硬,松弛然而绝不脱漏。那像是章鱼的触角,可是陆地上并没有这种动物啊! 
    我挥拳去打,胳膊像是被扯拉着,打不出去。那家伙靠近了,想把我搬倒,我用整个身体冷不防地撞了过去。 
    “哎哟!——”是个男人的声音,倒在了地上。 
    “嘻嘻嘻!——”是个女人的声音,在我的身后笑。 
    我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就在那一刻,我的耳侧被什么击了一下,打得并不特别重,却有一种异样的沉麻。我即刻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生满尖齿的穹顶,犹如怪物的口腔。 
    我吃力地咳了几下,山洞里点着松明火把,聚集了又浓又厚的烟气,实在是呛人。 
    “他睁眼了。”女人说,橙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窜跳,她的眉眼闪亮而生动。 
    “‘麂子’,你下手真狠,我真怕他醒不过来了。”一个粗矮的熊脸男人走过来,俯下身望着我,“喂,你把金子放到哪儿了,你把宝放到哪儿了?” 
    “什么金子,什么宝?〃 我不明白,我晃晃头。头不疼了,但是被敲打过的耳侧仍旧发木。 
    我偏过头瞥了一眼那个对我下手的女人,她看上去精巧灵活,还真像是一只麂子。 
    “哼哼,想要命,就别耍滑。山前山后谁不晓得,你们在找宝!”站在女人身旁的另外两个男人晃着手里的土枪和长刀。 
    早就听说山里有匪,今天我大概是碰上了。我尽力笑着说,“不骗你们,我没有钱,我们到山里来不是找金子也不是找什么宝,我们找的是矿——” 
    我四下张望,我看到了我那个装矿样的提匣。它被甩在离洞口不远的一堆乱草旁,匣盖已经被撬开,那些矿样就像粪蛋子似的四下散滚着。我本能地站起身,想要过去把它们收拾好。 
    “站住!你想跑?〃 熊脸男人挡在我的面前,他伸手揪住了我胸前的衣服。 
    “让我过去,我已经给你们说过了,我既没有钱也没有宝。那是石头,那是我的矿样!〃 我气愤地拉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甩脱。 
    他趔趄了一下,顿时龇出了牙。“嗯,想打架?〃 ”打呀打呀打呀,“女人拍着手,兴高采烈地嚷,”一对一,比试比试啊!“    我愣在那里,熊脸男人却猛地扑了上来。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本能地应对着。这个粗矮的男人不是我的对手,我是如此高大如此年轻强壮又是如此地愤怒,仅仅搏斗了几下,他就被我一头撞翻。 
    想必撞得重撞得狠,他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直哼哼。我分辨出那“哎哟哎哟”的声音了,我想在林子里被我撞翻的大概就是他。 
    “阿熊,认输不?这可是二回喽。”女人转而望着我,眼眸异样地闪着光。 
    眼前是逃脱的好机会,快,趁他们不注意,我拔腿就往外边跑。刚刚跑出两步,只觉得右腿弯儿“啪”地麻了一下,腿一软,膝盖就着了地。回头看,女人手里的棍子又扬起来,“啪”地又打在我左腿弯儿上。打得并不重,只是打得巧,酥酥麻麻的,愣是站不起来。我豁然明白了,抓我时耳侧挨的那一下,想来就是她打的。 
    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放掉我,我的手脚被绑紧了,像个柴捆一样被丢在山洞里。他们说,他们会让人捎话给勘探队,拿钱拿粮来换人。 
    他们就这样丢下我走了。山洞里顿时变得很黑很黑,那是因为他们用许多树枝把洞口掩实了。此地有许多这样的山洞,洞口小洞身大,只要用树枝和乱草盖住洞口,就是走到跟前也很难发现它。 
    在黑暗里躺了许久许久,我试着想把自己弄开。可是,我累得满头大汗,那些绳索却一点儿也没有松动。我不能不承认这些家伙很会捆人,他们能把人捆裹得像个粽子,让你无处着力,无法脱逃。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白色的光线透进来,那是白天到了。有人进来,放了水和饭团,然后离开。我又重新陷入了黑暗里。 
    无穷无尽的黑暗,无边无涯的黑暗,我沉没在那黑暗中,渐渐地睡着了。 
    似乎是在做梦吧,我听到有细微的声响,沙沙拉拉,是从洞口方向传来的。 
飘移着,浮游着,向我这里靠近。我的听觉警惕地颤抖起来,紧张地监控着那逼近的声响。 
    是什么野兽钻了进来? 
    我本能地想避开,可是我被捆得那么紧,于是那避让就变成了一串身体内部的骨骼和肌肉的摩擦声。 
    那野兽想必听觉极敏锐,它是奔着那摩擦声来的,它在黑暗中一扑,便准确地扑中了我! 
    热呼呼的鼻息吹着我的脸,随后是潮呼呼的舔舐。我束手无策地闭着眼,等着它用利齿咬断我的喉咙。 
    “鸟,我的大鸟——”女人的声音痒痒地吹拂着我的耳孔,于是,我的身体就像洞箫一样鸣响起来。 
    是那个女人,那个“麂子”。她要干什么?她为什么叫我“大鸟”? 
    首先松动的是我的脚,依次是小腿、膝盖,髋,腰、胸和脖子,但是我的双臂和手仍然被紧紧地捆着。黑暗中,我觉得有蹄爪在我的胸前急切地搔扒,那情形就像焦渴的野兽要扒开草丛寻找水源。 
    我明白了,她没有敌意,她只是渴。 
    剥开我的衣服之后,她就把半边脸贴在我的胸上。她一动不动,就那样静静地贴着。 
    “你你你,要干什么?〃 我说。 
    “听你呀。”她的脸没有移开,她就贴在我的胸脯上回答。她说她听到一只黄京在蹦,那黄京不老实,它跳着撞着,想跑出来。奇怪,她这样一讲,我就听到了我的心在胸廓里的跳动声,而往常我是听不到它的。它本该平平稳稳,可是此刻它却躁动不已,那怦怦的声响是蹄子在刨?是脑袋在顶?还是臀在撞? 
    更奇怪的是我听到了另一只黄京的跳动声,那只黄京跳动的声音虽然并不太响,可是却更加迅即,更加热情。两只黄京相互追逐,相互呼应,它们之间仿佛是在对抗,然而对抗中却有一种微妙的和谐。 
    她的半边脸移下来,贴在了我的小腹上。 
    她说她听到懒惰的大蟒醒了,那条盘卧在洞里的大蟒。它渴了,它饿了,它在慢慢地蠕动。 
    我已经感觉到我在陷落了,那温柔的陷落让人生出无力的舒适感,让人无从反抗亦不想反抗。是树在剥皮,粗糙的丑陋的外皮剥脱之后,细腻和白净就裸露了出来。我的衣裤被剥脱了,她也同样,我不由自主地想要驱动我的手去抚摸她,可是它们再次提醒我,它们是被捆着的。 
    “麂子”,她是名符其实的“麂子”。这是她的毛皮吗?和她的肌肤相触,我生出了一种丝绒般的感觉,它光滑细腻,仿佛哔哔剥剥的,在暗夜中闪着光。 
    我的皮肤似乎有了听觉,每一个表皮细胞都在凝神谛听,听她无数微血管里的血液在春雨润物般地透渗,听她一束束肌肉宛如弓弦松放一般张张弛弛地扯动,听她一块块骨骼像禾黍拔节似的抽升…… 
    她已经把耳朵移到我的小腹下面了,她还在听着我。她一边听,一边低低地絮语,将她听到的那些都说出来,传送给我的听觉。 
    那是一种微妙的启迪,我恍恍惚惚地听到她的喉骨在振动,像磬,像三音叉。我听到她的软腭在共鸣,仿佛弹性十足的鱼尾在柔韧地击水。我听到她的声带在拨颤着空气,犹如晴空中薄薄的蜻蜓翅,犹如风中猎猎抖擞的丝旗。 
    这个精巧微妙的尤物。 
    忽然,她说她听到了豹子抬头的声音,那豹子从蜷伏的草地之上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慢慢地伸长脖颈。于是,它那颗大脑袋就昂然地挺立在了空中。 
    是的,这时候,我也发现我的耳朵已经贴在了她的小腹下面。我听到了风入幽谷般的声音,宛如葫芦笙悠扬地鸣响,又好似暗河在汩汩地流淌。 
    “鸟,我的大鸟——”她蹬跨在我的身上,喃喃地说。 
    我们做爱了。 
    风停雨住之后,她滑落在我的身旁。她的半边脸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问她做什么,她说她在听,听听有没有阿熊的脚步声。 
    我觉得奇怪,她的听觉怎么会如此灵敏。她告诉我,她是猎户人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在山林里转,天长日久,听觉就练得出色了。她说每种动物走动的声音都不同,人也一样。阿熊走起来笨得很,听上去就像一只熊。而我呢,她说我是大鸟,是飞禽,平时喜欢在天上,只是偶尔落在地上走走罢了。自从我在山上出现,她就跟踪过我,看我整日在那些山腰间盘旋。她说我走起来是那种禽爪的声音,心跳也是禽的心跳,像大鸟翱翔的翅膀一样,宽展而舒缓。 
    她是靠着听觉抓住我的,在黑暗中她用不着看,只凭听就足够了。她能听到我的脚步声是在哪棵马尾松的树后隐匿的,她能听到我的骨骼和肌肉是在哪处草丛里作响。她朝着目标分毫不差地抛出掳兽的绳网,等待我的只能是束手就擒。原来是这样!黑暗中无可逃遁的追逐,从天而降的大手——有力却不刚硬,松弛而绝不脱漏。 
    我问她,如何才能拥有这样神妙的听觉。她说,很简单喽,你只要把这儿连到这儿——把接在耳朵上,懂不懂? 
    把心接到耳朵上,这是一个很简单又很复杂的工程。 
    第二天、第三天的晚上,“麂子”都来了。我惊奇地发现,有她的言传身教,我的听觉已经不可思议地拓展了。当“麂子”从我的身边离开,当这个黑暗的子宫里只剩下我孤独自处的时候,我就成了母腹之内心怀憧憬的婴儿。我执著地将耳朵贴在地上,谛听着外面的世界。我似乎能够听到太阳下山月亮升起的声音,我能听到松鼠索索地爬动松果飒飒地落下,听到野蜂嗡嗡地在空气中旋舞,听到尖嘴鸟笃笃地敲啄着虫蚀的树干…… 
    尤其有趣的是我可以在很远的距离就辨出“麂子”独特的脚步声,她那细巧的脚踝,轻柔而又富于弹性的脚趾,就像藤枝在崖上晃摇,就像溪水在石上蹦跳。我在黑暗中等着她,我的全身都在发抖。这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正扮演着双重的角色:既是窥测着猎物伺机而动的猎手,又是被猎手锁定无计可逃的猎物。 
    她带着她的各种声响到来,随后就开始了她对我的倾听。她说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向她倾诉,那些声音让她欣喜若狂,欲罢不能。其实,倾听者也是倾诉者,当她倾听我的时候,我也能听到她的身体向我发出的倾诉。那些诉说经由骨骼、肌肉、血脉……直接与我的耳鼓相连,毋须任何的中介物。这是世界上最直接、最真切、最亲密的声音交流,它没有经过空气的振动就实现了,因而它得以避免在空气中传输所造成的损耗和变形。 
    在身体的诉说和倾听中做爱,别有一种风情。 
    第四天的晚上,“麂子”来得似乎早了一些。她的动作,她身体的声音,都显得急促。相形之下,我的反应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当那激烈痴狂的高潮突然来临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在用手捧着她的脸颊! 
    这就是说,我的胳膊和手都是自由的,它们被松开了。 
    你走吧走吧,快点儿走。她把耳朵贴在地上说,阿熊来了,他大概发现了什么。拿你换大米的事没谈成,阿熊他们要杀你。 
    于是,我就那样走了。我听着树枝树叶在叹喘,那是我最后听到的她的鼻息。 
    …… 
    此刻,我的听觉告诉我,那个新鲜的声音来了,那个弹在枝头的苹果,那个蹿出水面的鱼。那是饱满欲绽的桑乐,那是活泼泼的躁动的桑乐——我回过头。 
    “Hi,大朋友?〃 桑乐笑吟吟地站在我的身后,她嘴里嗍着一个蛋筒冰激凌,手里的另一个递给了我。 
    这可不是一束玫瑰花,这是一个考验。 
    我的牙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触过这类年轻食品,我平时很注意保存这支老队伍的实力,绝不让它们贸然出击去打硬仗。此刻,我把门齿派出去了,这些尖兵小心翼翼地在冰天雪地里搜索着,它们发现了一些葡萄干,核桃仁… 
    …“好吃吗?〃 她问。 
    “嗯,好吃。”我放松起来,没有异常情况,没有痛感,有的只是一种带着欣悦的刺激。 
    看来,还是能够对付这类年轻的。 
    拿着这个蛋筒冰激凌,拿着这个经由年轻检验过的入场券,我和桑乐一起进了迪斯科舞厅。 
    这是四十五亿年前的地球,这个圆球形的大舞厅喷焰流火,处处是没有固化的岩浆。重金属熔滴下沉,形成了地球的核心,——那是舞厅正中的圆形演出台,在台上,重金属乐队一波一波地爆炸着,领舞小姐犹如碎片,随着冲击波的节奏不停地抖舞。在核心的外围是钾、钙、镁、铝、硅、钠一类轻元素的复合物,它们在浓稠的岩浆表面飘移,浮游。 
    这个年轻的地球,到处都是沸腾的年轻,疯狂的年轻,飘浮的年轻。 
    没有什么投入者可以不被这岩浆融化。我的融化是从脚下开始的,僵硬的腿脚变热变软了,它们不知不觉地晃摇起来。继而是臀胯,是腰胸。一样的软,一样的摇。当软到摇到脖子和头颅,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地融化,完全地汇入。 
    对于我来说,外形的融化并非难事,难的是心脏的融化。甫一投入,固执的老心脏就被这爆炸的冲击波震呆了,它承受不了这种剧烈这种年轻,它痉挛地收紧自己,想成为一个干缩的坚固的核,以抗拒年轻的侵入。 
    然而,年轻的岩浆是不可抵御的,它热烘烘地融蚀着你,由表及里地同化着你,在不知不觉中,深藏在躯壳之内的那个硬核已与那年轻的岩浆豁然汇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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