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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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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响。我伸手扭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她立即阻止的说:“不要开灯,我不想让罗教
授知道我在这儿。也不想惊动任何一个人。”我重新把灯关掉。靠床里挪了挪,我拍拍床垫
说:

    “您坐一坐吧,好吗?您是专门来找我吗?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谈?”她坐了下来,面对
著我,好半天都没有开口。但,从她忧愁的面色上,从她那美丽而悲哀的眼睛里,我知道她
一定有话要和我说。她平日是缺乏表情的,可是,现在却有一张极特殊而柔和的脸,虽然光
线那么暗,我依然能辨出她与往日迥然不同的那副神情。她想对我说什么?忽然间,我心头
掠过一丝奇异的灵感,是不是她自始就想和我谈话,而每一次都被人打断了。如同那个被她
惊吓的晚上,以及好几次的白天,在我屋里,都有著片段的,奇妙的谈话,她想告诉我一件
秘密吗?秘密,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两个字?因为这家庭中总有一份潜在的神秘感吗?因为这
家庭的组合份子过份的特殊吗?不管怎样,我希望能听到她所要说的。看到她迟迟不开口,
我忍耐不住了。“罗伯母,您要告诉我什么吗?”

    她摇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用一种忧伤的语气说:

    “不告诉你什么,只向你请求一件事。”

    “请求!”我惊异的喊:“您向我请求吗?您怎么会有事需要向我请求呢?”“是的,
我请求你,你能答应吗?”

    “什么事呢?”我困惑的问。

    “你——忆湄,你饶了他吧!”

    又是这一句话!我简直摸不著头脑!我向她俯近了一些,加强语气的问:“你能不能说
清楚一点,罗伯母?你要我饶了谁?我是对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坏心的。我想,我不会伤害任
何一个人!”

    “你会,”罗太太用平静的声调说:“你会伤害许许多多人。”“是吗?罗伯母,为什
么?请你先告诉我,你要我饶了谁?”

    “皑皑。”“皑皑?”我更加惊愕了:“我对皑皑做了些什么,使你如此不放心?罗伯
母,您根本不明白,我一直希望和皑皑做好朋友,但是,她拒绝我!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对
她没有丝毫的恶意。……”“你有!”她打断了我。

    “我没有!”我申辩。“你抢走了徐中□!”“徐中□!”我叫,到现在,我才算摸到
了一点门路,原来闹了这么半天,是为了徐中□!我凝视著罗太太,凝视著她那在黑暗中的
侧影,挺直的鼻梁和闪烁的眼睛!这是一张母亲的脸!我曾认为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母
亲!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她是个十足的母亲。而且是个溺爱的母亲!可是,她对我的责备却
未免太不合理!我曲起了膝,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著下巴,静静的说:“罗伯母,我并没
有存心‘抢走’徐中□,我是‘爱上’了他!您不能因为我有这份感情,而责备我,是
吗?”“你是存心‘抢走’他的,对不对?”罗太太紧紧的望著我说,她的眼光在柔和中又
透著威棱,显出份奇异的逼人的力量,“你是存心的,一开始,你就知道皑皑在爱他!”

    “或者,我有一些明白皑皑在爱他,”我坦白承认。“但这与我对中□的感情毫无关
系,我并不因为皑皑爱他而我也爱他,我是因为他是徐中□而爱他!”

    “你真爱他?”罗伯母不太信任的问。

    “是的!”我坦率而不害羞的说。

    “可是,他——并非一个很吸引人的男人。”

    “你这样认为吗?”我说:“但他非常吸引我,也很吸引皑皑,是不是?”我不知道为
什么要为中□辩白,我不喜欢听到有人贬诋他。“吸引这两个字并不十分妥贴,我相信,皓
皓比较容易吸引女人一些,可是,真正感情的发生,并不是单单吸引两个字来包括的——”
我迟疑了一下:“举例来说吧,一般女性一定不会喜欢罗教授,他那样暴躁易怒,粗犷不
羁,而又不修边幅,但他却很能吸引你,对吗?”

    或者是我敏感,我觉得罗太太颤栗了一下,我的话有什么地方使她震动了?她看来非常
的不安和疑惑,那对眼睛中明显的带著些防备的神色,她在怕什么?怕我吗?为什么?片刻
之后,她的嘴唇蠕动了,突然说出一句话来:

    “忆湄,你放弃了他吧!”

    “放弃谁?”我一愣。“中□。”“为什么?”我本能的抗拒了。

    “为了——皑皑。”她低低的说:“如果你不来,中□会爱上皑皑的,或者已经爱上她
了,你一来,把所有已建铸的感情全破坏了。皑皑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看外表,总会觉得
她是个冷冰冰的女孩子,但她脆弱而热情。忆湄,你和皑皑不同,你坚强,你洒脱,你快
乐,你禁得起打击,皑皑却不行。”我头一次听到罗太太这样清清楚楚的分析事情,也是头
一次听到她这样有条不紊的讲上一大篇话,看来,她并非终日精神恍惚的!她也有清楚的理
性和思想!可是,她所要求我做的事,是可能的吗?

    “罗伯母,”我说话了:“您太自私。”

    “是的,我太自私。”她轻轻的说,叹了口长气,“不过,忆湄,你那么坚强,失去中
□,对你不会是个太大的打击……”“你怎么知道?”我反问:“罗伯母,人生有很多东西
可以‘放弃’,但是,绝不是爱情!如果有人能为了成全别人而放弃自己的爱情,那么,她
是神,而不是人!罗伯母,你把我估得太高了,我是人,而不是神。”菟丝花26/41

    罗太太再度颤栗了一下,我又刺到她什么地方了?

    “可是,忆湄,”她仍然想说服我:“你不会像皑皑一样的爱中□。”“你又怎么知
道?”我挑战似的问。“不会有一种度量衡,能够衡量出爱情的多寡。而且,就算你认为皑
皑比我更爱中□,这也不能成为我放弃中□的理由!”

    “当然,”她自语似的说:“可是如果没有你,皑皑会得到他!”我相信这是实情!
但,罗太太这样一说,却提醒了我一件事实,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认为有资格和权利要我放
弃中□了!我是罗宅收容的孤儿!我无权和罗家的小姐争爱!假如我和皑皑的利害相冲突,
我只能牺牲而成全皑皑!因为她是罗家的小姐!我是孤苦无依的、渺小的孟忆湄!

    “哦,罗伯母,”我觉得深深的被刺伤了:“或者,您有些懊悔收容了我!”我的傲气
在一刹那间抬头了,带著激昂的情绪,我慷慨陈词:“是的,罗伯母,我只是你们罗宅收容
的一个孤女,但是,我不能因为你们是我的恩人,我就处处要听你们的摆布……”“哦,你
错了,”罗伯母轻轻的打断了我:“我并没有想摆布你……”“但是,你要我放弃中□!”
我的声音高了起来:“您能不能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而放弃罗教授!你能吗?”

    罗太太猛的从床上站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瞪著我。我想,我已经触怒了她。但,受
伤的自尊使我顾不了这一切,我继续说:“你能要求一个人放弃他的生命、意志、前途、梦
想、快乐……这一切吗?中□对于我,就是这一切的一切!我怎能为了一饭之恩,把所有的
东西都放弃?如果您认为给了我一个安身的地方,就有权对我作如此的要求,那么,我宁愿
明天就迁出罗宅!我和中□一齐迁出去,赤手空拳打下的天下比有所倚靠和助力而得到的更
加有意义……”

    “忆湄!”罗太太喊了一声:“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皑皑太可怜,因为我知道她那
份感情,和她那份柔弱,我知道得太深太深了。你要体谅我是一个母亲……”

    “皑皑,”我说:“她应该稍稍坚强些,我相信她会坚强,你不能把她再训练成一株菟
丝花。”

    “菟丝花?”罗太太错愕的问。

    “是的,菟丝花!就像小树林里的那一株,你没注意到吗?攀附在一棵松树上,根部深
入在松树里,靠松树给予它养分和生命。一旦松树倒下了,菟丝花也就完蛋了。罗伯母,”
我率直的未经深思的说了出来,“你已经是一株菟丝花了,你希望皑皑做第二株菟丝花吗?
在我,宁愿做疾风中的一苇劲草,也不愿做一株菟丝花!”罗太太呆愣愣的站著,似乎被我
的话所震住了,而陷入一阵深深的沉思中。我感到我的措辞未免太过份,最起码,我不该对
一个长辈这样讲话,于是,也懊丧了起来。但罗太太忽然回过头来看著我,她的大眼睛里竟
蓄满了泪,亮晶晶的闪著光,这使我惊惶而莫知所措了。她轻声说:

    “不错,应该做一苇劲草,而不要做一株菟丝花。可是,忆湄,菟丝花是一种植物
吗?”

    “是的。”我不解的点点头。

    “也是大自然界里的一种生物吗?”

    “是的。”我再点点头。

    “它的存在,它的生命,是上帝给予的吗?”

    “我想——是的。”我更困惑了。

    “那么,菟丝花不能不做一株菟丝花,是不是?我是说,假若它已经被造物者指定是一
株菟丝花的时候,指定它必须攀附在别的植物上生存的时候!它不能对造物者说:‘我不想
做一株菟丝花,你让我做一株劲草吧!’是不是?菟丝花就是菟丝花,你怎能要求它不是菟
丝花呢?生命的本身,并无过失,对不对?”听起来满有道理,但是我的头已经转昏了。什
么菟丝花菟丝花的,我简直弄不清楚了。罗太太幽幽然的叹了口气,用更轻的声音说:“这
就是我的悲哀,我——不能不做一株菟丝花!”

    说完,她慢吞吞的向房门口走去,曙光已经微现,窗玻璃被染上了一层苍白。她的脸色
是同样的苍白色,黑眼睛黑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我被她那种深刻的哀愁所折倒了,禁不住
的喊了一声:“罗伯母!”她站住了,面对著我,在我还没有开口之前,她凄凉而忧伤的
说:“好了,忆湄,我收回今夜所谈的话,你很对,我无权要求你放弃中□,我原以为——
你或者并不很爱他,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她叹息。“人生没有一件可以强求的事情,你会
恰巧在这个时候来到,正当皑皑和中□的感情快要进入微妙阶段的时候。然后又轻而易举的
抢走了中□……”她仰头看看微露出灰白色的窗外的天空,慢悠悠的自语般的问:“谁在安
排人世间的一切?这世界上有没有一条自然的法律,对这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作一个公
平的裁判?”

    我不太能了解她的话,只能默默的望著她出神,她的眼睛那样专注的望著窗外,像个热
心的宗教崇拜者,面对著他所信奉的神只。她那倾诉般的言语,有一种扣人心弦的力量,使
人眩惑迷茫。就在我们二人都默然不语的发著呆时,房门突然被缓缓的推开了。于是我看到
中□用一只手支著门框,另一只手推开房门,静静的站在那儿。就这样一眼,我已经断定他
在门口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他的衣领散著,穿了件毛背心,还是昨晚的装束,伫立在那
儿,他一动也不动,只用一对火般的、烧灼著的、狂热的眸子,不转瞬的凝注在我的脸上。
我也怔住了,一夜无眠使我昏昏沉沉,冗长的谈话令我浑身倦意弥漫,而中□的眼睛让我如
醉如痴。就这样,我们对视著,谁也不开口,直到罗太太的一声深长的叹息,才把我们同时
惊醒了过来。她走向了门口,对拦门而立的中□说:“你可以让我过去吗?中□?”

    中□让在一边,却对走出门外的罗太太深深的鞠了一躬,虔诚而恳挚的说:“谢谢您,
罗伯母,您帮了我一个大忙。”

    罗太太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的走了。中□相反的走近了我,站在床边,他继续用那对
狂热的眸子上上下下的望著我。接著,他在床缘上坐了下来,伸手拉住了我的双手,我以为
他会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或长吻,但是,他并没有。他只静静的凝视著我,凝视得我的五脏
都疼痛了起来。然后,他把他的脸埋进我的双手之中,久久都无动静。等到他抬起头来之
后,他的脸色那样白,而眼睛那样清亮!他仰视著我,轻轻轻轻的说:“忆湄,我从不知道
我在你心里能有这样的地位,我像个傻瓜,是吗?你应该打我,我是这样的愚蠢和无知!”

    我没有说话,只固执的望著他。他靠近了我,慢慢的把我拉进了怀里,轻轻的用下巴摩
擦著我的头发。在我的耳边,低低的吐露出一番话来:“忆湄,我承认,在你未到之前,我
确实想追求皑皑,这是我的弱点,或者是一般男性的弱点,皑皑太美,美得使人无法不动
心。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并非由于皑皑的冷淡,而是由于性格、气质一切都
不相近,你懂吗?忆湄!我对皑皑的撤退不是因为你的插入,是因为本身的悟解。至于你,
忆湄,我不愿夸你是美女或才女,但,你是我梦想多年的那个女孩子!是我心目中最最完美
的一个偶像!”他吸了口气,轻唤著说:“忆湄,忆湄!让那所有的不快和误会都过去吧!
以后,我们之间再没有争执、纷扰、嫉妒,和呕气!以前的所有不快,都是天下本无事,庸
人自扰之!以后,我们应该都变得聪明一点,再别做庸人!”

    他托起我的脸,嘴唇从我耳边滑到我的唇上,静静的停在那儿,不再说话了。天,已经
完全亮了,怎样一个无眠的夜!

    我重新“蹦跳”于花园之内,数著菊花的朵数,拾著满地的黄叶,兜著一裙子的秋风,
快乐得像一株风铃草(不过,我并不知道风铃草是什么玩意儿,只喜爱这个名字)。从花园
转入了小树林,穿过了紫藤爬满的花棚,一下子停在那棵缠绕著菟丝花的松树前面。一时
间,我愣了愣,皑皑正坐在松树下,双手抱著膝,静静地望著我连跑带跳的跑来。她穿著件
浅蓝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圆裙子,垂肩的长发迎著风飘荡。猛一看去,她真像一朵可爱无
比的蓝色小花——毋忘我。

    “嗨!”我说,热心的笑:“你在这儿干嘛?”

    “什么都不干。”她淡淡的说:“只是坐坐。”

    我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去,伸长了双腿,一面好奇的望望她,因为她的姿态那么优
美自然,而我就手脚都放得不成样子。学著她架起腿来,怪不舒服,又伸了回去。用手撑著
地面,我半躺在地下,愉快的笑著说:

    “你怎么能坐得那样自然,我怎么不行?”

    “谁知道!”她碰了我一个钉子,脸上不挂一丝笑容。看样子,要在她身上找寻“友
谊”一定是白找。还是少费力气好些。松开手,干脆往地上一躺,摘了一棵小草,我细心的
剥掉两旁的大叶子,而把草心放进嘴中去咀嚼。草心带著股浅浅的幽香和淡淡的甜味,细细
的沁入胃脾之中。皑皑坐在一边,蹙著眉凝视我。为了免得再碰她的钉子,我不再开口,悠
然的注视著树隙之中的蓝天和白云。

    “他们就是为了这些地方喜欢你吗?”皑皑突然问。

    “什么?”我没听懂。“我说皓皓和中□。”“皓皓和中□怎样?”“就喜欢你这副样
子吗?”她指指我,眉头蹙得更紧了。

    我坐了起来,对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喜欢我什么地方,”我坦白的说:“不过我也不认为这样躺在地上有什
么不妥。”我剥了一根草心给她:“要试试吗?在嘴里嚼嚼很好玩,有点甜味。”

    她躲之不迭,好像我要她吃的是毛毛虫。把头回避得远远的,她惊叹的说:“天!我真
奇怪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高雄。”我说。“高雄,那不应该是个野蛮的地方。”菟丝花27/41

    “当然,那是个非常美丽的都市,有全省最大的百货公司,有可爱的渔港和海湾,还有
许许多多亲切的人们。”我想起几乎已被我遗忘的林校长和妈妈的同事们,以及那些活泼天
真的小学生,我有好久没有给他们写信了。

    “那里的女孩子都吃草的吗?”皑皑一本正经的问。

    我愣了一下,就大笑了起来。多么荒谬的问题!她以为吃草是一种民间的风俗么?我奇
怪她的头脑怎么那样的单一化。“这只是好玩而已,”我笑著说,把手里的草丢开:“难道
你小时候没吃过野生的草莓,蔷薇花的花心,或是酸酸的酢酱草?”“这些是可以吃的
吗?”她仍然一本正经的问。

    “噢!”我说:“只是好玩,我记得小时候专门跑到山边上去找草莓,花心,或是酢酱
草,有时还会采些野生的菌子,让妈妈给我煮汤喝。这只是好玩而已。你从没有这样玩过
吗?”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她索然的说,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扑掉她裙子上的落叶,
看样子,她准备离去了。但,她并没有马上走开,站在那儿,她又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才点
点头,用冷冰冰的声调说:“就是这样,突然间,会有一个从未谋面的,会吃草的女孩子,
从陌生的地方跑来,把一个原来安安静静的家庭,搅得天翻地覆。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吗?”我瞪视著她,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头脑,不知道她说这些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她微微
的笑了一下,一种淡漠的,带著些轻蔑意味的笑。继续说:

    “你不感到奇怪吗?我却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你的母亲要把你托付给一个多年没来往
的老朋友?为什么我父亲会收容你?你是谁?孟忆湄!就像这名字这样简单吗?你到底是
谁?你的母亲是谁?你的父亲又是谁?你到我们罗家来的目的是什么?”我瞠目结舌,皑皑
的问句是咄咄逼人的,顿时,我也困惑迷糊了起来。我是谁?我的母亲是谁?我的父亲又是
谁?对于罗宅,我像个来历不明的人物吗?“你的母亲是谁?”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的问
句,我的母亲!难道……难道……难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摔了一下头,把皑皑加给我的
阴影一起摔掉。“哦,”我迎战似的说:“皑皑,你想把我导入一条迷途吗?最简单的事让
你分析起来,可能变成最不简单的!而你又不能体会吃一根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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