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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等到天亮,韩都督的人也该来了。”
高侍卫应了一声是。
漫长的等待实在无聊,高侍卫忍不住问王妧:“姑娘为何要留在这危墙之下,而不趁机带着二夫人离开离岛?”
王妧不知道他是随口一问,还是思前想后生出的疑惑。于是她反问道:“离岛是危墙,整个南沼又有哪一处不是危墙?”
高侍卫想了想。他无法回答王妧的问题。
“虽然秦湘湘把仙人屿这条出路告诉了我,还说端王在离岛的一切人手都可以听我号令,我也不能只顾自己逃命,而不顾他们的死活。”王妧继续说。
停灵庄外缠斗的双方,其中一方正是赵玄的手下。
高侍卫有些动容。
“难怪上次在陶然庄,姑娘不忙着逃命,反而亲自留下断后。”他恍然大悟,说道。
王妧却否认了:“不,那条密道又暗又脏,我才不走。”
高侍卫讪讪笑了。
王妧看到他这副难为情的模样,突然想起了被韩爽扣押的武仲。
她质问起高侍卫:“武仲是和你一起来的,怎么就他一个人落入俞舟堂设下的陷阱?”
高侍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在王妧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说:“武仲大哥急着请姑娘回去给他说情,他把碧螺姐姐骂哭了。”
当时他们再等一两个时辰,平波港便有不少货船被放行前往离岛。俞十一诓不动他和林启,只诓了武仲一人上了俞舟堂的船。
而俞十一的目的也只在武仲一人身上。
“莽莽撞撞,活该他吃苦头。”王妧摇头叹气。
此事暂时按下不提。
至于林启,王妧并不过问。
196 答案()
停灵庄外的打斗声渐渐低了。王妧知道,是安州军督府的人来了。
高侍卫打头走出停灵庄,王妧只落后他几步。
不料这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一道寒光闪过,一柄长剑挡住王妧的去路。
一边,高侍卫被两名黑衣人缠住,应对仓皇。
另一边,王妧险险避开剑锋,脖子却被一截白绫勒住。
王妧衣袖一抖,随身的黑水纹匕首便落入手中。
匕首尚未出鞘,她的双手竟已被两截白绫所缚,动弹不得。
滁州城外的那个佯装病弱的青年从庄院墙角晦暗之处向她走来。
月色之下,青年面容白皙,英风凛凛,眼底郁结的黑气令他整个人散发出鬼魅般慑人的气魄。
王妧看得清楚,长年累月的幽禁夺走了他的生气,难怪他要以鬼为名。
“你到底是谁?”
王妧怔住了,这个问题该她问对方才是。
“你,到底是谁?”鬼三爷再次问道。
他已走到王妧面前。
他的手按在王妧颈脖间的白绫上。不知他是在测量王妧的脉搏,还是准备扭断王妧的脖子。
王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只要她说错一句话,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
“难道你不应该先报上你的名号吗?”她盯着鬼三爷的眼睛,“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鬼三爷听了她的话,恍然道:“是了,你认不出我了。”
他收回手,接过随从递来的白绫。
“我可以帮你想起来。”
巴掌宽的白绫随即覆住王妧口鼻。
挣扎中,匕首从王妧手中掉落。
她仿佛变成一条离了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会挤走她胸腔中的空气。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失去控制。
“窒息的感觉,好不好受?”
她仍听得到鬼三爷的声音,只是她的脑子已经几乎无法思考了。
“要残酷到什么地步,才能亲手捂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鬼三爷想听王妧的回答,于是他松开了手中的白绫。
王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她脑子里在不断鸣响,双耳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她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鬼三爷的嘴巴一张一合。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绫再次捂住她的口鼻。
这一次,她已经无力挣扎了。
透过白绫看到鬼三爷模糊的身影,她感到自己的双眼逐渐变得酸涩起来。
那个时候,她太小了。她想不起那个乐伶的容貌,甚至连对方的名字也记不得。
她只记得母亲江氏向燕国公哭诉:被陈王捂死的乐伶,是燕国公府三爷的知音人。
记忆深处,有一处地方是她不敢碰触的,思绪的洪流将之越推越远,越埋越深。
“娘亲……”王妧喃喃呐呐,唯有记忆中的江氏令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鬼三爷住了手。
“我娘亲……因你离家出走,内疚至死。残酷的人……是陈王。”王妧说得断断续续,但她咬字清楚,决心将每一个字钉入鬼三爷心头。
她做到了。
鬼三爷的脸色冷得像冰块一样。
“你任性离家,祖母心力交瘁,家中再无安宁之日。”王妧的声音极轻极低,“你还敢问我是谁?我,代祖母、代我父亲、代我母亲回答你,我们是被你背叛的家人。”
王妧闭上眼睛。被她极力压抑着的情绪除了愤怒,更多的还是恐惧。
齐整的脚步声向停灵庄靠近。
王妧脖颈间、手臂上的白绫被人倏然收走。等她睁眼一看,四周空空如也。好像她刚才的经历只是一场梦。
高侍卫也脱身回到王妧身旁,他注意到王妧脸上有些发绀,十分难看。
“姑娘……”
王妧朝他摆手示意。她感觉到鼻子有些哽塞,脑袋也昏昏沉沉,所以暂时不想说话。
她本强撑着准备应对韩爽的盘问,不料对方竟然大发善心,容她回去歇息。
万事等到明日再分说。
韩爽只留了人马在仙人屿上细细搜寻,随后带走了田夫人派来暗杀黎焜的人。
王妧有些气馁,怏怏动身,折返慕玉山庄。
这个夜晚,她得知了鬼三爷的身份,但却有更多的问题紧随而来。
鬼三爷究竟因为什么缘故被靖南王囚于王府地牢?难道这就是他无法归家的原因?
他和暗楼的白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开始,她以为鬼三爷要置她于死地,后来他却轻易收了手。
他为什么会问她是谁?
他有不止一次机会能杀她。
他利用黎焜将她卷入这次事件,到底有什么目的?
船只随波摇荡。王妧带着许多疑惑,恍恍惚惚进入梦乡。
乘着一艘快船、早将仙人屿甩到身后的鬼三爷收回了追击黎焜的命令。
“老天佑我……”他望着黑黢黢的水面,伸手从怀中拿出一颗琉璃珠。
代替阿福侍候在他身边的人是星罗。
船室中仍能感受到颠簸,星罗却若无其事,专心致志关注着炉子里的炭火。
她煮水、沏茶,待茶水微凉,又将它们倒入漱盂。
这一套动作,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只待鬼三爷心念一动,便能喝上热茶。
一声咳嗽打断了她的动作。
鬼三爷在船室外吩咐她弹一首琵琶曲。
琵琶是她随身带着的,既是一件乐器,也是一件武器。在鬼三爷面前,它作为武器的功能自然是用不上的。
星罗技艺高超,且又心思灵巧。她猜到鬼三爷是触景生情,便信手弹了一曲寒江月,排遣听者的失意。
曲终,星罗静静等候鬼三爷的其他吩咐。
透过卷得低低的竹帘,她只能看到鬼三爷衣摆上的金线。
“你若早生十年,大抵也能做我的知音。”
鬼三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她顿时心生惶恐。可她不能什么也不答。
“星罗不敢。”
鬼三爷不再说话了。
他们在中途换乘了普通行船,回到离岛。
码头上,水关营卫的兵士和安州军督府的人马严阵以待。
抱着琵琶的侍女打扮的女子领头下了船。她低眉顺眼,取出一块令牌,展示给上前质询的兵士。
裹在披风和兜帽中的男子步履从容,穿过一丛冷厉而又警惕的目光。
“总督府?呸!”
奉命留在码头守备的参事听了兵士的回报,朝那二人的背后吐了一口唾沫星子。
197 少庄主()
昏暗的船室中,林启向周充禀报了他来到离岛后的所见所闻。
最后,他拿出周充交给他的信,询问它该如何处置。
周充伸手接了信,沉默良久,最终将信连带着信封扔进炭盆。
他看着上腾的火舌将信舔成灰烬,说道:“离岛的事,镇察司不掺和。”
林启听后,好像卸下心头的重担,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提起另外一个问题。
“蒲冰说,她想离开离岛。”
“离开离岛?”周充眉头微微蹙起,“去东夷?”
林启知道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是去容州。她……”
林启说出蒲冰在码头上和一个东夷货商发生的龃龉,还说到蒲冰对东夷人的鄙夷。
周充嗤笑一声,说:“送她去容州,给她找个落脚的地方。”
林启还想说些什么,转念又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十分好笑。于是,他静静退出船室,远眺东面的点点渔火。
……………………
王妧一觉醒来,发现慕玉山庄变了模样。
田夫人被送入离岛县衙大牢,山庄的主人变成一个稚气十足的年轻人。
山庄里涌入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们用目光进犯着山庄的每一个角落,连主人的住所也不放过。
许多人都在盛赞慕玉山庄少庄主英勇无双,说他铲除了和海寇勾结的奸人,说他在田夫人落难之际,站出来承担他作为少庄主的责任,不让奸人的诡计得逞,还说他向众人许下承诺,田夫人很快就能回到慕玉山庄。
王妧无法将那些话和她眼前这个低眉垂眼的少年联系到一起。但是,当她看到蜷缩在少年座位后的俞十一时,她恍然明白了一些事。
“我们少庄主请王姑娘来,为的是向王姑娘赔罪。”田大管家亲自将一个扁长的木盒捧到王妧面前,“这些是俞舟堂账本、各处货仓的钥匙、各处铺面的屋契地契和上上下下百余名管事的名册,请王姑娘笑纳。”
王妧看到少年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来,忍不住笑了。
“慕玉山庄待客周全至极,你们赔的是什么罪?”
田大管家微微愣住,随即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俞舟堂做事出了纰漏,差点连累王姑娘蒙受不白之冤。慕玉山庄难辞其咎,区区此心,望王姑娘万万不要推辞。”
王妧不再接话。
她看向首位坐立不安的少年。
“你,是下人们都在说的少庄主吗?”王妧问。
少年看了看田大管家,随后怯怯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王妧又问。
“田……恕!”少年将尾音说得极重。
田大管家似乎比少年还要紧张,只是习惯令他不敢轻易插嘴。
“田恕,田夫人是你的母亲吗?”王妧问完,见他仍旧在看田大管家的眼色,故意说,“看来,她不是你的母亲。”
田恕心里一着急,忙说:“是,她是!”
王妧知道,田恕的身份背后一定有很多隐情。她并不想问出那些令对方难堪的问题。
“我收下俞舟堂,你的地位就能稳固几分,你的母亲回到慕玉山庄的机会就更渺茫了,如此,你还要把俞舟堂当作赔礼送给我?”
田恕听后,如同受了当头一棒。
王妧暗自叹气。她看向田大管家。
田夫人昔日的心腹,如今已择了新主。
“替我向三爷问好。”王妧对田大管家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随后便离开了议事厅。
田恕吐出一口浊气。
没了这口气的支撑,他软软地倒在座位上。
田大管家心头生出几分不快,却什么也没说。
他揉着发胀额角。
王妧的警觉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件事一开始便碰了壁,叫他如何向鬼三爷交代?
“你不是说,她可以救夫人吗?”质问的话从田恕嘴里说出来,变得苍白无力。若非如此,他岂会来扮这个少庄主?
一想到田夫人震怒的模样,田恕的心更慌了。
俞十一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她望向田恕,眼里流露出渴望:她想回到容州,回俞舟堂去,即便那里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一想到这里,眼眶又红了。
田恕心一横,过去拉起她的手,便要离开。二人一同经历了不少恫吓和审问,颇有些惺惺相惜。
“等等。”田大管家叫住二人,他面朝田恕,缓缓跪了下去。
田恕又急又怕,脸涨得通红。他抢步上前,扑通跪下以后,还将脸贴在地上。
田大管家扶着他的双肩,不让田恕真的伏在地上。他用一种悲愤的声音说道:“少庄主,整个离岛的人都在注视着慕玉山庄,山庄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来风波。现在已经不是你想不想做少庄主的问题了。你看清楚了,只有我,只有我不会害你。”
田恕抬起头来,半张着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你的身体……”田大管家上下看了看田恕,“我会找最好的大夫为你检查,好大夫根本不会去容州,你离开那里是对的。山庄里就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我这就去请他过来。少庄主,你一定要留在山庄里,守护好夫人的心血。夫人一定不希望她一手建成的山庄落在外人手里。”
“我……”田恕犹犹豫豫。
“十一,”田大管家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少庄主就不用说了,你一向也是个好孩子。”
俞十一低着头,不敢答话,也不敢看他一眼。
“夫人身陷囹圄,这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事。如今海寇犯我离岛,慕玉山庄不能坐视不理。少庄主留在山庄主持大局,是为了夫人,为了山庄上下数百条人命,为了整个离岛的百姓。他身负重任,已经很不容易了,你难道还要给他添乱不成?”
俞十一哇的一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含糊地辩解:“不是,我没有要害少庄主……我没有要害她……我只是想我大哥了。”
田大管家忍耐着刺耳的哭声,扶起田恕,自己也从地上起身。
“好了,别哭了。”他身为大管家的威严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俞十一立时噤声了。
他的双耳重新得到清静。
感受到田恕向他投来的信赖的眼光,田大管家脸上渐渐变得温和。
他对田恕说:“只要你做好慕玉山庄的少庄主,你的母亲就不会有事。”
198 猎物()
黑暗渐渐笼罩了阔斧林。猛兽们昼伏夜出,开始一整夜的追逐和厮杀。
这里原本不该有人迹出现。
草丛里窸窸窣窣,一张猎网兜住了一只瘸腿的野兔。它上蹿下跳,都逃脱不了猎网的束缚,反而被缠得越来越紧。
猎人藏身在一棵榆树上,一对眼珠子又黑又亮,仿佛能够穿透夜色,捕捉到猎物的行踪。
他是幸运的。
几只老鸦从枝上惊起,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猎人一跃而下。
棉鞋踩在枯叶堆叠的地面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响。
猎人收了网,蹑手蹑脚朝西边移动。
网中的野兔四肢僵直,像是受到惊吓而昏死过去。
西面一道黑色人影正朝着猎人的方向而来。人影走走停停,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辨认身旁经过的每一棵树上是否有人为的标记。
两人离得越来越近。最终,隔着一根斜出的枝条,四目相对。
一人掉头便跑。
一人拔腿就追。
瘦小的人影行动灵活,往来时的路退回。
猎人的速度迅捷如豹,却被杂乱生长的草木阻挡,始终落后一步。
一条麻绳凌空飞出,套住猎人双脚。他狠狠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烂泥。
他想从地上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人反绑了。
有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下巴,并用力往上抬起。
一束微弱的光突如其来,打在姜乐脸上。他皱了眉头,半眯着眼,看见一个比他还要强壮几分的男人的轮廓。对方手里还拿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会发光的珠子。
而他先前遇见的那人活像只瘦猴,干的应该是探路的活儿。
姜乐喝道:“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
他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了。
那只大手顺势捂住了姜乐的嘴。发光的珠子也被那人收入怀中。
林中无风,树叶却在沙沙地响。
有什么东西正向他们靠近。
姜乐还没来得及辨认清楚,便被人一拳打晕过去。
在这人迹罕至、野兽环伺的阔斧林,一个昏迷的人和一块鲜肉相比,并没有什么区别。
瘦猴儿注意到猎人腰间的兜网有些动静,低头一查看,发现那原来是只半死不活的野兔子。
他解下兜网,交给身旁的伙伴,伸手指向树丛响动之处。
壮汉将那野兔连同网兜朝瘦猴手指的方向甩了出去。
野兔并未落地。
一阵粗重的鼻息声响起,随后便是撕咬和咀嚼的声音,让人听后不寒而栗。
壮汉做出一个前进的手势。
林间突然冒出十几道人影。他们一个个身形前屈,背着高出他们头顶的巨大包裹,脚步沉稳有力。
“大哥!你在哪儿!”
正前方的呼唤带着一股颤音。
“你再不出来,我可走啦!”
瘦猴儿转头和壮汉交换了一下眼神,比出按兵不动的手势。
寻人者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顿片刻,脚步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要逃离什么灾祸一样。
瘦猴儿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怪叫。
壮汉似乎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身后众人,又被瘦猴儿催促。
最后,他下定决心,迈步去追那个可能会泄露他们行踪的人。
过了一会儿,瘦猴儿打算一个人去前方打探,被留下的众人却不同意。
出来觅食的野兽可不止不远处这一头。瘦猴儿走了,他们一不识路,二无防身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