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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美指着矮榻对王妧说了第一句话。
“你今晚就歇在那儿。”
083 靖南王(十一)()
比起待在书房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公文,靖南王更愿意去演武场操练一群什么都不会的兵士,至少他能看到操练的成果。
好在他不愿意做的事通通都能交给一个人去做,那个人就是黎焜。黎焜是助他平定南沼的功臣,也是他不可替代的左右手。除了他靖南王,唯有黎焜能自由出入王府的书房。
不过总有一些不省心的事是不能假手于人的。比如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孩子,靖南王一想到她干的好事,就忍不住扶额叹气。
“知道错了?”靖南王最终开口责问。
刘筠惶恐地垂下目光,随之抬起头,带着百思莫解的神情回答道:“我不知道。王爷不是说,已经没有必要和王家联姻了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犟嘴。
靖南王皱了皱眉头,不是因为刘筠不认错,而是因为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混账!”靖南王的面容沉肃威严,“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那一次谈话虽然不是什么机密,但刘筠绝对无从得知。
靖南王年轻时爱拈花惹草的毛病如今也已改得差不多了。王妃大度,没有和他计较这些陈年旧事,可也不会容许外室子冠冕堂皇地进入靖南王府。只有刘筠是例外,王妃几乎把她当成半个女儿来对待。
而这个被另眼相看女儿也包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黎焜走到书房门口,恰好听到靖南王的怒喝。他又听到刘筠尖声否认、辩解的声音,随即明白了原委。不过,他没有忙着进书房,而是决定在稍远处的廊下等候。
很快,他便暗自庆幸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赵玄从东南角的拱门拐进来,径直走向黎焜。
黎焜唤赵玄“公子”,即便他深得靖南王的器重和信任,他的身份也只是靖南王府的佐事,而赵玄却是靖南王的义子。
“我义父可是在书房?”赵玄神情闲适地与他攀谈,黎焜也不得不给出肯定的答复。
“那你怎么不进去?”赵玄又问。
“不得王爷传召,不敢擅闯。”黎焜谨慎起来,他不由得暗想,莫非赵玄也知道书房中的情形?
二人看似风轻云淡地闲谈,直到刘筠从书房里出来,他们的眼神里才泄露出一丝尖锐的对立。
刘筠不顾仪态地疾走到赵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恨声说道:“你算计我!”
赵玄毫不在乎地勾起嘴角,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刘筠见状,气急败坏,几乎要破口大骂。
“在这里吵闹,你是还没吃足教训?”赵玄轻蔑一笑,随之弯下身子,在刘筠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得多没脑子才会选择范从渊那个蠢货。你们在打王妧的主意之前,知不知道要先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凭着她立的那一点破功劳,刘筠就想和他比肩?真是可笑至极。
刘筠一张脸憋得通红,心中早已气馁了。再面对盛气凌人的赵玄时,她不敢撄其锋,退让了一步。
赵玄把手一甩,径自往书房走去。
“黎叔叔……”刘筠有些委屈地站在原地,她懊悔地低下头,这一次是她大意了,“我差点连累了你。”
黎焜面色未改,说:“姑娘言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廊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刘筠只得长话短说,把书房中靖南王的责难说了出来。
当年她为了刺探消息,入宫做了御膳宫女,私心里,她也想见一见那个被王爷护在羽翼之下的义子。她借着奉膳的机会去见赵玄,他指挥着人搬抬一个半截身子血肉模糊的太监在宫宇之间穿行示众,那是刘筠第一次见识到心狠手辣。后来,她下定决心对他表明身份,他却威胁着要揭穿她的行藏。
更别说,赵玄来到湖州之后,在王爷面前百般诋毁她,挑拨是非。这样的小人,怎配得到王爷的爱护和看重?
而她刘筠,是王爷的女儿,所做所为也全都是为了王爷和靖南王府。她拿下镇察司指挥使的得力手下,让王府占了先机,她是凭自己的本事得到王爷的赞赏。
看看那时候赵玄在干什么:像只丧家之犬,被人牵着鼻子一路从京城来到南沼!
“黎叔叔,你的话王爷一定会相信的,你跟王爷说,真的不是我蓄意刺探,好不好?”
她这番示弱,如不能说动黎焜替她说情,她在王爷心中的地位恐怕岌岌可危。
与燕国公府联姻是件大事,王爷一定和黎焜商议过;事关赵玄,所以赵玄必定也是知情人。只有这两个人能解除她的危机。赵玄不必提,她只能指望黎焜为了洗脱他自身的干连,顺手也帮一帮她。
黎焜心情早已平静。刘筠说,她得来的消息是赵玄故意泄露,这样的说辞,不仅王爷不会相信,连他也觉得“嫁祸”的目的太过显著。刘筠和赵玄不和,王府里没有几个人不知道。退一步来说,即便事实如此,赵玄所为无迹可寻,刘筠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至于刘筠说的“连累”,黎焜自信不会被这点小事击垮,王爷对他的品性为人再清楚不过了。
明面上的对错,靖南王自有定夺。可是如果黎焜不提醒她,刘筠可能会因为同一个失误再栽几次跟头。
“姑娘,有句话本不当讲,可是眼下我不得不说。”黎焜面色凝重,“王爷重信守诺,姑娘如果破坏了这桩婚事,又将王爷置于何地?”
刘筠愣住了。黎焜这是在暗示她,婚约仍然作数,她从中作梗,是犯了忌讳?
如果王爷没有改变心意,那真是可惜了。她原本不忍心看到王妧落得一个凄凉的下场。
赵玄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悬在朝夕宫大殿的横梁下。王爷不遗余力地保他,奈何他却选择逃离那缚颈的绳索。殊不知越是挣扎,他会死得越快。与赵玄缔结婚约的女子,也只是王爷为他招揽的保命筹码,王爷对赵玄的重视由此可见。
若是这份重视能分一丁点给她,她何至于……
想到这里,刘筠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赵玄赶走,趁着他还没给靖南王府招来祸患!
黎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地摇了摇头。
刘筠身上还带着一团孩子气,王爷是否因为这个缘故才没有重惩她?
084 靖南王(十二)()
日光透过窗格洒在地上,书房显得宽敞而又明亮。
冬日里难得好天气。
靖南王决定见一见黎焜再去演武场,没想到进来的人是赵玄。
不愧是长年征伐的骁将,靖南王拥有一副魁武的身板,不知情的人恐怕很难看出他年逾知命。他面容威严,双目炯炯有神,唯有灰白的两鬓表明时间并没有因为他的赫赫威名而对他过分优待。
“不声不响地跑到滁州去,你还知道回来呢!”
靖南王见了远行归来却一直不露面的义子,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训斥,第二句仍是。
“坐下,”靖南王声如洪钟,“都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身子受不住就不要奔波,天凉了要记得添衣,要是生病了,看谁心疼你!”
赵玄一句也没有反驳。他在回程上因为贪图多赶路而受了寒,生理上的反应是瞒不过靖南王的眼睛。
他顺从地在靖南王下首的位置坐了,只是坐姿疏放,一点儿也不把刚才那三两句训斥放在心上。
“义父只对刘筠严厉。”赵玄轻咳一声,微微流露出不忿的情绪。
“胡说!”靖南王仍是一脸威严的模样,“你做错事,我照样罚你。”
赵玄抿着嘴不说话。
靖南王却因此想起一段往事来,失落的情绪慢慢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和赵玄别扭的言辞相反,曾经,他对赵玄过于严厉了。
当年,除了他这个胆大包天的主将,谁敢让一个身量还没长足的小子踏入战场。而他犯下的失误,却要让这个年轻、拥有无限前途的孩子来承担。这个念头像毒药一样钻心蚀骨,导致他只能拼尽全力地保护这个孩子毫发无损,来减轻他喘息之间的痛苦和懊悔。
好在,赵玄已经安然离开京城,靖南王心中最大的顾虑已经消失。可以说,他是以逸待劳,待谢希松口,或是待镇察司下一次出招。
“这次去滁州,你见到人了?”靖南王没再追究赵玄的心思,问起了他出行的过程。
赵玄点点头,目光低垂,似乎陷入了思绪当中。
“她故意躲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他比王妧提前几日启程回湖州,派去盯梢的人却把王妧跟丢了。
他高估了刘筠的脑子!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正常人都不会在自知实力不济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挑战他。就算加上那几个不成器的蠢材,刘筠也不可能再多长一点脑子。
“也是个不驯的丫头。”靖南王脸色缓和些许,刚刚走出思虑的他没有察觉到赵玄心绪的变化,又接着说,“王姗已死,你也离开了京城,你的婚事可以从长计议。”
“她还不知道王姗替她定下婚事了。”赵玄似笑非笑地说。他突然想到,也许王妧很快就会发现这件事。那时,她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有些事她一点就透,有些事,她理解起来却笨拙得可以。
靖南王意外地从赵玄眼里捕捉到一种近似柔和的光彩,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此时,他若再说什么王妧无足轻重的话,那就太煞风景了。
“我倒也想见见她。”靖南王如此说道。
赵玄眉头微蹙,声音中带着不悦:“她此时就在湖州,只是……”
突然停下的话头引起了靖南王的注意,赵玄很快又接着说下去。
“我会找到她,把她带来见你的。”赵玄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子,好像刚才的不愉快只是别人眼里的错觉。
靖南王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想起一事:“上次,你怎么知道王妧人在滁州?”
赵玄听后,神情不由自主地变得郑重起来。如果他做的事都被义父知道了,那他不就成了和刘筠一样的蠢货?
“我知道,眼下我最好留在南沼,哪里也不去。可是,我从宫中脱身出来,难道还要把南沼变成我的另一个牢笼?”赵玄咬牙说道,说出的话正好击中了靖南王的心事。
靖南王不由得苦笑一声。只有在这种时候,靖南王才会记起赵玄已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惶惑无依的孩子。
就在靖南王分神的时候,赵玄又开口了:“周充已经知道谢希在我们手上,他一定会来。”
显然,周充是冲着靖南王来的,赵玄却表态:他希望靖南王暂且袖手旁观。
对付藏头露尾的小人,赵玄自恃颇有些心得。胆敢把他当成棋子,周充断然要为此付出代价。
靖南王听了赵玄的打算,不假思索地表示赞同。他站起来,欣慰地拍了拍义子赵玄的肩膀。他在赵玄身上看到了先皇的影子,也想起了那些与故友在北漠疆场并肩驰骋的岁月。
……………………………………
姜乐走在湖州城西的一条长街上,他没料到自己会落到这种捉襟见肘的境地。
卖掉兔皮换来的钱款根本不够供他在城中花用,而他狩猎的本领到了城里似乎也没了用武之地。
理智上来说,他可以向一个人寻求帮助,但他却不愿意这么做。
花掌柜是他遇见过的最好的女人。酿酒手艺绝佳,为人又和善,她一个人把自家酒肆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把她三岁的女儿教导得乖巧伶俐。或许在别人看来,没了丈夫的花掌柜生活美中不足,但在姜乐心中,对花掌柜除了钦佩,还有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
他打听到,花掌柜是来城里给她姐姐经营的酒馆送酒。他虽然不知道是哪家酒馆,但一家一家找过去,也还是能找到的。
可是,找到花掌柜后,他该说什么?
靖南王府有舞师失踪的消息是花掌柜告诉他的,湖州可能有大事发生也是花掌柜告诉他的,就连“不要前往湖州”的告诫也是来自于花掌柜。而他,不仅没能阻止两个异乡人,连他自己也后脚来到湖州。
他辜负了花掌柜的信任,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她?
一路胡思乱想,姜乐脚下的路越走越偏。当他警觉地抬头张望时,四周竟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低沉而又可怕的嘶吼声从前方右拐的小巷里传来,经验丰富的猎户只凭双耳就辨认出发声的是哪种兽类。
一只疯狗而已。
为什么湖州城里会有疯狗?姜乐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个问题。
接连而起的吼声从四面围住了他。
猎人变成了困兽。
085 靖南王(十三)()
当王妧和丁美一起出现在习舞的水榭时,身穿相似制式舞衣的男女将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二人身上。目光背后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致王妧差点抓不住其中的共同之处。
与他们朝夕相处了一段时日的丁美,连同初来乍到的王妧,被几乎所有的舞师排斥了。想通了娄婆婆安排她与丁美同住的原因,王妧对此倒也没有感到十分意外。
丁美不会为难她,因为丁美也是受到舞师们为难的对象。
王妧看了丁美一眼,她不得不承认,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舞衣掩盖不了丁美出众的姿容。
撇开相貌不说,丁美的仪态在王妧眼里也是无可挑剔的。凭着修长的脖颈、直挺的脊背以及举手投足之间轻盈的动作,丁美能把一室男女都比下去。
只要她不开口说话。
“看什么看!”丁美对着几步之外的一个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的女子,怒目说道。
那女子毫不示弱地走上前一步,挑衅似的抬起下巴,却不回应丁美,而是看向王妧。
“候补?挺有本事的嘛。”她目含轻蔑地把王妧由头看到脚,随后嗤笑一声,“看你这身量,舞技应该很高超。”
这话乍听起来像是恭维,实际却带着刺。
拜她那喜欢胡搅蛮缠的表妹所赐,王妧早就学会不把这样的讥讽放在心上。可是,有的人比她还心急。
“你是该好好担心,说不定过几天,她就能取代你站在这里了。”
也许在场的舞师对这个所谓的“事实”心知肚明,但没有人会像丁美这样口无遮拦地说出来。即便范司务没有明说,但是,找了一个段小红来顶替段绮星,再找某个人来顶替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合情合理的事。
场面一时冷下来。
王妧对此兴致缺缺。她扫了周遭噤若寒蝉的众人一眼,发现了角落里小红的人影。
小红焦急地回望着她,又望向身旁的郭柔,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的衣袖。
“如果不想被人取代,就安分一点。”王妧不至于要等别人来替她解围。
出言挑衅的女子听出她话中含着警告的意味,她微微张着嘴,却因心虚而不再做声。
恰好在这个时候,人群中起了骚动。
从一阵阵窃窃私语之中,王妧分辨出廊下传来的脚步声,回过头,正好看见一张上了年纪仍保养得宜的女人的脸。
正是负责教导春耕舞的老师薛澄。
众人壁垒分明的站姿让薛澄一下子就明白了这里正在发生的事。
“水榭是练舞的地方。既然有人对这一点有疑问,我只好再次声明。你,”薛澄望着与丁美相持的另一方,音调铿锵地说,“今天的课程结束之后,把水榭里外清扫干净,任何人不得帮忙。记住了吗?”
师长的威严从这个面容平和的妇人身上展露出来,甚至没有人敢质疑这次惩处的公正性。
丁美得意地翘起嘴角。
薛澄一声令下,众人分散开,各自练习。随后,她点了丁美、郭柔和两个新人到一旁来。毫无意外的,新人们要赶上进度,唯有加紧练习,额外的临时指导便来自与其合住一屋的同伴。
薛澄交代完毕,便进了东面那间专属于她的敞厅。
小红没有得到和王妧说话的机会,郭柔拉着她走向东南角落里的一块空位。而丁美则是率先占了水榭正中间的位置,随即示意王妧跟过去。
王妧站在这个视野开阔的、时不时招惹来别人注视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看着正在活动手脚的丁美。丁美被她看得停下动作。
“我以为你胆子挺大的,怎么,怯场了?”丁美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要激将王妧般地说道。王妧刚才的表现深得其心,丁美倒也不介意把王妧纳入自己的阵营。
王妧嘴角一动。丁美用正常的声量说话,一点也不担心近处的舞师竖起来的耳朵。
“不,我只是好奇,”王妧向她走近两步,故意反问道,“你就不怕被我取代了?”
丁美听后,不禁笑出声来:“算了吧。论天赋,你不如我,论底子,你也不如我,我看得出来。”
王妧心中暗暗惊讶。不过,丁美很快就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
针锋一样的目光向水榭正中起舞的身影投来。丁美舞毕,那些嫉恨的目光又悄无声息地被收起。
丁美毫不掩饰她心里的得意,她说:“有资格跟我争领舞这个位置的人已经不在了。”
水榭里四下无声,丁美的话是否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王妧无从知晓。她的视线扫及之处,已经和众人打成一片的小红僵硬地转过身来。小红不自觉地把双手收至腰间,好像随时要冲上前撬开丁美的嘴,令对方吐露出一切秘密。
然而小红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练习结束后,她落在其他人后面,找到了王妧。
“舞师们平时只在别院中活动。除了舞师们,外人的出入记录也是娄婆婆负责的。”小红莫名所以地说起这件事。
“查看这些记录有何难处?”王妧随口问道。
小红叹服一声,不再拐弯抹角。
“确实有难处。小姐失踪前后那段时间的记录被范司务拿走了,而且,他似乎不准备归还。”小红面色凝重,心中的忧虑显露无疑,“如果那份记录没问题的话,范司务何须这么做?”
她急切地望着王妧,想得到王妧的肯定和支持。
“王姑娘,你是我在王府唯一能相信的人了。只有看到那份记录,才能确定范司务到底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