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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房子所得的一点钱,玄清把它们都交给了泳文。他不愿意要。他不愿意在金钱上与这个女人有任何联系,这样他才会真正看不起自己。泳文亦不会原谅他。如果没有这个女人,苏玄清在泳文心里的形象应该是温和而富有理性的。她至少会迷恋他的手,一双拿画笔的手,而不是与女人做爱的手。而现在,她只迷恋他的温度,他的温度,与别人的并无不同,任何人给她,都是一样了。而关键的是,苏玄清是第一个给她这种温度的人。她自然而然地,记住并感激他。
8
玄清从美术学院毕业后留校当了教师,学校分给他一套两室一厅的宿舍,这就是举目无亲的泳文在西安的第二个家。家对于她的含义,仅仅是居住的地方,与亲人无关,与温馨无关,亦与爱无关。它的意义单纯,不容置疑。
玄清对同事说,泳文是他的妹妹。当然,也有人在暗地里议论。苏玄清与那个自杀身亡的油画模特的暧昧关系他们并非不知道。所以,对于泳文,他们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是他们又什么都不能确信,他们只是对这个与美院教师关系不明的女孩避而远之。她的年龄还太小,她还只是个扎着麻花辫子穿印花短布裙的孩子。她不足以成为他们猜疑的对象。
与玄清同居的日子,并非泳文想象的样子。她以为他可以有足够的机会和时间关爱她,最起码,也应该像以前那样。可是他没有。他除了上班讲课,便背着画板外出写生。他给泳文请了家庭教师。因为她即将升入高中。玄清希望她考上大学。他或许还希望,她将来在另一个城市里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然后把在这里所目睹并经历的工切肮脏的不堪的事情统统忘掉。她明白他的用意。他是在赎罪。他吻她并非出于爱,而是因为软弱无能。
可是在他决定赎罪的那一刻,时间已经晚了。他的吻,在泳文的生命里成为烙印。他的温度,力量,泪水,在他吻她的时候变得强大而不可抗拒。它们压迫着泳文,让她不得不看到,她的信仰,追逐,欲望,是如何在一瞬间盛放的。而这一种盛放,从一开始,便注定颓败。
十四岁的泳文在收养她的女人死去之后,接受了这样一种生活。她买来菜谱烧一些简单的饭菜。厨房的灯光炽热明亮,让她的眼睛灼痛。她独自坐在原木饭桌上吃掉烧糊的那一部分饭菜,然后把剩余的用盘子扣起来,留在桌子上。她希望他回来后看到。
她在卧室等待他。直到迷糊地睡去。她不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回来。她只知道,他在故意躲着她。因为他清楚她要什么。而那些食物,总是原封不动地被留到第二天早上。
最终她明白了。她的这些付出不会有回报。这是她一早看透但又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她所想要的爱,这个曾纵身情欲又任性执着的男人给不了她。在他打了那个女人一个耳光解救了她时,她就有了预感。
她终于向他开口。她问他,我在你的心目中,倒底是怎样一个人。他不说话。她又问他,是否爱过她。他说,泳文,我原以为我可以控制自己,可是见到你之后,我才知道,我不能。所以我犯下了罪。
她看着他,她的眼神清冷而凄艳。她自嘲地笑了。我早知道是这样。如果这世间有神的话,那么你就是放在我身边措手可得的东西。可是神把它收回了。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什么都不能做。就像我父亲离开我。我知道他要走,但我又不能去留他。我只能看着他,从我的眼睛里消失 。幸好我还有回忆。我把他留在了回忆里,他就一直在那里。你也一样。你们都一样。一个是在我出生时第一个抚摸我的人,一个是第一个吻我的人。我都要记得。
他动容了。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立即恢复到一种冷酷无情的状态。他说,我说过,让你不要喜欢我。可你还是这样执意。现在你只要告诉我,打算怎么办。我可以供你读书直到你有了工作。这是我能够给你的。我只能给你这些。
她看着他。那好,无论是做你的妹妹,养女 ,还是情人,我都接受它。你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我不会再向你索取些其它的东西。这是你与所有女人的游戏规则。这也是我们之间的游戏规则。
他终于被激怒,扬起手重重地打了她一个耳光,以致于她左边的半张脸迅速红肿起来。之后他立即后悔了。他向她道歉。他说她刚才说话的样子让他害怕。他不希望她这样。他只希望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给她提供的生活,并可以鄙视他。因为泳文是在他与女人做爱之后看到了他。她看到了他最不堪的生活。这样的开始,就是命定的缺陷。
9
泳文后来对我说,有些事情,总是记忆犹新的,好象这世上从来不存在遗忘一样。
在与玄清同居一年以后,泳文初中毕业。她执意选择了一所寄宿高中就读。这所学校座落在距市区几公里的郊外。玄清没有勉强她。
她在开学报到的前一个晚上独自去了她生活了八年的筒子楼。她的房子在卖出去之后一直没有人居住,只被用来堆放杂物。门锁没有换,泳文轻易地开门进去了。她站到卧室的窗前,推开窗户,观望着外面。像以前一样。
她站在那里。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出现的地方不是阳台,而是远处楼房的灯火之中。
她那样美。她穿着红色的织锦旗袍,头发散开。这是她死前的形象。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吹埙。她在看着泳文,眼神亲切。那是一种繁华落尽的恬淡表情,不带有情欲。她站在泳文目之所及的虚幻地界,什么都没有说。但泳文可以听得到她的声音。她说,我会尽量对你好。她的轮廓很快消失了。然后泳文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梳短的平头,脸上没有笑容。他的眼睛里有没落和负罪,以及不甘。唯独没有嫌恶。他冷漠而善意。他穿着灰蓝色的棉大衣。衣服的颜色苍凉陈旧,如同北方冬天的天色。他走路时微微驼着背。他就这样走过来了。
这是她的父亲,泳文意识到了。她惊慌失措跑下楼去。她对于父亲的印象就是对遗忘的最好的否定。她一眼认出他来。他的面容,他的背影,就如放在记忆里的特写照片。他说他买票之后带她回家。现在他走过来了。
她跑到楼道里时看到了玄清。她停住脚步。他说,我回家之后看到你不在,我就猜到你会来这里。因为我知道,你除了这里无处可去,而你又不愿离开我。
她说,我看见他了。我看见我的父亲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眼睛上。他说,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你只有回忆,没有视觉。
她流泪了。她的眼泪粘湿了他的手心。她说,如果那一年我跑过去跟着他,那么他就不会消失 。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他笑了。你错了。他决意要离开你。你是留不住他的。他要遗弃你。他甚至可以杀了你。
父亲在泳文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了双溪。泳文对他是没有记忆的。只是外婆偶尔提到他。她说,你父亲是个好人。父亲会吹笛子。泳文没有听过。她只记得父亲房间里的桌子上有一张包笛膜的纸。描着简单芦苇图案的纸片上印着百花牌笛膜。它们被遗弃在那里,如同记忆。父亲在泳文的心里只是一个名词,却过早缺失。所以她到今不能确信只否爱他。她只是记得并感知他。她的感知,从他的眼睛开始,直到他的背影。无凭无据。这是唯一的线索。而这线索牵引着她进入幻觉,开始归于了漫长无期。
她说,我不是在想念他。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想念他。我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我所缺失的时光和快乐,掌握在他手里。他走了,便带走了它们。
他无声地拥她入怀。他说,都过去了。你看到的这一切,都过去了。你注定不属于这一段回忆。你要相信上帝。它赐予你苦难,是为了让你感知幸福。现在离你感知幸福的时间应该不远了。
那是一个至死不忘的房间。一个废弃的仓库一样的房间。空气里灰尘的气味无处不在。曾经睡过的床只剩下几块带刺的木板。在这张床上,玄清拥抱着泳文。他说,泳文,我最恨你的执意。你的执意总是让我猝不及防。
这样的一张床,是一个陌生女子用来接纳她的床。她以为她会死在这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皮肤有汗液和颜料混合的气味。他的身体在她看来是洁净的,完全没有情欲残留的气味。只有温情。这种温情在他抚摸她时她就明白了。她眷恋着他的温情。她在他抚摸她的时候爱上了他,并至死不渝。
他就是她的父亲,母亲,外婆。他是她的爱。她缺失的全部的爱,都在他身上被需索,并期待着应验。
他说,可惜你还是个孩子。要不然我们可以做爱。
她说,你想做爱吗。你可以和任意一个女人做爱,就像与她做爱一样。你甚至可以和她们结婚。只要你依旧愿意收留我,并偶尔这样拥抱我。即使你很多的时间里,都对我冷酷无情。
他说,你还太小,你的一生还很长,不会就此过去。明天醒来,你会发现,我们都在后悔。
明天醒来,我就要走了。
你不得不走。你应该走。可是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记得你。
她笑了。她说,我来告诉你。她把脸伏在他的肩头,然后对准那一块皮肤用力咬下去。她的用力让她自己浑身颤抖。而他血液的味道,他汗液的味道,立刻就占据了她。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叫出声来。他说,我猜到了你会这样。你这样做就对了。如果不疼痛,就会遗忘。只有痛入骨髓,才会生生不忘。
疼痛,就是伤口的疼痛。眼睛的疼痛。流血或不流血的疼痛。最终成为印记。
他不再说话。他的血液浸染了她的脸和头发。外面机器的轰鸣声一直持续到深夜。过去的学校操场要盖一座新的教学楼,她曾经向往过的健康明亮的景象将不再。但她还记得她俯视它的样子。草在一夜之间烧掉了。牵牛花和昆虫彻底地消失了。当她几年之后再来这里,这里就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连那一栋让她目睹死亡的筒子楼,也消失了。
房东在角落里堆放的废报纸一整夜地散发出霉味。那一种霉味,在她看来是清新的。凌晨时气温降低很多,她的手和脚如置于冷水中一样寒冷。空气中划过情欲的味道,那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她终于看到了她的成长。
成长就是蜕变。从孩童时代的无知,蜕变为需索爱的少女,然后蜕变至成熟。所以成长的过程是艰辛而漫长的,但又是在一瞬间可以发生的事情。成长总是与失落和绝望相连。成长就是从新生归于破灭,归于死亡。
她坐在发往郊区的汽车上,忽然看清了这一点。他不在身边。他们没有告别。不需要告别。离别就是一个人转身走开,一个人留在原地。或者,两个人都走开。
她在车厢里看到一块打碎的杯子碎片。她把它捡起来,在自己赤裸的手臂上用力划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她看着自己的血液迟疑片刻后缓慢涌出。她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安然睡去了。
10
泳文在新生报到会召开之前独自走到操场。在看到那一片广阔天地的时候,她感到了些许自由。操场上没有太多的野草,只是在墙边,种着几株白杨树。北方的校园里都种这一种树。结实而硬朗的树。
午后的暑气刚刚消散。天空中有鸟群飞过。那应该是一群被驯养的鸽子。成群结队地在半空中盘旋,或者停在附近楼房高而狭窄的窗台上。她冷静地看着它们。她说,你们就会是属于我的。这里就会是属于我的。
她推开虚掩的教室的侧门。然后她就看见了晓予。
在泳文的眼里,晓予就是完美到了理想化的象征。那天泳文第一眼看到她,她的形象便被长久地保留下来了。保留在泳文的理想之中。她走过去对她说,你好,我是林泳文。
她穿着蓝格子布的衬衣。她的眼睛清透明亮。她始终是微笑着的。这样的女子,是泳文曾经设想过的。这样的女子,是泳文从未见到的。她符合泳文关于人性的标准。是一个真实的人类。而泳文以前见到的那些人,她的父母,抚养过她的女人,玄清,包括她自己,都更接近一种兽类。或冷酷自私,或无力自制,或软弱无能。他们都不是那一种交付感情的人。对他们的感情,更像是一种欲望。在欲望之中求生,取暖,并一步步沉堕。所以在她看到晓予的第一眼,一种明亮而纯粹的东西开始闪现。
泳文说,我对玄清,和对晓予,是全然不同的。玄清是我的现实,而晓予是一种理想。当现实失落时,我会执迷于理想。当然,理想也会同样的落空。
她走过去对她说,你好,我是林泳文。她坐到她的身旁。晓予转过头,对她轻轻微笑。那种笑容,不是她曾看到的女人虚假的笑。那是一种友善而甘甜的笑容。泳文就此对自己的直觉确信无疑。
她问泳文是从哪里来,在哪一所学校毕业。泳文记得上初中时,周围的人都以这种方式开始交谈,只是没有人问过她。她也不与任何人搭话。她只是偶尔在暗地里欣赏某一个人,就像隔着玻璃窗观望一件工艺品。仅仅是观望,没有任何占据和拥有的欲望。起初对晓予也是这样。直到以后,她才对这个理想化的女子萌生出占有欲。
而且,她企图用对晓予的感情忘却对玄清的爱。她以为她忘掉了,事实上她没有。她忘不掉他的爱,就像忘不掉她父亲的背影一样。他的爱如同沙滩上的一块巨石。潮水上涨,淹没了它;潮水退却,它又出现在那里。没有任何方法能把它抛入海底。
当然,这只是她在暗自欣赏晓予一段时间后发生的。而现在,在她坐到她身边和她说话时,她只是因她的健康温暖而产生出一丝感动。
所以她把她割伤的手臂藏在身后。在晓予面前暴露伤口,无疑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伤口只能在玄清的面前变为荣耀,即使是鲜血淋漓,即使是伤痕狰狞。晓予是生活在光明之中甜美而不自知的幸福女子。她永远不会发现伤口的美。
11
孤独。她说。我过去曾是一个陷入孤独而不自知的人。直到遇一晓予,我才看见了自己的孤独。孤独一旦被看到,就变成巨大的浪头,来势汹汹,一重接一重。
泳文是没有朋友的人。甚至连可以说几句话的人都没有。在过去,她知道她的孤傲冷漠不可接近。她以为这是自己的荣耀。让他一直保持着自我而不被同化。这一点,和她的母亲十分相似。她不曾记得她的母亲对谁表达过什么,诉说过什么,包括她和她的外婆。母亲很少拥抱她,亦不管教她。她对童年的记忆,对南方故乡的记忆,仅有门口那几米宽的青石板路,以及河上架设的年代久远的石拱桥。她就坐在青石板上,观望过住的船只。她曾是乖巧沉默的孩子。当她的亲人逐一离她远去时,这一种乖巧便变得没有必要了。没有人需要她乖巧听话。所以这一种乖巧在被长久埋没后消失了。相反,她天性里的叛逆一天天强盛起来。当她无所顾及时,她可以对所有的人叛逆。而孤独,就是她为叛逆所付出的代价。
而且她想念玄清。这种想念是真实的,与对她父亲的想念不同。这种想念来自她的血液,不可隐没。玄清是这世间与她有关联的唯一的人。不知除了他,她还可以这样的想念谁。这种想念,她无法对任何人说。没有人知道这个孤僻冷漠的女孩正在与一个大她九岁的陌生男子生活在一起。包括晓予。她始终都不知道。泳文记得宿舍对面那一座公用电话亭。她路过它的时候非常想给玄清打一个电话,但她不知道他的号码。即使她知道,她也不会有勇气去打。
校园里总是放着一些优美的音乐。钢琴,单簧管,风笛。它们不是经典的,却是美好的。泳文可以听得到它的心跳。
12
宿舍楼的顶楼是她常去的地方。她在熄灯之后独自爬上顶楼。上顶楼并不困难。在最高一层的楼道天花板上有一个方形的出口,踩着下面的墙梯便可以穿过出口,到达房顶。
房顶在夜间是一处空旷,寂静,而安全的场所。坐在那里仰望天空。在任何地方,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夜间的天空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寒冷,一样的破碎,一样的神秘莫测。她看天空时什么不想。她只是悲哀。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孤独与不孤独已经没有区别。孤独是顺理成章的。它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就是这场景中的一部分。而悲哀,却如同一种力量,或是一种场,控制住她。
她走到了顶楼的边缘向下看。她在想她从这里跳下去是否会像星空的碎片一样陨落,或者,像一只鸟降落在地面。那个女人跳下阳台后的姿势无比优雅,令她惊叹。如果不去联想落地之后发生的事,那么这样的动作是值得为之一试的。或许那个女人也只是想做一次尝试,她以为她是没有重量的,她可以起飞。而她在跳下去之后才发现下坠的速度不可抵挡。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自己伸展双臂飞翔的样子。幸好泳文看到了。她把她看到的定格在回忆里,瞬间便成了永久。
想跳下去的冲动立即消失。她非常清楚她并不想死。她要活着。她的生命刚刚起步,她的爱还尚未结束,死亡是想都不能去想的。死并非是对生的亵渎,而是对宿命的盲目崇拜。泳文在目睹了数度别离,死亡之后,仍然对宿命将信将疑。后来,随着她的生命与意念背道而驰,泳文终于相信了这种玄清在她年少无知时对她讲述过的强大力量。
在顶楼过夜,就是与寒冷斗争。这是她一早知道的。有时寒冷让她彻夜不眠,早晨下楼时手脚僵硬,无力支撑。即使这样她也要频繁地去那里,她不相信自己可以轻易退却,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的确,她是坚强的。她的坚强,并非顽石,而是冰山。愈是寒冷愈坚硬,一旦有暖流经过,便立即瓦解。
13
泳文在教室里用刀片割手臂上的皮肤。她开始喜欢这样做。她这样做,没有原因,不带目的。她只是想看着自己的血液涌出。血液可以带走一些灰暗的寂静的东西。这样的循环有时需要伤口的辅助。所以她这样做了。她这样做,她并不知晓其中的疼痛。
只是有一次,她的动作被晓予看到了。或者,她有意让她看到。这一点她并没有对我说明。但我猜得到晓予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她惊讶,不解,继而开始同情,甚至有一些害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