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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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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限,只是她不清楚它在哪里。应该是这里吧。她想。她想与他决别。
玄清被宣判是在十一月。时间过得很快,来不及迟疑。泳文去了法庭。没有经过太多的辨护,结果非常清楚。玄清犯下了罪,他应该去承担。泳文听见法庭的判决是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她想,一年半,应该不会太长。十几年都这样迅疾地过去了,一年半能算什么呢。她隔着很远的距离观望他。他胡子很长,头发凌乱,眼神中的落魄和失意一如当年她的父亲。他们都是无力承担的人。所以她爱着他们。
玄清的手被反拷在身后。宣判结束,他被带下法庭。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彻底地消失了。这不仅仅意味着别离,还意味着漫长的无法泅渡的苦难。他和她的苦难。
审判结束后泳文没有再去探望他。她认为没有必要。他不需要她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他害怕她的关怀会让他无地自容。她始终都了解他,就像了解她自己。
走在西安的大街上泳文才感觉到天气变冷了。她的厚棉布衬衣已无法抵御这一场寒冷。只是前面的一段时间过得太过紧张忙碌,让她无法察觉到这种寒冷。现在日子突然空落下来,如同一种停顿。她不知接下来她可以做什么。
她决定离开。西安是没有必要呆下去了。她回来仅仅几个月,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这个看似宁静的古城,处处蕴藏着灾难。正因为它的宁静,灾难隐藏其中无法被察觉。一旦爆发,但猝不及防。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最后一次回到玄清的公寓里,她躺在那张床上。那张床上还有爱欲残留的味道,就像一杯没有喝完的茶,还散着微微的余热。这样的余热很快就会消失。她又会躺在某一张床上,独自一人,或是和别的人,为了取暖而相拥在一起。这是她本能的爱欲,都与爱无关。
12
她买了机票回上海。上海有她租期未满的房子,所以她要回去。更重要的是,上海的醉生梦死能够包容她。在音乐低迷的酒吧,在车水马龙的街市,在任何一个地方,她可以与任何一个人拥抱,接吻,直至做爱,只是不去相爱,所以一切都是安全的。包括死亡来临时,都会很安全。因为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包裹着她,只有在她生命里留下过烙印的人才可以突破这一重力量。
她说,我从七岁开始就在漂泊,只是我的漂泊,并非在茫茫海洋上漂流,而是处于一条河上,从此岸过渡过彼岸,又从彼岸回到此岸,来来回回,永远不知在何处停留。
独自一人的生活总是痛苦不堪的。泳文从西安回到上海,那一次巨大的打击拖得她无法站立。这并非因为他被判刑并关在监狱里,也并非因为她需要面对的不可预知的别离。她仅仅是疲倦。她与他在炎热夏天里的痴缠犹如一次放逐,她现在回来了,回到这一次放逐的起点,而很多东西留在路上,带不回来。
上海的深秋阴冷潮湿,她躺在床上,用棉被紧紧裹住身体,而寒冷依然让她无法入睡。她面对着黑暗睁大眼睛。她的眼睛,惊恐而迷乱,带着一种滞留在童年时期的东西。比如说,对事物的畏惧。
她从床上爬起来。书柜上放有一把水果刀,她记得在哪里。她在黑暗中摸到那一把刀。冰冷的刀刃自她少年时就可以帮她解决一些问题,一些关于恐惧和无望的问题。她用那一把刀,对准自己手臂上没有疤痕的一块皮肤切下去,褐色的血流了出来。看到血液时她又笑了,她接着割第二刀,第三刀。破碎和流淌又一次带来快感。她回到床上,把流血的手臂平放下来,然后裹着棉被,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而且没有做梦。平静安稳的睡眠总是这样珍贵难得,以到于她不愿醒来。
她没有割伤手臂已经多年。这些年,她用沉堕代替自虐完成一种治疗,而这样的治疗,至多只会是麻醉。麻醉将一切痛与快乐隐没其中,只给她一些平淡的幻觉。她想靠着这些幻觉活下去。只是幻觉太脆弱,而且终会消失。
她抚摸着她的伤口。她想如果现在还能遇到一个带她去医院包扎伤口的男子,她会嫁给他。但她并不为少年时放弃肖宁而感到后悔。那时她年轻,她自以为是的爱情正如一株植物,枝叶繁茂以至于遮天蔽日。她沉浸在那一片阴影里看不见温暖的阳光。
温暖的阳光来自于另一个世间,当抵达她的世界时,那温暖已贯穿不了她。至多,只是一些光亮,在眼前闪闪烁烁,直至消失。
在上海她终于开始创作她早想创作的油画《亡失》,这一幅画的形象,在她脑海里形成的时间至为长久,从七岁开始。但它始终未被磨灭,因为它是烙印,一些血肉在剧烈的灼痛中死掉了,留下了生生不忘的疼痛以及记号,所以它是活着的,永生的,一闭上眼睛那个形象就可以跳跃出来,如同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照片。
她画那一幅画是如此的轻易,就像从书页里取出一张照片,画的过程就是反复的抚摸,抚摸照片的灰尘,以及沉淀下来的岁月。有时她回想那一个形象,感觉只像是观望。形象当中那个站着等待的小女孩,她感觉那不是自己。那仅仅是一个人而已,一个路过时看到的人,就像她在华亭路看到的出了车祸的小女孩。那是不相干的人,她为她们感到疼痛,而这种疼痛隐隐约约,无法被证实。
画画的时候她打开电脑用很大的音量放音乐。王菲的一首《约定》,反反复复地整日整夜地听。那个长着孤儿的脸的女子用纯美清甜的声音唱,还记得当天旅馆的门牌,还留住笑着离开的神态,当天整座城市那样轻快,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住眼泪才敢细看。泳文隐约感觉这是一场隔着时光的别离,记得一些场景,一些细节,以及一句无法兑现的诺言,却忘了别离当中的人,这种感觉就像七岁那一年冬天的西安车站。
画中的主体就是西安火车站。一九八二年庞大而喧嚣的城市里的车站。人来人往,什么都留不下。整个车站隐没在人群中,是别离和悲哀无力的象征,而它又出现在北方灰暗陈旧的天色中,以一种繁华的姿势出现,所以它是突兀的。它的繁华与这样的天色不相符,与别离的人群不相衬,只是在它包容之下的别离太多,所以到后来,泳文一度以为,繁华与别离息息相关,不可分离。
那个男人的背影是不可或缺的。他在她的视线之中亡失,所以她要把他画下来。那个背影原本并不算什么,只是因为他的离开,所以那个背影便开始背负了很多的东西。痛倒是其次的。关键的,是一种恐惧。恐惧压在心脏上,使她浑身颤抖,以至于无法下笔。颜色,颜色是陈旧的灰蓝色,一种微妙之中的颜色,泳文花费了三天的时间才调出那一种颜色,而她又无法下笔。她的恐惧汹涌而至,如同一块伤疤被生生剥下。
她用手掩着脸低声哭泣。音乐的声响和她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而她又想要有人听到,然后来安慰她,抚摸她,照顾她,并代她完成这一幅画。在这幅画至为关键的地方,她停下了。她把它搁置在那里。她想要表达的东西难以言喻,只是她明白。她尚不具备这样的能力把它表达出来。
绘画被中断的时候她想给玄清写信。那个地址她一直记在心里。在从西安法院出来时她就把它记下来了。但那时她并不打算给他写只言片语,她害怕她一提笔,就会变得语无伦次,就像在派出所那次仓促的见面那样无话可说。而且,她已决意离开他。她对我说过,她这一生,就是在记得一些形象,遗忘一些形象。她父亲的形象,是她要记得的,那么玄清的形象,便应该遗忘。
可是她又想起他。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欲望,仅仅是想说一些话。她要对他说一些话。她对他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他是谁所以她对他说了,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实实际际存在的人,所以她对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取得联系的,也只有他一个.
她说,我在画画.我想有一些事只能通过画画来完成.比如记得.我不知你是否在给我画下了一幅素描之后记住了我.我不希望是那样.我现在一个人在上海.我只能在这里.关于这里的生活,我从未向你吐露过一个字。你不过问,而我又认为没有什么必要去描述这里的生活。在上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即使发生了,也不会在我生命里留下印记。除了晓予的死。她的死完全是我的罪恶所至。我爱她,我用我的感情和幻觉去爱她。而任何爱,对于我,总是与欲望相连,自然不可避免地要沦为罪恶,这是势所必然。我一直清楚,但我又不愿放她走,这是更大的罪恶。可以说,罪大恶极。除此之处,上海这座城市,它让我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感觉像是我观看的一场戏,无论真实与虚假,我都不在其中。所以我喜欢它。它是这样安全。
她说,我不知道你在监狱里过得如何。我始终都明白,有一些苦难你有足够的力量承担下来,有一些平淡的事,你却无法面对,所以你呆在了那里。那里不是耻辱的。那里对于你,就像上海对于我,是安全的。如果你愿意,我会去看你。当然,这种可能性会很小。你看,现在我都快要把你忘了。遗忘掉,不再怀念。
这封信寄出去的日子是在十二月,半个月之后,泳文居然收到了玄清的回信。她打开信封,发现那只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字。玄清应该是没有话对她说。或者,有很多话却又不知如何去说,最终只好选择沉默。
冬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春天到来的时候,泳文决定出去工作。她想她已无法承担像快餐厅计时工那样的工作了。承担那样的工作需要的是一个强烈的目标,一个在身边的爱人。晓予在的时候这样的工作在泳文看来是快乐的。现在,她想到它的时候只有倦怠。
还有露天绘画的工作。这同样也是艰辛的。泳文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懒惰。懒惰而心灰意冷。她只想活下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理想。
这样她徘徊了很长时间,直到贫穷让她不得不去正视,她不得不去谋生时,她找到一家挂历厂的,做了摄影模特。这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后来泳文一直断断续续地做这份工作,直到与我结婚。
她说这份工作,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她怀疑自己存在于世,是否仅仅拥有一具看似光艳夺目却过早衰老的身体,她的灵魂是否没有存在的必要。也许是这样吧。她开始自轻自践。当自甘沉堕到了否认灵魂的地步时,那么林泳文这个人,就仅仅是为了毁灭自己而活着。
13
在挂历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她才渐渐注意到那个女子的存在。那个女子就像一个华丽的影子,存在于无声无息之中,但又使人不得不注意到她。泳文在中午下班时看到她坐在公司老板的汽车里,车窗玻璃被摇到最低,所以她的脸便暴露在外。她的脸总是好奇地仰着的,看到泳文时她轻轻地妩媚地微笑。直到有一天,她走下汽车,站到泳文面前。她说,我是郁烟。
郁烟这个名字,她是听说过的。公司里很多人都在议论她与公司老板的关系。公司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有家庭,他与郁烟同居已有很长时间。泳文听到别人说起郁烟这个人,口气中总带有鄙视,只是她对这样的议论没有兴趣。而且,她一直相信,一个沉堕的女子,生命之中总是有一些阴影不为人知。所以当这个被人非议过的女子站在她的面前时,她的心里便生出一片好感。
她对郁烟的好感,却也并不仅仅因为这些。重要的是,她能让她想起一些人。比如她死去的养母。比如晓予。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的影子就出现在郁烟的身上。
她很瘦。她的眼睛清透明亮,笑容却甜美。她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是极自然的颓废的感觉。她的脸上有一种特别的情欲,在见到泳文时便盛放得旁若无人。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泳文二十岁以后的生命里,占据了一个并不重要却不可或缺的位置。这在她与泳文初见时泳文并未看透。而以后的日子里,这一点便迅速地明了起来。
她对泳文说,我是郁烟。这样的开场白似乎很唐突,让泳文微微地吃惊。但泳文很快回转过来。她对她微笑。她努力地想从脑海中找出一些词句来回答她,不过她什么都找不出来,仿佛思维突然出了故障一样。
她说,我注意到你已经很久了。你是林泳文。她笑嘻嘻地从皮包里翻出一张挂历纸。我很喜欢你的这一张图片。那是泳文在公司的摄影棚里拍下的照片,场景搭配得很特别。灰紫色画有树枝的图案阴影的背景,旁边一张黑夜里的海的大幅照片。泳文坐在一个巨大的木桩上,穿着白色的缎带绸裙,赤裸着凛烈的锁骨,以及腿。身后站着一只木雕的梅花鹿,地上有很多干枯的树枝。泳文在上面微微低着头,脸被阴影覆盖,感觉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的舞女,身后便是城市荒凉的夜景。后来这幅画因为太过荒凉,没有选录到挂历里。
泳文点头。是的。我也很喜欢。只不过图片里那一个女子,应该不是我自己。
那应该是谁。
许多人。她可以代表许多人,甚至是每一个人。
郁烟笑。她回头看了看公司的大门。她说,今天晚上九点以后我有时间,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看电影。然后她拉起泳文的手,在上面写下一个电话号码。有空打给我。
郁烟笑。她回头看了看公司的大门,老板正从那里走出来。她身泳文挥手告别,便转身回到汽车里。
从此,这一个身份暧昧不明的女子就以一种直截了当,不容置疑的方式进入泳文的生命。泳文对她,从未有过爱,感恩,或是需求。原本她们是没有必要在一起的。但她却从在她的手心里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开始,毫不迟疑地靠近她。
那天晚上泳文给郁烟打了电话。在话筒里郁烟的笑声天真而放肆。她不明白她为何总是在笑。她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笑。她说,我不笑,难道我应该哭?然后她笑,泳文亦笑。泳文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这是一个欢欢喜喜的开场,只是没有谁能够说清结局是什么。
郁烟站在电影院的门口等她。泳文远远地看到她。她换下了白天穿的黑色斜口纺纱裙,只松松散散地穿烟灰色的水洗布裤子,双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膀。她等待她的样子让泳文感觉有一种温暖而阴暗的东西流过心脏。心脏里微微颤抖一下,但并不疼痛。
她走过来用双手环住泳文的脖子。你来了。真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无法探知的喜悦。那一日的电影是一个带有搞笑色彩的港片,泳文并不喜欢。中途郁烟出去买来一大捧奶油爆米花,两个人一起吃。她们没有说太多的话。黑暗之中泳文感到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回过头去,那目光立即消失。被注视的感觉让她疑虑起来,只是她不动声色。她知道这个女子对她的关注已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在她毫无察觉时就产生了。但她不明白她为何会对自己这样一个神情淡漠而衣着懒散的女子投以兴趣,以至于今天坐在这里观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电影即将结束的时候,郁烟突然转过头来。她说,你知道我和Gavin的事吗。Gavin是挂历公司的老板。泳文点头,然后又摇头。
郁烟微笑。他从我十七岁开始便和我在一起。你明白吗。
我明白。泳文说,那么你爱他吗。
当然不爱了。如果爱,我就不会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正因为不爱,而彼此又有需求,所以便住在一起。如果哪一天我不再需要他的钱,或者他不再需要我的身体,我们就会分开。
我猜得到。
我知道你猜得到,所以我要告诉你。郁烟快乐地把手搭在泳文的肩膀上。你之所以猜得到,是因为你对它并不感到好奇。你对什么都不感到好奇,所以什么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你和我一样。
只是现在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好奇我为什么会找你来看电影。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这需要理由吗。我寂寞无聊,想找一个人看一场电影,正好我知道你也寂寞无聊,所以我便找你看电影。很自然吧。
泳文微笑。她不说话。她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她不说,而她却心知肚明。这一重要原因,表现在电影院中郁烟似有若无的关注的目光之中,泳文疑虑之后立即冷静明了。她发现了这一次相识中不可避免的缺口和危机,就是她们彼此的欲望,彼此互不相同却又相互呼应的欲望。这一点,在以后的一些事情中得到了证实。而现在,还隐藏在郁烟天真快乐的嘻笑中,自然不为人知。
看过电影之后,她们告别。泳文知道,如果现在她邀请她去酒吧喝酒,那么她想知道的,就可以立即被得知。但她没有这样做。她知道,郁烟在她的沉堕和她的混乱之下,仍然是清白无碍的。她们彼此靠近,就是为了将彼此的沉堕和混乱融为一体,然后交会彼此的清白无碍,而其中包含了的一些往事,她想绝大多数没有必要被显露出来。
她独自点燃一支烟,躺在床上思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思忖着她的沉堕混乱与她养母的不同,思忖着她的清白无碍与晓予的不同,思忖着她的复杂和纯简。
自从那一晚一起看了一场电影之后,她与她的约会开始频繁。郁烟说,她与她天生投缘。而还有一个原因谁也看得到,那就是Gavin出国去了。他的妻子儿女都在加拿大,他一年回去四到五次。这样郁烟便成了独自一人。她说Gavin走后她是快乐的,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他走之后她便可以日日夜夜混迹于电影院酒吧而不必和他在过份柔软的大床上做那件她早已厌倦的事。对他,她是没有欲望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们去川菜馆吃辣的川菜,泳文才知道郁烟是四川人。十七岁离家出走来到上海。她们吃过饭后通常去租一些影碟回泳文的公寓看。白天她们去体育馆打羽毛球。在一起总是有很多事情可以用来消磨时间,两个人可以做很多事是一个人无法做的。就这样,有一天郁烟带泳文到她在西区的高级公寓。
在此之前,郁烟从不对泳文提起这一处Gavin在她十七岁时为她买下的的住所。这是她在上海的栖身之地,豪华而荒凉,没有亲人,朋友,爱人,只有一个大她二十岁的情人。如果一间房子,没有亲人,朋友,爱人,那么她宁可这间房子狭小一些,简陋一些,就像泳文的单身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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