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擀面杖打在她的身上,痛在她的肉上,女儿的哭喊落到耳底,痛在她的心里,她的心在滴血,一滴滴清楚地滴在她的心头,掩盖住女儿暴风雨般的喊声。
正当她感觉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女儿突然停了手,丢掉手中的擀面杖冲了出去,跑出院子,没了踪影。她追了出去,邻居们来了,看着满头是血的她,惊呼:“丫头疯了,我看到了,一边哭,一边笑地跑了。”
女儿一去就不知踪影,她找了多少地方,田间地头都找遍了,最后到了城里,从进城的车站开始,一直找遍了周围的饭馆商店工厂,就是找不到她的影子。女儿是娘的心头肉,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突然没了,她的心空了一半,她常常做梦,梦到女儿在外面受人欺负,多少次都是从梦里哭醒。
后来马二不知从哪里听说女儿到了宁海,带着她一路找了上来,当看到女儿的时候,她的头轰地一下子,一阵眩晕,她差点没有摔倒:女儿竟然跟马二的亲外甥、女儿的表哥住在了一起。
做孽啊!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怎么恶运一次次地降临到自己头上。
马二怒不可遏,用指头粗的麻绳当街抽她,抽得她脸都青了,但她死活不走,死也要跟表哥在一起,嘴里喊着:“我要嫁给表哥,我要嫁给表哥。”听到女儿的叫喊,她的心又开始滴血。
马二更怒了,他觉得自己的面子全部被这个已经疯了的女儿丢光了,他用麻绳五花大绑,捆住了女儿,硬拖着她往回走。这时,天下雨了,雨很大,地上的泥土湿了,地面上起了一层的水。女儿在泥水里挣扎着,马二一边拖她,一边回身用麻绳的另一头拼命抽她,女儿身后留下一道光溜溜的泥印子,她觉得女儿就像一头猪,被命运的绳子拖曳着,无助地挣扎。
她终于哭了出来:“天呢,我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对我这样狠心,这个样子的来折磨我啊?”
女儿被绑了回去,马二用拴牛的铁链子拴住她的一只脚,把她拴在了床腿上。这次她彻底疯了,不吃不喝,就是喊着要跟表哥在一起。
她只能在旁边陪着掉眼泪,而女儿看着她时,仇恨的眼光似乎恨不得要把她吃掉。她心里说:你恨吧,是当娘的没有带给你好的命运,没有把握住你的命运,都是娘的错。
有一天她醒来给女儿送饭,发现女儿不见了,那条拴住她的链子被砸断了,粘着几滴血丢在地上,女儿逃了。马二发现了,开始拼命的打她,说她放走了女儿,打了一顿后,马二又到宁海去找女儿。这次,他空手而归,回来后对着她又是一顿打。
女儿不见了,马二好像精神也变得不正常,想到女儿就打她一顿,说是她拐卖了女儿,她只有哭,在每次被打之后就是一整夜的哭泣,她为自己命运而哭,为不见了女儿而哭。她哭得太多了,直到有一天,突然眼前就变模糊了,她努力地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好像隔了一层玻璃。
儿子已经二十多,看到母亲终日挨打,知道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父亲打死,于是带着她瞒着父亲到了宁海,栖身于红船村的出租房内,自己出去打些零工,养活自己与母亲。她则在照顾好儿子生活的同时,到宁海的各处打探女儿的下落,但两年多过去了,女儿像城市街道上的一粒细砂,一片碎纸,始终不见踪影。
这天,她突然接到派出所的电话,告诉她到派出所来一趟。为了找女儿,她刚到宁海不久,就到派出所报了案,希望通过派出所帮忙找到女儿。难道是女儿有消息了?这样一想,她好兴奋,连头都没顾得上梳理,就到了派出所,由于走得急,站在派出所值班室里,她能听得到自己怦怦怦的心跳声。
接待她的是刑侦中队长慕小山和民警杨雄,她满怀热望地看着他们,希望能从他们嘴里得到好消息。但面前的二人难色严肃,严肃得让她开始变得绝望。
慕小山交给她一张纸,是一份强制戒毒通知书,要她在最下面签名。她糊涂了,不知强制的谁去戒毒。
她犹豫着问:“警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来找女儿的?”
慕小山黑着脸说:“找什么女儿,我问你,马小荣是不是你儿子?”
她说:“是啊?”
慕小山伸出一只手,用这只手的食指一指签名的地方,说:“赶快签名,马小荣吸毒,已经被我们收容了,下一步就要送往戒毒所,强制戒毒。”
她的头轰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晕倒,不相信地说:“不可能吧,我儿子平时老实得很,怎么可能吸毒呢?”
七十二、还我儿子()
慕小山的脸黑得像包公,似乎脸黑的人都是公正公平清正廉洁不徇私情的,他瞪着眼睛说:“怎么不可能,我们今天把他带来后,给他做了检测,尿检结果是阳性,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呢,还是相信科学?”
她愣住了,她大半辈子都是在山里劳作,面对的都是稻谷玉米土豆,哪里懂什么科学不科学。
但她不敢签名,她感觉这张纸就像是黄世仁拿给杨白劳的那张卖身契,背后不知隐藏着什么阴谋,这里可能决定着自己儿子的命运。白毛女这出戏给中国人,特别是老一辈人留的印象太深了,反正就是有钱有势的人或者官家让你签名的东西,都不可信,都不能随便签。于是,她拒绝了,问:“我能不能先看看我儿子?”
她不相信自己从小听话的儿子会吸毒,也许他会做别的坏事,但绝对不会吸毒,因为,毒品这个东西给他们家带来了太多的痛苦与磨难。
面对她的请求,慕小山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她坚决的目光,他还是答应了,带着她来到派出所的一间房子。
在这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马小荣,他被反背着双手,铐在嵌入墙壁内的一根管子上。看到她进来,马小荣的眼泪差点没下来,从小开始,他对母亲就有一种依赖感,在这内心充满委屈的时刻看到母亲,他感觉似乎看到了靠山。
慕小山对她说:“你儿子在里面,你看到了吧。”
说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慕小山说:“这是检测结果,不会有问题的。”
然后又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口气,说:“老人家,我知道你不相信,很多人都不相信自己的亲属会吸毒,但事实就是事实。话说过来,这也不是什么多大的坏事,我们把他送到戒毒所,进行戒毒,也是帮助他,等他成功戒毒出来以后,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你如果不同意送他去,那可是害了他,你能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吸毒不是多大的坏事么?她想到被吸毒的女婿打得成了精神病的女儿,吸毒,给她的家庭带来的毁灭性的打击,怎么不是很大的坏事呢?
看着一脸诚恳的慕小山,再看看他帽子上亮得耀眼的警徽,她觉得他不应该会骗自己。但她真的不相信儿子会吸毒。
她有些犹豫,儿子看出了她的犹豫,着急叫道:“妈,你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会吸毒,这东西害得我们还不够么?你就算杀了我,我都不会去吸毒,是他们冤枉我,他们的检测有问题,你一家要帮我,我是被冤枉的?”
他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传出了房间,外面的人听到了,有几个来办事的,都扭着头往这边看,慕小山赶快把她带出了关着马小荣的房间。
她的心乱了,乱得跟一团麻一样,她是应该相信儿子,还是相信政府呢?儿子是不会说谎的,那么政府呢?政府会说谎么?如果儿子真的吸了毒,她是赞成送去戒毒的,可儿子真的吸了毒么?
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妇女却要决定自己儿子命运的通知书上签字,她乱了方寸,机械地跟着慕小山和杨雄走到值班室。慕小山问她:“你同意签字了没有?”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慕小山着急地问:“那么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突然一遍遍地念叨:“我儿子是不会吸毒的,不会的。”
慕小山把检测结果放在她面前说:“这是科学的结论,你要相信,今天你签字也好,不签也好,我们都要把他送去的。”
她一听急了,拨开摆在她眼前的通知书,夺路跑了出去,像一个被围攻的母兽。她一路的疾走,一直走到侄子的家里,这个侄子就是她女儿死活要嫁的那个表哥的哥哥。到了家里,她把事情告诉了侄子。
侄子说:“不可能,小荣是不会吸毒的,我相信他,他也不像个吸毒的人,吸毒的人会有反应的,我们在一起干活,他从来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听侄子这么一说,她横下一条心来,儿子是最可信的人,既然侄子这么说,儿子一定是被冤枉了,她要为儿子讨回公道。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对侄子说:“我要回派出所要人,我儿子没有吸毒。”
侄子看着苦难沉重的舅母,说:“我跟你一起去,再叫上几个老乡。”
半个小时后,十几个老乡都来了,围在她的身后,她觉得胆子壮了,身上也有了力气,带着这些人直奔派出所。
慕小山还在等着她回来签字呢,没想到等来了她和一群人。
她走到慕小山面前,说:“我儿子没有吸毒,你把他交还给我。”
慕小山一看来了这么多人,有些慌,但掩饰住,凶巴巴地说:“怎么,你们想造反啊,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儿子尿检是阳性。”
她倔强地说:“我不管,我只相信我自己。”
侄子也在身后说:“你的检测是怎么做出来的,我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相信,我们要求重做检测。”
听到要重做检测,慕小山慌了,说:“怎么可能,我们是权威部门做的结果。”
侄子说:“不做我们不同意,谁知道你们把我表弟拉到哪里做的检测。”
一堆人堵住派出所的值班室吵了起来,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陆良正在办公室里,突然听到下面值班室传来激烈的吵嚷声,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从办公室里走了下来,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带着十几个人正围着慕小山和杨雄,激烈的争吵声就是他们发出来的。看情形,这十几个人要对他们拳脚相向了,旁边围了一群的观众,他赶快走了进去,走到老太太面前,问:“大娘,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尽管不大,但充满了威严与力量,听到他的声音,慕小山停止了争吵,慌乱地看着他。
陈正会与老乡们一看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察,虽然年纪比跟他们骂架的这个警察要小一些,但说话更有分量,判断应该是个领导,他们仿佛找到救星一样,围着陆良讲个不停。
听了半天,陆良弄明白了,老太太是对儿子是否吸毒的检测结果有疑问。他耐心地对老太太说:“那么你想怎么处理呢?”
老太太坚决得很:“我要把儿子带走,他没有吸毒。”
陆良说:“可是我们这里有检测结果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老太太看这个领导挺和蔼,不像慕小山那样蛮横,大着胆子说:“你们的检测结果不算,我不相信。”
陆良笑了,说:“这结果可不是我们出的,是中立的地方出的,不能因为你的不相信就全部否定了。”
老太太侄子说:“要不我们再去换个地方做检测。”
他这个提议似乎合情合理,陆良看了一眼慕小山,慕小山一口回绝,说:“怎么可能,我们都检测过一次了,再检一次,费用谁来出?”
老太太的侄子直接来了一句:“我来出,只要能证明我表弟的清白,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慕小山不说话了,但并不同意重新检过,陆良感觉这里面有问题。他看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在这些人面前,老太太一家说话的底气更硬了,态度也更加强硬,他怕事情发展下去不好收场,想了想,说:“这样吧,为了证明我们派出所的检测结果是公正的,我们同意重做一次检测,但是,根据法律,人是不能随便带走的。”
听说不能带走儿子,老太太有些急,说:“不行,我就是要带走他。”
陆良说:“好吧,人你可以带走,但必须有人担保,等再一次的检测结果出来以后,我们能找得到他这个人。”
老太太的侄子反应比较快,他想了想说:“这样以,我可以做担保人。”
陆良说:“那你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写一个担保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可着重提醒你,这个事不是开玩笑,如果到时我们找你要人你交不出来,可要负法律责任。”
老太太侄子说:“好,我愿意。”
老太太侄子掏出身份证,陆良让杨雄确定了一下其真实性,然后让他写了一份担保书,才让他们把马小荣带走了,看到事情这样解决,围观的人也一哄而散。
七十三、真相()
等这些人都走光了,陆良带着慕小山和杨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陆良铁青着脸,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陆良有些火了,用手指头敲着桌子问:“我在问你们呢?”
慕小山低着头说:“这个月我们强制戒毒的任务完成得很差,我们两个就加大了工作力度,希望多抓几个人,昨天在一个酒吧里,看到当事人,就是老太太的儿子,他当时表现得很不正常,极度激动,兴奋,我们就把他带回来,经过自己初期检测,他尿样呈阳性,我们就决定把他送到戒毒所,让老太太签字的时候,她死活不同意。”
慕小山说的事件过程没有任何问题,陆良问:“那么检测结果是不是真实的,能不能经得住考验?如果再次做检测,是不是还一定是呈阳性?”
面对陆良的一连串逼问,二人没有回答。
看到二人又不说话,陆良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他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可能是我给你们的压力太大了,为了完成市局交给的量化任务,你们的压力也很大,把可关可不关的人都想去关了强制戒毒。你们的工作积极性我是认可的,你们的难处我也理解,可是,工作不能这样干啊,请给我讲一讲实话,这件事,你们想怎样继续下去?”
杨雄说:“不行就再做一次检测吧,如果真的是阴性,那么就把人放了。”
陆良苦笑了:“如果人家不同意,非要找你要个说法呢?”
二人不语了。
陆良说:“我建议,如果你们真的没有把握,这事就这样算了,如果人家不来找我们,我们也不要去找人家了。”
二人点头。
慕、杨二人离开办公室后,陆良又生气,又无奈。他知道自己上次找慕小山谈话讲强制戒毒任务的事给了他太大的压力,由于有孟令欣的前车之鉴,现在没有人敢忽视他的指示,这说明他在派出所已经形成了绝对权威。但他希望所里的这些民警干工作还是要讲方法,不能胡来,如果胡来的话,还不如闲着,这样至少不会给自己惹事。
吃中午饭的时候他看到了东北,这个家伙平时看到他都会主动凑上来,又说又笑,有说不完的话,今天他有些异常,故意躲着自己,看到自己在厨房门口吃饭,他就端着饭碗溜到了值班室的门口,背对着自己跟一个保安说话。
他走了过去,拍了一下东北的肩膀。东北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看是他,强自笑了笑。
陆良把筷子交到端着碗的右手,用空出的左手摩了一下他的脑袋,问:“你小子今天怎么了,看到老子就溜啊,是不是向我借过钱,我忘了,你从实招来。”
东北赶快摇手,呲着一口板牙说:“所长,你可不要诬陷好人,我可从来没有错过你的钱。”
陆良笑着问:“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东北说:“没有啊,我跟这哥们唠两句,昨天我们一块出去喝酒了,还在说昨天没说完的事呢。”
陆良追问:“什么事啊,这么有意思,到现在还在想着?”
东北不说话了。
陆良说:“吃完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东北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所长,我吃完饭还有事,还要跟着慕队长去抓人。”
陆良立刻把脸板下来,说:“哦,那我替你向慕队长请个假?”
东北不说话了。
陆良换了一个态度,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小肚子,小声说:“我办公室里有好烟,过来抽两根。”
东北这才勉强说:“好吧。”
吃完饭陆良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东北,好久,他才敲门进来,满腹心事的样子,跟平时大为不同。
陆良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办公桌后面丢给他一包烟,说:“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全楚源省最好的烟,五十块一包,你尝一下。”
东北打开烟,点上一支,深深地抽了一口,还是不说话。
陆良说:“你是怎么了,有心事?跟我讲讲嘛?”
东北还是没说话,陆良说:“你不说那我就问了,头两天那起吸毒人员的案子是怎么回事,我查了查纪录,这件事你是参与了的。”
东北狠狠抽了两口烟,把烟屁股摁死在烟灰缸里,说:“我知道你早晚会问我这件事的,我实话跟你讲了吧,这件事是这样的。”
原来,上次陆良找慕小山谈过话之后,慕小山就一直在琢磨怎么提高吸毒人员处罚率,增加强制戒毒人数,马小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他和杨雄带着东北抓来的。慕小山和杨雄这几天都穿着便衣在酒吧里晃荡,希望能找到吸毒的人。当时马小荣一个人在酒吧里喝酒,喝得不少了,情绪挺低落,好像还在摸眼泪,应该是想到了伤心的事情。后来他开始变得有些癫狂,一个人在那里胡言乱语,还试图走到中间歌手唱歌的地方去抢话筒。慕小山看他不对劲,就把他带到了派出所,但经过询问,很让他失望,马小荣并没有吸毒,只是酒喝多了。
想想这一个月马上就要过去,可吸毒人员一个都没抓住,这个月的打处任务肯定又是全市垫底,他担心如果陆良为此在全市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