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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王厉害的经历,不胜唏嘘。
马忠注视着王厉害狼狈的面孔,那个当年在废墟中嗥叫,投笔从戎的青年仍旧还在么?
十余年就这样过去了啊……
王厉害不但没有像他祖先那样,成功成为军事贵族,反倒成了一个平淡落魄的普通中年。
平心而论,王厉害的确是个不错的佐官。他虽然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才华,但做事中规中矩,温润圆熟。作为属官,极为得力。
可惜他的运气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被文臣掰弯又被周瑜捋成直男的孙权,赤壁之战后本身就不太待见读书人。
王厉害的恩师华歆,前几年又跑回曹操那里去做了官,而且还是御史大夫这样的三公重臣。
已经习惯了文官背叛的孙权,一开始是无动于衷的。甚至还写信煽情了一下,大叔你在远方,也一定要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谁料人生不如意,十之有十……
曹操攻打孙权,被曹操拜为军师的带路党,正是华歆!
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孙权的小脸都气白了。
所以……王厉害有这样的出身当然不好受。
马忠拍了拍王厉害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这就是乱世啊,这个乱世那么大,再怎么样了得的雄心壮志,在这肆意汹涌的洪流中也掀不起一丝微澜。
大多数人都只是这样被推着走。
马忠想着,断绝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也有些需要了断的东西。
于是吩咐王厉害,“取我的书箱来。”
王厉害去找侯庆换下的马,从马驮的背囊里取出书箱,递给了马忠。
马忠将书箱打开,翻弄几下,从里面拿出一封信。
信件的内容,马忠这几日已经看过。
打开,便是一行行娟秀的字体,
“伯阳见字如面。
闻兄欲离益阳,从征獠蛮,深涉久弃之地,兵临化外之氓。
人之相知,以识天性为贵,兄素不乐得志,悠游安然。山蛮之地,深林密布,葛草侵道。又蛇蚁孳生,瘴气弥漫。今履险衅,能如愿否?
鲁子敬素有雄略,伯言来说,亦多称善。今离鸾凤,屈身就驽,妹不知兄所思者何也。
……前日叔父来,携妹及诸长幼还吴,时尝与人言,江东若有大事,其在青徐,青徐事若坏,糜烂必在会稽。
潘璋素骄狂,不为诸将校所喜,十数年不得志,乃从贺齐为走狗。贺氏,会稽之人望也,其中意味,纸上难言。
妹少读书,亦知先虑未然,然后康乐,会稽之事,不敢远思,慎之慎之。
老仆临行,妹又问伯言,探知军令已行,鲁横江催兄上任,孙江东亦瞩目焉,奈何奈何。
卿,素有傻气。此去莫添痴愚。”
马忠默默看了良久。
向王厉害伸手道,“取火来。”
王厉害早知道信上是些什么,略顿了顿,从怀里取出火折子递了过来,口中说着,“大人,这信您真不该看,凭咱们的出身,招惹吴中四姓的贵女,这是取祸之道啊……”
王厉害还想说什么,又抿了抿嘴,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马忠拿过火折子吹亮,左手一扬,将信纸凑上点燃。
明亮的火光,立刻照亮了马忠的脸。
马忠看着手上的信慢慢烧着,瞥了王厉害一眼,冷冷道,“以后不管我是否神志清醒,再偷看我的信,就砍了你的手。”
接着,想了想又淡淡道,“以后不管我是否神志清醒,再替我拿主意,就砍了你的头。”
王厉害吓了一跳,连忙喏喏称是。
马忠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这个时代,属官是一个十分亲密的角色,甚至有着君臣之义。
可是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马忠病重期间,为马忠处理往来的私人信件,甚至做出一些决定,都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马忠的观念有些接受不了。
不过他也知道,王厉害说的,的确是实情。
荆楚、江东的士族,在整个汉人士大夫的圈子里,无疑是边缘人士。
也就是大名士王粲口中的“荆蛮”一类。
就像越不自信的人,越依仗外在一样。
荆楚、江东的统治秩序越发的高低分明。
比如袁术这样称帝战败,忧惧而死的反贼,本该是要打倒在地,踏上一万只脚的。
但是孙权却乐呵呵的娶了他的女儿。
无它,因为汝南袁氏,是在中原第一等的贵族。
马忠不太清楚原来的自己,和陆家贵女有什么纠葛,不过,这都和现在的自己没有关系。
在深刻的认识了乱世的残酷之后,马忠也抛弃了一些浪漫的幻想。
马忠这几日反复沉吟思索的是信上透漏的一些消息。
陆家的贵女和自己似乎很是相熟,一些事都口无遮拦。
不过,看的出,这并非她天真烂漫,而是颇为聪明狡黠的用这种方式向自己传递信息。
马忠沉吟着,目光一闪。
(本章完)
第19章 鲁肃的棋()
马忠拿着陆家贵女的信,慢慢揣度。
自己的字是伯阳。另一个伯言,必然是她的兄长陆逊。她信中的叔父想必就是她那瘸腿的叔叔陆绩。
在东吴,既然有挂文职食税赋的分封武将,自然也有领将军衔的实权太守!
挂军衔的文官士大夫,是赤壁之战后,倒向孙权的重要力量。
其中陆绩就以郁林太守的身份,加偏将军。
孙权对这一批新晋军阀十分的看重,很快就给了陆绩实打实的两千兵马。
这样一来,陆绩这个文人太守,就成了江东军中数得着的一方豪强。
要知道前几年打赤壁之战,孙权求爷爷告奶奶,才给周瑜凑了三万人。
不过陆家的情况十分特殊,陆绩的兄长陆儁,现在朝廷中担任郎中,还在服侍名义上的汉天子献帝。
陆绩虽然名声显赫,可惜却是个瘸子。
再加上他的父亲陆康死的不明不白,和孙家实在说不上融洽。
这样一来,年青有为的侄子陆逊,就成了江东陆家实际上的掌权人。
陆绩本人是名列后世二十四孝的大孝子,平日里孝敬寡母,亲昵家人,过着恬然安乐的生活。
从陆家贵女的信中看,为了防备可能要出现的乱象,还千里迢迢奔走,把散在各处的亲族聚敛起来,带回相对安稳的吴郡。
相反,陆逊虽然在后世小说中是书生形象,但实际上却雄心勃勃,长于进取。
陆家这个陆逊主外,陆绩主内的格局,可谓是天作之合。
如今就连主内的陆绩,都知道“青徐将有事”,那这封信中透漏的出来的信息就值得思索了。
这数月的经历,让马忠越来越深信一个观点,这样的大乱世,真正的蠢人是活不下去的,不要小看了任何一个。
就连陆绩都能看到,一旦“青徐事若坏”,会稽将会糜烂,那其他人会看不到么?
孙仲谋又是怎么想的?
虽然历史已经向马忠证明,贺齐是忠的。
但,张辽威震逍遥津之后,孙权后路被断,狼狈的像一条狗一样。孤身跃马小师桥,结果抬头就看见桥这边陈列的三千大军,主帅偏偏就是贺齐!
那么问题来了,孙权怎么会后路被断,被逼到了这样的绝境?
这样一来,之前潘璋疯狂的追杀徐盛宋谦的溃兵,又有了更多的内涵。
太多历史的转折,可能只是因为一个恰到好处的误会。
两边下注的会稽人,脑子里会是怎么想的?
自己的命,马忠可不敢赌。
从信上来看,那个聪慧狡黠的女子也试图让陆逊帮忙,阻止自己的介入,但是陆逊探听到的幕后博弈,却让她只能叹息奈何奈何。
马忠向鲁肃辞行时,那个黑瘦结实,却目光炯炯有神的男子,只是安静的打量自己。
马忠当时没放在心中,现在想想却冷汗遍体。
陆家贵女一句“鲁横江催兄上任,孙江东亦瞩目焉”,实在透漏了太多马忠这种棋子,看不到的东西。
并不像所有人想的那样,老好人鲁肃是迫于无奈,勉强答应潘璋。
鲁肃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积极地,主动的,甚至富有攻击性的!
然而自己去潘璋军中担任军司马这样一件小事,就连孙权都有所关注,这背后的问题实在太多太多了。
马忠想着,心情大坏,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随手就给了王厉害一马鞭,打得王厉害大呼小叫。
众人见了都哈哈笑。
倒是一向鲁莽的丁奉,这会儿又发神经一样细腻起来,凑过来问道,“大哥,怎么了?”
对于丁奉这种摇骰子一样,随机鲁莽和细腻的性格,马忠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见过多次丁奉癫狂而神经质的举动后,马忠也懒得探究这种性格的成因。
马忠还不打算把刚才的心思宣之于口,只敷衍道,“狗贼自作聪明,显些误了我大事!”
丁奉果然不靠谱的又粗疏起来,他晃了晃手中大矛,一脸嘲讽的看着王厉害,“这贱皮子就是欠揍。”
马忠看着嘻嘻哈哈的众人,努力收敛了自己的坏心情。
想那些还太远。
如今最重要的是,把手捏在虎狼潘璋的喉咙上。
之后的路非常顺当,几人刻意躲着村镇,倒也没遇到零散的乱军骚扰。
马忠心情十分的复杂。
按后世的话,自己好歹也是一个团级政委。
现在简直和带了兄弟跑路的通缉犯一样。
这徐盛光环到底是多可憎,这潘璋后台到底是多渺小啊……
马忠心中此起彼伏。
其他诸人对现在的安稳十分满足。
侯庆把这都归功于自己披三重甲在前开路,震慑了宵小。
即便丁奉对此嗤之以鼻,侯庆对他的三重甲理论越发迷信起来。
“我老侯有这三重甲在身,不敢说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起码千八百的贼人在,也任我横行!”
侯庆一路跟他的两个手下吹嘘,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自信心也开始极度膨胀。
按照马忠的估计,等侯庆回了徐盛军,以他的地位和愚昧,弄出个拜三重甲的邪教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有一点马忠不得不承认。
像侯庆这样的蛮力十足,又耐力超长的家伙,如果真有厚甲在身,战场上和大将捉单放对或许难说,但是混战中对那些普通兵卒简直就是碾压打击啊!
有这样的坦,呃,有这样的猛士,绝对是军中的定海神针。
马忠的腿伤不好,仍旧坚持每日骑马。
没有马镫的支撑,和分担力道,在山路穿梭时,马忠几乎一个白天都要夹紧马腹。
下马的时候,因为腿已僵硬,都是直接往下一栽,由丁奉小心扶持下来。
随着伤口一次次迸裂,腿伤不可避免的化脓了。
王厉害倒是出主意让马忠偏坐,由他一路扶着。
不过马忠拒绝了,要想好好活下去,不能总靠别人扶着。
看着马忠脸色平静,任腿上伤口淋漓,仍然坚持每天练马,侯庆等人也忍不住有些佩服。
可惜意志终究不是治伤的药,几日坚持下来,本要身体康复的马忠渐渐又带了几分病容。
好在建昌就在眼前,前日就陆续见到山林中,有三三俩俩的难民,扶老携幼的奔走。
想想潘璋正是为平乱而来,几人心中踏实了几分。
不管前面是龙潭虎穴,起码看样子是要到了。
(本章完)
第20章 执白幡的人()
这一日,马忠正在琢磨事情。
就听马蹄声一阵“哒哒”连响。
马忠一抬头,就见侯庆骂骂咧咧的从马上跳下来,伸手撕着身上的皮甲。
他的两个下属,连忙上前帮着解开绦子,让他透口凉气。
马忠见不寻常,不由问道,“前面有事?”
侯庆脸上的肉动了动,挤出一个笑容,“哈哈,三两个小贼不长眼,已经望风而走啦。”
马忠眉角一挑,立刻觉出了不寻常。
像侯庆这种心情可以做成表情包的家伙,脸上怎么可能藏的下事儿。
马忠沉吟着未说话。
午后,侯庆随意吃了两口,又匆匆的上马去了。
马忠叫来丁奉,叮嘱了一句,“小心在意些。”
丁奉也不多问,点点头,“我自晓得。”
马忠心里不踏实,下午练马也有些心不在焉。
比及黄昏,侯庆又回来了,脸色阴沉的像是锅底。
他满脸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闷头坐下,扒拉了两口饭。
马忠也不问他,只把腰刀挪在身侧。
侯庆吃了晚饭,倒地就呼呼大睡。
这几****颇疲惫,很快就鼾声连连。
马忠莫名其妙,强打着精神,随口和王厉害切磋些文章。入夜深长,正觉的有些困倦,侯庆鼾声停住,爬起身来揉揉脸,很快就精神抖擞起来。
马忠对侯庆这一手,简直惊为天人。
侯庆起来后瞅一眼马忠,纳闷道,“大哥怎么还不休息?”
自从见识了马忠的能耐,侯庆可劲儿往上套近乎。
真论年龄,马忠可不敢给他当大哥。
马忠瞧一眼枕着大矛睡得踏实的丁奉,又瞅瞅一个劲的磕头打盹的王厉害,这才觉自己有些扎眼。
当即笑笑道,“不是有你的两个属下值夜么,怎么不多睡会儿?”
侯庆长吁了一口气,嘟嘟囔囔道,“他们又不顶事。”
说着开始往自己身上套甲。
马忠越发觉得奇怪,这侯庆怎么神秘兮兮的,这可不是他该有的风格。
侯庆的两个属下不知躲在哪里盯梢打盹,马忠也不去劳烦别人,主动过去为侯庆束甲。
侯庆身上裹着的三重甲正是他们三人的皮甲。
侯庆身子壮大魁梧,将自己的甲具贴身裹了还算合身,另外两具小甲只能用束甲绦用力勒紧。就算这样,仍在背后露出大大的口子。
马忠不问,侯庆也不答。
眼见侯庆披好三重甲,也不取马,提了马槊悄摸摸的就往外走,马忠突然道,“侯兄弟要出去走走,不如带我同去?”
侯庆低着头在那琢磨了一会儿,拿定了主意,“也罢,反正没什么凶险。让司马给我拿个主意。”
马忠笑笑,“且行。”
马忠的腿伤仍在,但这些日的艰难奔波,已经让他对这伤势麻木起来。
他跟在侯庆身后出了营地,见侯庆只是漫无目的的走,不由得心下奇怪。
这家伙……
不是在梦游吧。
如果是真的,那马忠绝对是要懵逼的。
侯庆往一个方向走不远……接着,就开始爬树。
马忠心中懵逼指数迅速拉升,当下也不跟着上树,只在树下等着。
不一会儿,侯庆轻手轻脚的爬下来,满脸的毫无所得,“不是这边。”
对话还有理智……马忠不吭声。
侯庆挥手一示意,又换了个方向。
马忠仍像前次那样,蹑手蹑脚的跟了不提。
野林虽密,大多是些不成材的杂木。又无人修剪,枝桠横出。庞大茂盛的树冠长到一定年头,就不堪重负折断搭在地上。
纵有些粗壮的大树,大多都树髓焦枯,从中开裂。
这林甚密,月光稀疏,到处都是腐朽残败的气象。
但没走多远,马忠就看到让他寒毛一炸的东西。
就在层层密林的缝隙中,一缕篝火的亮光渗透出来。
侯庆顿时须发贲张,像是发情的公牛一样,拨开挡路的树枝大踏步冲了过去。
马忠紧紧跟上,就见前面林中的空地上,一大堆篝火熊熊的燃烧着,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家伙正看着火堆发呆。
一柄硕大的招魂幡就立在他的身旁,白色的幡面无精打采的耷拉着,下面垂着鲜红的幅条,仿若流苏一般。
见到侯庆冲出,那人抬头看了看,从容的站起身来,拔出招魂幡,跨上一边的战马轻策而去。
他的动作轻盈流畅,甚至还有余闲拍拍身上的土。
侯庆追之不及,愤怒的大叫一声。
谁知那人并不走远,骑出几步就停下来看着。他甚爱马力,见侯庆无马,干脆从马上跳下来,手中白幡一横,傲然而立。
侯庆唾了一口,狠狠的一槊将那火堆扫的火把横飞,火星乱迸,“妈了个逼的!”
好在前些日子的雨,林中甚是潮湿,那些落在草丛中的火把沤出一阵黑烟就慢慢熄灭了。
马忠紧跟上来,低声道,“此人是谁?”
侯庆简直都要抓狂了,“我哪知道这个王八蛋是谁!”
侯庆生着闷气,也不理马忠,看都不看远处那人,扭头就往回走。
马忠跟着侯庆走了几步,刻意回头去看,那人仍在原处并没有动。
谁料就在隐入林后要没有视野的时候,那人却牵着马慢悠悠的向前走了几步。
马忠心中一沉,不由得加快脚步。
谁知那人就这样不即不离的跟着,野林虽密,却总能影影绰绰的看到那杆白А�
这人只怕是敌非友!
马忠正要提醒侯庆,却见侯庆拳头微张又合,双臂更是不可遏制的颤抖。接着忽然转身发足狂奔。
看那去势正是奔着那持幡人而去!
马忠不顾腿伤连忙跟上。
那持幡人轻笑一声,在马屁股上一拍,将它赶走。左右一张望,躲入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之后。
侯庆去势不减,眼见冲到那树跟前,手中大槊抡的如同风车,狠狠的往树后一砸。
先发制人!
马忠正担心侯庆鲁莽之下,中了埋伏,见状不由大喜。
不想侯庆这沉重的一击“笃”的砸在树上,恐怖沉闷的声响传来。竹篾胶合的槊杆像是活物一样跳荡,饶是侯庆力大也有些拿捏不住。
再往树后一看,早就没了那人身影。
(本章完)
第21章 玩家的逆袭()
侯庆迫不及待的急赶两步,那执着白幡的人却悠然的从侯庆眼角划过,轻巧的一纵,越过胡乱生长的灌木,走入另一处角落。
侯庆身体粗壮,却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