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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庆高大粗壮,蛮横起来像是熊罴,照顾人时却很细心。
渐渐出了山岭,入了平地,丁奉又打起让马忠骑马省力的主意。
侯庆仍是不答应,“那不行,兄弟我看这几匹马,比我的命都重,乱来不得。”
丁奉讥笑道,“真是个小气鬼,这么好的平地,还跑不得马么?”
侯庆大声嚷嚷道,“那当然!这四野荒僻,遍地都是蛇洞鼠窝,奔跑的马蹄子陷进去轻易就会折断,若跌一跤,到时候不管人马都要把命扔在这!”
丁奉听了这才不坚持。
马忠暗暗上了心,原来如此。
这个时代的南方生产水平低下,到处都是未经开发的荒野,加上气候温暖雨水湿润,除了一些刀耕火种过的小块平原,到处是茂密的森林灌木,的确不适合战马驱驰。
他感激侯庆,心中一动,张口道,“候兄弟,要解决马腿易折的问题也并不是难事。”
“什么?”侯庆一惊,手上用力不自觉的加大,被他牵着的那匹骏马吃痛,嘶叫着就要人立起来。
侯庆赶紧松开缰绳,极力安抚自己的爱马,脑海中却像搅乱的麻线一样,许多纷乱念头。
这怎么会?
江东战马的折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环境因素,侯庆自己手下的骑兵就有七八个是在讨伐山贼时,因为马腿折断摔死在冲锋的路上。
转念侯庆又想到这个让自己有些瞧不起的病秧子,是能用纸锅烧水熬汤的人,又觉得他似乎真能带来什么奇迹。
纸锅都能用来烧水,还有什么不可能?!他直愣愣的想。
后面两个牵马的老卒也骚动起来。
他们是徐盛手下的精锐马队,自然知道战马对江东重要性。
马忠一笑,也不卖关子。
“我们江东对马匹太过看重,所以平日的训练不够,就算偶有训练,训练的方法也不完善。江东多山多水,草木茂盛,对马匹四肢的协调能力要求很高。”
“你回去之后可以找绳索做成马绊子,将马的三条腿拴在一起,只给它不大的活动空间,这样再让它奔跑训练,马腿的协调性就会大大加强,再有类似的情况不至于全无应对。”
马忠给他讲的是草原牧人常用的一种方法,草原上老鼠洞更多,面对的情况也更苛刻。这种方法主要锻炼马的四蹄协调性,更能适合复杂地形奔跑。
侯庆听了喜的抓耳挠腮,连声嚷嚷道,“此时若成,兄弟你功劳不小,我一定让徐大人替你向孙江东请功。”
马忠笑笑也不答话。
也许是难得遇到个明白人,接下来的路程中,侯庆把他那一脑子的为什么都丢了出来。
其中大多数问题都幼稚可笑,有些马忠回答不上的,他也巧妙地做出了类比。
眼见侯庆这个夯货被说的目瞪口呆,几乎有纳头便拜的趋势,马忠也觉有趣,多日的烦闷消散不少。
这一日正说着,侯庆忽然拍着腿说道,“要我说,曹孟德也是个人物。”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了,马忠没有接言。
侯庆果然是个没脑子的,不知哪根筋抽了说起曹孟德,接着就是没口子的赞叹。
“要说这马可真是好东西,兄弟跟着徐将军平叛,千儿八百的宗贼作乱,几十个骑兵呼啦啦冲过去,就撵的到处乱窜。兄弟就想,那西羌鲜卑打起仗来,漫山遍野的骑兵卷过来,那是什么阵势!”
侯庆说着就来看马忠他们。
马忠仍静听着不说什么,丁奉皱起眉头,王厉害则有些神往。
侯庆没看到惊叹,有些闷闷不乐,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王厉害这几日蹉跎,也有些眼力价了,当即玩笑似的问道,“百骑长不是说着曹孟德吗,怎么说到西羌鲜卑了。”
“叫啥百骑长,都是兄弟!”侯庆脸色一缓,又眉飞色舞起来,“你想啊,那么牛逼的野人,又是在宽敞的大北方,还能被曹操、夏侯渊这些人打得大败,真是不简单啊!”
王厉害到底是个文官,政治觉悟比较高,连忙轻咳一声,打断侯庆的路线错误,“这话也不尽然,晁错曾经说过,汉人的刀更利,箭更远,甲更坚。击溃一些只知道骑马放牧的野人,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王厉害这个孬货终归是没有马忠那样的权威,侯庆当即就反唇相讥起来。
“既然如此,汉武帝倾国倾城打了一辈子,怎么现在还遍地都是胡人。”
马忠顿时无语,倾国倾城这词用的……还真贴切。
汉武帝为了讨伐匈奴,几乎是用上了汉人几代的家底,马忠以前看《史记平准书》的时候,总觉得司马迁当时是边哭边写的。
侯庆“遍地胡人”的说法也并不夸张。
现在北地胡人越发强盛,张角还未扑灭,紧跟着就是西北羌乱。
汉献帝要投奔曹操的时候,郭汜、李傕劫持天子,南匈奴就作为一只重要的力量参与了这次博弈。
之后,鲜卑人、匈奴人又不断出现在袁曹争霸的战场上。更不用说之后百余年,让无数人心中一疼的五胡乱华了。
王厉害听了争辩道,“胡人有马,来去自如。我们汉人披坚执锐,打不到敌人又有什么作用?那些北地胡人仗着兵强马壮,主动去邀击曹操,这才让曹贼有了些微功劳。”
“再说,曹贼打赢了又能怎样?人家输了要跑,你也只能干看着。若始终这样远远吊着,等你露了弱点他们再来,你能怎样?”
“当年李陵以步卒五千横绝大漠,被匈奴大军包围,不也是杀伤匈奴万数?可最后呢,人家就这样虎视眈眈的,拖到你箭尽粮绝,人困马乏,最后是什么下场?”
王厉害话锋犀利,说的正是中原对抗北地胡人的一大难处,战争的决定权永远在对方手里!
汉人容易打赢,但得不到决定性的胜利。而胡人不能攻坚,却能在汉人露出弱点后,决定性的给汉人一下狠的。
游牧民族的机动能力,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逆天的!
霍去病靠着出其不意的深入立下不少功劳,但始终难以重创匈奴人。汉人可以捏出一个强有力的拳头,却又不能赌上这举国之力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冒险。
匈奴人是靠迁徙游牧为生的,只要有水草的地方,到处都是他们的家园。
这样行踪诡秘,又充满危险性的对手,绝对是农耕文明的噩梦。
侯庆听了王厉害的话,先是下意识要反驳,接着眉头慢慢锁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王厉害赢了辩论,却输了心情,跟着也是满心忧虑。
想到国家有着这么大的隐患,每个人的心情都沉重起来。
马忠面无表情的听着,想着不久后的五胡乱华,想着之后两千年华夏民族经历的重重磨难,黯淡下来的眼中有了一些残酷。
侯庆和王厉害两个人嗟叹一番,侯庆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马忠一句,“兄弟,你见识多,你有没有办法?”
马忠淡淡的回道,“当然有办法。”
侯庆一愣,他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到马忠竟然能给出一个答案。
侯庆惊愕之余下意识的追问道,“什么办法?”
马忠平淡道,“北地胡人靠着游牧而生,也将因游牧而亡,因为牲畜是他们唯一的依仗。”
“草原上的牲畜以青草为食,而青草中的能量很少,因此那些牛马每天需要花大量的时间进食,之后不停的反刍咀嚼,维持生存。”
侯庆有些纳闷,这些东西和重创北地胡人有个蛋的关系?
马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阴冷的话却像是吐出的毒蛇信子,“所以,草原上的牲畜大多有着相对固定和集中的发情期,让它们可以在水草丰茂的时候产下幼崽,不然那些幼崽就会孱弱不堪。”
“那么,等到那些母牛、母马临近分娩的时候,我们就……”
侯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马忠的左手攥紧了配刀,平淡的声音忽然变得粗野而高亢激昂,“召集起男人们!配上利剑!带上长弓!穿上坚甲!驮着喂马的麦豆!”
“找到他们!驱赶他们!然后……”
马忠咧开嘴,露出了好看的白牙,“跑死所有母马!”
(本章完)
第11章 侯庆是个MT()
一整天马忠都是在情绪消沉中度过,他反复拷问自己的良知,一遍遍确认自己的丑陋。
只要这个计策公诸天下,那么靠着机动性玩弄汉军的北地胡人将被马忠一口咬住要害,开始不停的流血。
这种残毒的手段,已经违背了基本的人道。
王厉害满是不可思议的时不时打量马忠,丁奉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至于侯庆这个憨货,已经把马忠像神人一样敬奉起来。
不过很快,马忠就见识到了侯庆的另一面。
之前马忠屡屡称赞侯庆雄壮的有如熊罴,但当一只巨大的黑熊人立着从林中猛然冲出来,攻击他们的时候,马忠才发现自己果然有识人之明。
当先开路的侯庆毫无畏色的咆哮一声,直接冲上去和那黑熊正面硬刚!
这个举动连丁奉都大吃一惊。
随着他们的搏斗,丁奉的目光开始变得震撼。
之前他一口气将侯庆打爆,心中不免对侯庆存了几分轻视。
这时候丁奉才看到侯庆的真正长处,那就是强横力量之外的超长耐力!
虽然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但那熊极擅扑击,力量对抗的强度绝对超乎想象。侯庆正面硬刚熊罴之余,还能撕扯住黑熊的毛皮,粗喘着一拳拳的往上砸。
这简直就是个强力的MT啊!
丁奉不敢怠慢赶紧冲了上去加入战团,他的爆发力极强,两人合力,很快打死了那头黑熊。
这头黑熊是上天给他们的意外的礼物。
马忠等人像是狩猎的狼群一样,围着熊尸在这里停留了两天,马忠也吃了大量的肉。
在这之前,纵然几人照料的细心,马忠也不过比别人多吃几粒鸟蛋,多啃几颗野果罢了。
仿佛从这之后便有了好运气。
几人拿着武器在林间穿梭时,又找到了一个大蜂巢。
在马忠的计谋下,他们轻易的解决掉密密麻麻的蜜蜂,得到这个完整的蜂巢。
蜂巢掰开,就有金黄的蜂蜜流淌。
几人就站在大树下将蜂巢分食了。
侯庆和丁奉挑出蜜蜂的幼虫津津有味的丢进嘴里,马忠只掰了一些带着半凝固蜜糖的蜂巢咀嚼。
或许是习惯了这样的颠沛流离,或许是乱世的觉悟终于深深的烙印在身体里,马忠的身体开始逐步康健,体魄也渐渐野蛮。
握了握双手,臂膀上有了不小的力量。
走了许多日,路途渐渐平坦,山林也不那么密了。
这个时代的南方到处都是野蛮荒芜,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并不依赖货物和人力的流通。
一个村镇和另一个村镇之间,如果土地肥沃或许有人开垦,如果是山泽丘陵,就会像完全未经开拓的原始森林一样充满了威胁。
除了一些自然形成的道路,只有一些较大的城市有驿道勾连。
在雨水丰沛的南方,稀疏的人类和他们低下的生产力还不足以威胁到大自然。
——直到数百年后,那个能够开天辟地的君王出现!
在汉末三国的时代,荆州因为避开了黄巾之乱的骚动,相对比较富庶。
群雄争霸的时候,很多士大夫为了逃离战乱来到了荆州。
荆州牧刘表身为荆襄八俊之一,对这些文艺圈里的兄弟们自然照顾得很。
大家吃吃喝喝,日子过得很开心,这时候大才子王粲说,我要作诗了!
那可是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啊!
大家都很激动,洗耳恭听。
先来一首。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
大家都很感慨,哀思太到位了。
再来一首。
“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方舟溯大江,日暮愁我心。……”
大家都很感慨,哀思又到位了。
在座诸人,只有荆州牧刘表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荆蛮你妈/逼啊!
……
这件事至少从一定程度上,说明了当时南方的未开化程度。
所以说,曹操一封书信,让江南的文臣士大夫们哭着闹着要投降,不是没有理由的。
区别是,荆州的士大夫们成功转正,江东的士大夫们从良未遂。
马忠边走边捋着头绪,眼见前面出现一条野草稀拉的道路,不想,侯庆将他一把拉住,“兄弟,前面不是好去处,须谨慎些。”
马忠吃惊不小,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让侯庆这种莽撞家伙也要忌惮?
侯庆连忙解释道,“兄弟你不知,前面两处县城乃是袁奎和周豹的食邑,这两人虽然都是朱桓的下将,但是素来争竞,一向不怎么对付。这两人食邑这么近,平日里就戒备森严,常有许多伏路密探往来,大意不得!若大军围上,我虽有几分蛮力,怕保不得你。”
王厉害闻言奇怪道,“他们两人不对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自顾自走,还能有什么瓜葛?”
侯庆闻言赧然,支支吾吾说不出道理。
看着侯庆这便秘似的表情,马忠却是秒懂!
侯庆是谁?他可是徐盛的人!
徐盛这个逼人是江东“万人敌”啊!和哪路将领都不对付。
马忠连忙截住王厉害的疑问,沉声道,“候兄弟的话很有道理,荒野里惫懒惯了,咱们也是该警醒些。”
众人再无二话,都弃了山路,警惕的穿林而走。
一日夜无事,第二日清晨的时候,马忠被丁奉推醒,“大哥,怕是要坏了。”
马忠心里本来就沉甸甸的有些不安,连忙掀开被露水浸湿的薄毯,用手搓了搓脸,四下打量着问道,“怎么回事?”
他们宿营的这个矮坡是精挑细选的,视野广阔,易守难攻。
马忠左右看了没觉什么不妥。
丁奉压低嗓子道,“人刚退下去,怕是马上再来。”
马忠把这话一咂摸,低声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们?”
丁奉压低声音道,“一早就发现了,咱们带了马,哪能藏住痕迹?反正被人盯上了,不如让你多睡会儿。”
说着给王厉害打个手势。
王厉害竟然也早醒了。
他急匆匆的去了另一边唤醒了侯庆三人。
(本章完)
第12章 周公瑾的面子()
不一会儿侯庆他们三个也摸了过来,借着微亮的光,刚好将赶来的伏路密探看在眼中。
几人还没来得及合计几句,就见那个密探掏出一个红色小旗挥舞。
众人脑袋一麻,齐叫一声糟糕,接着百余个士卒张着强弓冒出头来。
丁奉连忙拉着马忠趴下,那边侯庆也带人寻了掩体。
王厉害缩在地上,忍不住咋舌,“这小县的兵丁,怎么这么精锐?”
丁奉难得的没有训斥王厉害,就连他也在纳闷。
江东的兵员素质不高,事实上,这也是汉末各路军阀的通病。
连夜出动追逐,还能悄悄埋伏起来进击的兵丁,就算是在朱桓手中,也是值得人前夸耀的强兵了。
几人正不知如何是好,那边也察觉到了山坡上的动静,正在悄悄逼近的弓手见没了目标,都停了下来,接着有人大声嚷嚷道,“山上的人听着,赶紧下来束手就擒,拿到周将军帐下发落。”
众人对视一眼,接着都把目光落在马忠身上。
这几日的相处,不知不觉中,马忠已经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马忠眉头皱了皱,如果对方只是一般的杂兵,凭着丁奉侯庆这两个狠人杀出一条路去并不是难事,但如今百十张硬弓对着,怎么能冒这个险?
“先问清楚情况,咱们也是孙江东的人,还怕他们窝里横么?”
这种示弱服软的话,丁奉自然问不住口,他把目光一瞄,王厉害已经知情识趣的往旁边一滚,大声嚷嚷起来,“底下的兄弟别误会!我们是武猛校尉潘将军的部属!”
就听嗖嗖七八支乱箭往这边射来,王厉害瞪大眼睛看着箭矢狠狠的落下来扎在左右。
接着有人大骂道,“谁他妈和你是兄弟!”
王厉害的脸色惨白,却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他也不动,在原地继续大声嚷嚷,“底下的兄弟放下弓箭,我这便出去!有事咱们好好商量,兄弟也是孙江东的人!兄弟也是孙江东的人!”
喊完却看着马忠,低声说,“咱们不成了。”
接着又脸色苍白的小声道,“我一露脸,你们就趁他们射箭的时候冲出去吧!咱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丁奉看了王厉害一眼,默然不语,侯庆也攥紧了拳头。
马忠脸上一阵阴沉,不一会儿却笑了起来,雪白的牙齿像是一道阳光照在脸上,分外好看。
接着一道高亢粗野的吼声忽然惊破了清晨,“我!马忠!”
“在这里!”
马忠的大喊在这清寂的早上分外清晰,高亢粗野的嗓音并不悦耳,这一刻却有一种让丁奉等人有了难言的感染力。
王厉害一呆,眼眶有些微红。
然而十余支利箭却毫不留情的划破了这宁静,大多数凌乱的扎在马忠的周围,其中一支狠狠的扎穿了马忠的大腿。
马忠眼前一黑,又忍着剧痛,努力睁开眼睛。
丁奉看的睚眦欲裂,却被马忠冷静的挥手拦住,接着马忠又大声叫道,“谁知道周公瑾!”
这下底下没再有乱箭循声射来。
马忠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疼的说不出话来,连忙看了王厉害一眼。
王厉害立刻大声叫道,“周公瑾的幕府,就要被你们射杀殆尽了!好威武的士卒!”
底下的人仍然没有射箭。
马忠心中一松,疼痛再次涌了上来,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
周公瑾!
只这三个字就足以让对方有了对话的好奇。
马忠昏迷过去之后,王厉害继续大声的和对面交流起来。
对面的人果然是侯庆之前提到过的小县驻军。
他们是周豹的人。
因为马忠这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