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阅读过程发现任何错误请告诉我们,谢谢!! 报告错误
86读书 返回本书目录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进入书吧 加入书签

梁晓声-平民梁晓声-第1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三十多岁的男人冷冷地说:“我们预定了单间。”

  迎宾小姐不由一愣,询问了两句,怕他们是冒名顶替者似的,慎重起见地去总台那儿查预定单。

  三十多岁的男人就愤愤地嘟哝:“妈的,好像咱们不配到这儿来似的!”

  四十多岁的男人向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又何必那样?

  五十来岁的男人仍局促着,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是:“我可没钱……”

  迎宾小姐弄清楚了某个单间确是他们预定的,这才彻底收敛了脸上的狐疑,于是堆下职业的盈盈甜笑,引领他们上了楼。

  三个男人刚一在单间坐定,服务员小姐立即接替了迎宾小姐,呈送菜谱。

  四十多岁的男人恭敬地对五十来岁的男人说:“大哥,你先点。”

  三十多岁的男人立刻也说:“大哥,你就只管拣那好菜点,千万别怕费钱。咱们买得起单。”

  五十来岁的男人点了几样家常菜。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这算点了些什么啊?吃这样家常菜还用到这种地方来?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说得也是,于是两个各自指着百元以上的菜又点了六七样。这使五十来岁的男人不但局促,而且不安了,连说:“多了多了,吃不完,浪费了可惜,二位兄弟何必的呢?”

  小冷盘还没上齐,也不劳服务小姐的服务,三十多岁的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斟满了三杯酒,催促另外两个男人举杯。

  于是他们碰起杯来。

  三十多岁的男人说:“大哥,你受委屈了。”

  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这话见外了。咱们不都一样的么?”

  四十多岁的男人说:“兄弟间,各自心里有数就是。干!”

  于是都一饮而尽。

  ……

  这三个男人,原本是互不相识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曾在小城开一家照相馆,同行里业务数第一;四十多岁的男人,曾在小城经营一家饭店,店面虽不大,生意很红火;五十来岁的男人,曾是郊区农村出了名的养兔大王,日子过得颇富裕。他们是由于同一件事结为兄弟关系的。那件事,既可以说是同样的遭遇,也可以说是同案犯。

  七年前,小城乡镇企业局成立了一家公司,当然是姓“公”的有限责任公司,也当然是为了“搞活经济”,使小城的大小“公仆”们有一笔财政以外可以合理合法地自由支配的机动资金,提高提高福利待遇。那正是政府部门办公司办疯了的时期。

  那时期讲的又是“借钱生钱”的手段。于是由乡镇企业局一位处长任总经理的那一公司,召集小城辖区内一概先富起来的人们开了一次会,大讲了一通公司的远大前景之后,便向众人拱手集资,动员大家自愿入股。当年一些部门明里暗里向民间集资办公司,有市里的头头脑脑高坐在台上,而且按入股算,被请去的人们,谁又能不出点儿血呢?何况,他们认为,政府的一个堂堂正正的局办的公司,有诸位头头脑脑支持着,还能赚不到钱么?不图分红,随时撤股是没问题的吧?于是现场一下子就集了百多万。有些人表现得相当积极,报数大方。他们见小城的头头脑脑高坐台上,难免的存讨好卖乖之念……

  却也有人不愿出血,前边提到的三个男人便是。他们一听明白了,就悄悄起身离开了会场。

  但是名单上列着他们的名字啊。

  自愿不自愿,能由着他们吗?

  于是事后有人找到他们。

  “不是说自愿的吗?”

  “是啊,你入了股不就是自愿的了吗?”

  “我要是非不入呢?”

  “你看,名誉董事长、董事们,有这么多是市里的领导。请你入股,是抬举你呀。你非不给他们点面子?”

  对方的话语,再往下说,听起来像利诱,其实也隐含着威逼了。

  三个男人当年分别听到的都是差不多的话语。

  他们只得很不自愿地分别“自愿”交出了五万元了事。

  但是他们又都坚决地声明——不是什么“入股”,而是“借给”。都坚决地要求给他们开正规的乡镇企业局的财务借据。

  在这一点上,他们有着相同的较真的秉性。

  人家给他们开了那样的借据。只要能得到他们的钱,人家的态度是什么都好说。
  ……

  过了半年,国务院颁布法规,限令各级政府部门与所办公司彻底脱钩。

  这他们不知道。因为生活在小城里和农村的他们,并不天天关心国家又颁布了什么法规。脱了钩的那个公司,也从未通告过他们。

  又过了半年,借据上写明的一年期限到了,他们分别去要钱时,那个公司没有了,“自行消亡”了,一切财物,也不知哪里去了。

  他们没处要回他们的钱了。

  五万元,对他们都不是一笔小数。他们也都分别遇到了经济方面的困难。有的因为生意不景气,入不敷出了;有的因为老人患癌症住院;有的因为孩子上大学。

  他们较真的秉性被空前地刺激起来了。

  然而,公司已经没有了,他们去找谁呢?找的人都不理他们。被找烦了,甚至对他们言语呕呕,如喝狗子。

  当过总经理的那位处长调走了,而且,据说还高升了。

  乡镇企业局的局长也调走了,据说也高升了。

  一位副局长成了正局长,与调走的正局长长期貌合神离,矛盾深深。

  他大发其火:“再来找,门都别让进!谁放进他们来了,我对谁不客气!我这位局长,可不是专给前任揩屎的!”

  正是:子系中山狼,得势便猖狂。

  结果三个男人某一天,先后被阻拦在乡镇企业局的楼口,所受粗暴蛮横的对待,令他们备感屈辱。

  他们就是在那种情况之下相互认识了的。

  从前的中国有句话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他们现在觉得是百姓遇到了官僚,更加的有理说不清了,简直就根本没什么说理的机会了啊!他们想,他们还不是最最普通的平头百姓,提起来还曾算是个人物。

  他们岂能咽下这口气?每人那被“借”去的五万元,是他们靠诚实劳动获得的啊!他们当年之所以终于还是借给了,乃因那是市里一个局级单位热热闹闹挂牌剪彩成立的一个公司啊!回想起来,一切历历在目啊!坐在台上的市里的头头脑脑们,不是都发言祝贺了吗?

  于是他们一合计,就联合成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他们便去找市里的头头脑脑们。

  结果也是十次有八九次被阻拦在外,偶尔一次“突破封锁线”见着了一个,或对他们老奸巨猾地打太极拳,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反而对他们大加训斥——“你们靠什么富起来的?还不是靠政策?政策谁给你们的?我们怎么?出了点血,区区五万元,心疼啦?逼领导还债?太过分了吧!实话告诉你们,不就加起来十五万吗?不是还不起,是不能还你们!因为不能惯下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臭毛病!还了你们,当初那七八十人都来讨债,我们还有消停之日吗?……”

  他们低声下气地强调——咱们和那七八十人不一样啊;咱们的钱,当初是被借去的啊,不是入股啊……

  “什么借不借的!借也是入股!反正当初都是那么一回事儿!这一点你们当初是应该心里有数的!入股就有风险,权当你们风险投资了吧……”

  他们被训斥得一愣一愣的。

  三个男人一合计,得啦,谁也别再找了,干脆,告吧。于是他们告了乡镇企业局。

  为了稳操胜券,还合出一大笔钱聘请了律师。有理,有据,有小城里名气颇大的一位律师相助,他们自信官司是一定能打赢的。

  结果他们反而败诉了。

  独立法人——独立经济和债务责任。

  对方的律师,振振有词,只援引一条法律,却仿佛站在绝对真理一边似的。

  而他们的律师,却不知为什么,变得口拙舌笨语无伦次了。

  他们中的一个愤而反驳,你们引的那条法律,那是指公司和公司、企业和企业、公司企业和个人之间的商业买卖过程中发生的经济纠纷,而我们没做什么交易什么买卖,我们的钱是被借去的!

  那好啊,被谁借去的,找谁要去吧!

  借据上盖着乡镇企业局的大印!

  那是假的!

  有什么证据是假的?

  又有什么证据是真的?

  他们觉得,他们起诉的,哪里还是些“公仆”们,简直是些无赖和流氓啊。

  那天晚上,三个男人聚在一起喝酒,以解愤闷。其中一个起身去厕所,经过饭店里一单间,闻听他们聘请的律师正在里边大唱其歌。将门轻轻推开道缝,见除了他们聘请的律师,竟还有被告方的那两位律师,还有乡镇企业局的局长,还有法官。那四个正每人搂抱着一个“小姐”,不管不顾地在沙发上椅子上乱作四团。第五个“小姐”与自己们聘请的律师勾肩搭背而立,你唱一句,我唱一句。你唱时我亲你,我唱时你亲我……

  于是他将两名“战友”也叫来偷窥。

  另两个不看则已,一看之下,血脉贲张,怒发冲冠。

  “大哥二哥,咱们被耍了呀!”

  “他妈的,咱们还看个什么劲儿!”

  于是三个男人发一声喊,打将入去……

  结果是他们被一块儿拘留了七天,七天里都吃了不少苦头。那是自然的。因为他们大打出手之前,也没考虑考虑——对方们难道是些他们可以白打的人吗?

  七天后,他们着实消停了半个多月。他们谁也不找了。他们自己也得养养伤啊。于是对方们就以为,已彻底将他们摆平了。其实呢,他们也没只养伤,他们也是有朋友的啊。他们暗中进行了种种调查,于是获得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了那个“自行消亡”了的公司,曾留下三部车和几十万元钱。三部车都以白给一般的价格,让市里三位领导的公子们买去了。几十万元,作了另几位领导的出国考察经费。没有这些具体的好表现,那乡镇企业局的副局长,兴许就当不上正局长。

  某日,三个男人出现在小城的中心广场。他们扯开白布横幅,上书两行漆黑大字是——“欠债还钱,古之法理”,“反无赖,要公道”,另有一丈多白布,将他们遭遇之事的经过和他们调查的结果,相当之详细地写了出来,是星期日,围观者众。那小城一向是没有什么外国人出现的。偏偏那日,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位外国男女,对他们大照其相。

  这么一来,他们不但又犯法了,而且性质严重,带有政治煽动的意味了。

  于是市里的头头脑脑大为震怒。他们之间,并不团结,在许多方面,钩心斗角,相互倾轧。但在这件事上,态度空前的一致,且空前的严厉。他们夸大其词地作为一次“政治事件”向上级紧急汇报了,于是上边下达了批示——依法严办,以保小城之社会稳定。
  于是他们被判了刑。

  他们当庭大叫冤枉,争说凡事都有前因后果。但法庭不理睬他们的抗议,向他们宣告——前因是前因,那是一案;后果是后果,另是一案。

  三人中那农民,在法庭上自己主动多承担了些责任,便是主犯,被判五年。另两个,算 从犯,各判三年。

  他们入狱后,小城恢复往日太平。人们议论了些日子,也就将他们的事忘记不提了。太平盛世,人心就会变得漠然。这几乎是一种社会规律。正如那些“公仆”们在对待他们的态度上放弃鄙嫌,暂敛矛盾,形成了强大的联合阵营一样,三个男人在监牢中,也同仇敌忾,暗结死党。他们一块儿发了毒誓必定报复……

  三年后,三十多岁和四十多岁的两个男人刑满释放了。他们似乎服了,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一门心思挣钱。只要不违法,干什么来钱快,来钱多,便齐心协力地干什么。都是颇谙经营之道的男人,又吃得苦,耐得劳,并且原本有些经营资本,两年下来,倒也很挣了一笔令人羡慕的钱数。他们将钱三家平分了,变卖房屋,将三家迁往别处定居去了……

  前几天,“大哥”也出狱了。今天,他们算是为“大哥”接风。后半夜,还要按既定方针干正事。接不接风的,目的倒在其次。反正已是亲兄乃弟般的关系了,交心托底了,相互就没了什么计较了。都是从生意场上过来的男人,都有半斤八两的酒量,也就都喝得很豪气。但是各自喝到了五六分,就都一口不喝了,就都将酒盅扣在桌上了。从这点看,分明的,他们又都是自控力很强的男人。

  接着,他们就去洗桑那。之后,找小姐按摩。再之后,又去嫖了一通。他们原本并没有嫖的习惯,除了“三弟”打过几次野食,“大哥”、“二哥”其实都是很正经的丈夫和父亲。

  “三弟”说:“大哥、二哥,身上带的钱还剩好几百呢,咱们都放纵一把咋样?”

  于是“二哥”的目光望向“大哥”,态度暧昧。

  “大哥”说:“你看着我干什么?”——将脸转向“三弟”,沉吟地反问:“怎么个放纵法呢?”

  “三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服了五年刑,“大哥”似乎变得更稳重了。

  “二哥”就替“三弟”回答:“还不是那种事儿嘛!”

  于是“大哥”也就明白了。

  “三弟”又说:“其实我自己倒不是太想。我是觉得,大哥服了五年刑,大嫂也在五年间病死了,既然现在出狱了,我这当弟弟的就有义务……”

  “大哥”表情端庄地说:“五年间,我天天盼着有面对那狗官的一天,你们不提,我头脑中早把那种事儿忘了。”

  “二哥”又说:“三弟也是一份好心。”

  “大哥”犹犹豫豫地问:“不能误咱们的正事儿,别忘了咱们今夜是要干那件正事儿的。”

  “时间早着呢。大哥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于是“大哥”将一只手拍在“三弟”肩上:“三弟,大哥一切听你安排。”

  “这就对了。”

  “三弟”如愿以偿地笑了。

  “二哥”也笑道:“那我高兴沾大哥的光。”

  于是三个男人就找地方去嫖……

  嫖过后,三个男人的酒劲全部随汗消散了,他们反倒显得比没嫖之前精神抖擞了似的。

  “二哥”对“大哥”说:“大哥,要不,咱们改天再干那件事儿?”

  “大哥”就板起了脸,不悦地问:“你不想干了吧?”

  “二哥”吞吞吐吐地回答:“那倒不是。怎么会呢?我是考虑,大哥你刚出来,那件事儿一干,咱们三个必定又得进去。我和三弟毕竟出来两年了,对大哥,就太亏了。”

  “大哥”说:“谈不上亏不亏的,只要能出了我胸中憋闷了五年多的那一口恶气,再进去我也心甘情愿。”

  “二哥”右拳往左掌上一擂:“既然大哥这么想的,那咱们今晚就他妈的干!”

  “三弟”看了一眼手表:“对,今晚若不干,错过了时机以后干不成,我白策划一场了。那还不后悔一辈子?”

  “大哥”说:“就是。”

  于是三个男人学足球场上开赛前的运动员那样,将他们的三只手叠在一起……

  五年前的乡镇企业局局长,五年后还在那个位子上。他自己当然大不遂愿。五年前,只消他一句话,三个男人的钱也就还了。但如果还了,市里的头头脑脑们出国的零花钱则无法由他提供了。而他一心讨好他们,所以他不能点头还三个男人的钱。尽管他自己也觉得不还确实有点儿耍无赖,但他认为对三个平头百姓耍一次无赖其实也没什么。如果市委书记的公子不看上那辆“本田”车就好了,那辆车也能卖个二十五六万,还三个男人的钱绰绰有余。但问题是市委书记的公子看上那辆车了啊,非要用三万元的折旧价买了去,他有什么办法呢?一边是市委书记的公子,一边是三个平头百姓,二百五也会掂量出哪边轻哪边重啊!其实他两眼盯着的是市委秘书长的缺。乡镇企业局局长的位子,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块跳板。当上了市委秘书长,仕途就又上了一个层次,官运说不定就亨通无阻了呀。然而宦海多变数,却被粘牢在乡镇企业局局长的位子上了,似乎一辈子定格了。所以呢,他也就趁着还没退休,及时行乐起来。这一个傍晚,和那三个男人一样,他也是大吃大喝一顿,酒足饭饱之后,就去洗桑那,找“小姐”按摩,最后……

  他带着残余的三分醉意将车开到家住的楼前时,已凌晨三点,天光已有些微亮了。

  他刚一下车,背后立刻有一条胳膊勒住了他脖子,紧接着一大块胶布封了他的嘴。再随即,有袋子套在他头上了。这一切突如其来地发生在几秒钟内。他还在懵懂着,就又被从后门塞入车里。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将他紧紧夹住着。而他的双手几乎同时被麻利地捆上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老实点儿,不老实坐地弄死你!”

  他的车就又开了……

  二十几分钟后,车停在郊区的田地边。田地里有一处孤零零的塑料大棚。布袋终于从那位局长大人的头上扯了下去。他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以为自己遭遇了绑票的惯犯——否则会干得那么在行吗?嘴上的胶布也被撕了下去,而且,撕得很慢很小心,仿佛他是极娇贵的战利品,损坏了一点点对方们自己得不偿失似的。车内的灯也开了,于是他看清了三个人的脸。见他们并不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他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才稍稍安定。
  他说:“三位爷千万饶命。只要饶我一命,怎么都好商量行不?要钱给钱,要物给物。”

  坐他右边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捣给了他一拳,骂道:“你他妈当我们什么人了?”

  在司机座上侧转着身子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平静地说:“放心,我们不会�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0)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