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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见鬼,从五金店弄些白铁皮好啦。”
“是,长官,我会做好的,长官。”
那天后半晌,兰霍恩磕磕绊绊地走进军官起居舱,脸上汗如雨下,背上背着一个新锯出来的用白木板做的箱子。他步履沉重地进了奎格的卧舱,吃力地哼哼着,皱着脸把箱子放到地上,仿佛那是一架笨重的钢琴似的。他用一条红色的大毛巾擦着满脸的汗水,说:“我的妈呀,长官,那些铅板做成的隔板可真够沉的——”
“铅板?”
“五金工那儿的白铁皮刚刚用完,主管——”
“可是,天啊,铅。用好一些的硬纸板同样可以——”
“我可以把铅板再取下来,长官,重新再做——”
“不用了,就这样吧,”奎格嘟哝道,“只是水兵们过几天得好好地锻炼锻炼身体了,那样岂不是也好——说不定把这些铅板弄回家后还有用处呢,就这么着了。”他低声说。
“您说什么,长官?”
“没事。你去弄些细刨花来吧,把那些瓶子装好。”他指着盥洗盆下面甲板上的那批宝贝。
“嗯,好的,长官。”
“现在大家听着。综合演习将于14时开始。”
“凯恩号”正驶向她在半圆形的由护卫舰组成的屏障的右翼末尾的位置,这个半圆形护卫屏障在前面劈波斩浪,为舰队的四艘油轮、两艘运输舰和三艘商船护航。它们已远离陆地,在平静的蓝色大海上颠簸。这些舰船在阳光普照的海面上布成整齐的阵形。
在甲板上值班的下级军官基思少尉,对这次远航感到十分高兴。已有一年没有报告在夏威夷以东海域发现敌人的潜艇了,但不容置疑的是威利·基思仍然是一艘正在搜索日本潜水器的军舰上的下级值班军官。假如上级值班军官暴病而死,或者掉进了大海,那就可以想像他,基思少尉也许就得负起指挥的责任,击沉一艘敌人的潜艇,从而赢得巨大的荣誉。这种事虽不会发生——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而说它不会发生,那就,譬如说,如同说他母亲会做出这种伟绩一样。使他兴致更高的是上级值班军官基弗把曲折行进的方案交给他负责,允许他向舵机发号施令。当舰桥上的经线仪秒针要指到12点时,威利就要发出这样的命令了。对他而言,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奎格舰长于凌晨1点58分来到舰桥上,很不耐烦地眯着眼睛四处查看着,戈顿像只挨了顿鞭打的狗似的在他身后跟着。事实上,这位副舰长因为之前没有更频繁地举行综合性演习刚刚挨过申斥,此时脑子里正在草拟解释他为什么没有举行综合演习的书面报告的开头几段。那天早晨,奎格收到太平洋海军总司令的公函,要求所有舰船书面报告其每月进行演习的次数。“好,”这位舰长对恩格斯特兰德说,“挂起‘我正在进行综合演习’的信号旗。”
那个信号员在升降索上挂起了一串彩旗。威利看见舰长向他点头示意,便走到舵手室里那个红漆警报器把手前,鸣响了警笛。然后,他便在呜——呜——呜的警笛声在空中轰响时,满意地审视着自己在舰桥的一块窗玻璃中的形象。他面前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位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海军战士,头戴圆形钢盔,身穿鼓鼓的带有手电筒的灰色木棉救生夹克,脸上和手上涂着预防闪光灼伤的防护油,全副武装,一样不缺。舰桥上人人都是如此打扮。
舰上别的地方情形就不一样了。“凯恩号”军舰的水兵们经过一年多处于日军空袭之下的日子,又在珍珠港过了几个月平安无事的懒散生活,不愿意为了在火奴鲁鲁与旧金山之间的平静水域里一次模拟的一般警报而忍受辛苦。他们之中有一半人在进入战斗岗位时不是没戴钢盔就是没穿救生夹克,或是两样都没有。奎格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可怕地皱着眉头。
“基弗先生!”
“到,长官?”
“我要你到扩音器前做如下通告:凡没戴钢盔或没穿救生夹克者回美国后扣假一天。凡既没戴钢盔又没穿救生夹克者扣假三天。立刻将这些人的名字用电话向舰桥报告。”
基弗好像被吓愣了,结结巴巴地说:“长官,那有点太严厉了吧——”
“基弗先生,”舰长加重语气说,“我没要求你对这些我认为对教育船员和他们的安全所必须采取的纪律手段发表意见。如果这些人要毫无防护地进入战斗状态来进行自杀的话,那么,也无人能说那是因为我没有教给他们穿戴战斗装备的重要性。宣读通告吧。”
在炮位上的那些人,听到扩音器里传出来的这个通告,都扭头望着舰桥,显示他们不相信那是真的,而且非常气愤。但随后,他们便开始了一阵忙乱,钢盔和救生夹克像变魔术似的从这艘军舰的各个地方一齐冒了出来,而且手递手地传递着,传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叫他们立刻停手!”奎格怒吼道。“把那些人的名字记下来,在没有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不漏地交到舰桥来之前,谁也不准戴钢盔或穿夹克!基弗先生,你给我把这个向他们宣布!”
“我宣布什么呀,长官?”
“别他妈的给我装傻啦,我尊敬的先生!宣布叫他们停止穿戴那该死的装备并把他们的名字报到舰桥上来!”
基弗的通告响彻了各个甲板:“现在停止穿戴防护装备。把所有没穿戴防护装备者的名字都交到舰桥上来。”
于是,水兵们把钢盔和救生夹克都从隐蔽的地方往舱面船室上扔,使空中飞起了一阵钢盔和夹克之雨。奎格声嘶力竭地大叫:“快把纠察长叫来!我要把那些乱扔钢盔和夹克的人列入报告,不论他是谁!”
“纠察长,海军上士贝利森,”基弗嗓音低沉地对着麦克风说,“请尽快来舰桥报告。”
“告诉他到厨房的甲板室后面把那些水兵抓起来!”奎格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大叫道,“不是到舰桥上来,笨蛋!”
“你还是把最后那个字留给自己吧,”基弗转过脸背着那位舰长无声地笑了笑,“贝利森上士,到厨房的甲板室后面把那些乱扔钢盔和救生夹克的人统统逮捕起来。”
扩音器里的话音还没落,空中那防护装备的暴雨就停住了。不过,这已达到了目的。甲板室上那些供水兵用的防护装备数量已是只多不少,而那些水兵们都在快速地为自己披挂全副的武装。奎格眼看着水兵们集体违抗他的命令,直气得发狂似的在舰桥上来回地跑着,并大喊:“你们,下面的人!停止穿戴装备!……戈顿先生,你过来!在3号炮位上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把他写进报告!”
“哪一个,长官?”
“真该死,就是红头发的那个。他刚戴上钢盔。我看见他戴的!”
“长官,他如果戴着钢盔,我就看不见他的头发了呀。”
“救苦救难的主啊,那个炮位上有多少人是红头发的?”
“哦,长官,我相信有三个。温盖特、帕森斯、杜勒斯——不对,杜勒斯更像是金发——不过,我认为他现在可能是在4号炮位上,自从——”
“噢,我的主啊,算了吧。”奎格抢白道,“伯特,在我所见过的所有不执行命令的糟糕到乱七八糟的情况中,这是最糟糕的!糟糕透顶了。”
这时,“凯恩号”上的每个水兵都戴上了头盔,穿上了救生衣。奎格使劲地扫视着全舰,眼睛充满了遭受挫折所激起的怒火。“好啊,”他说,“好啊。我看这些鸟人以为他们把我击败了。”
他走进驾驶室,拿起麦克风。“这是舰长在向你们讲话,”他说,愤怒的声调经过话筒的扭曲虽已失真,但还是听得出来。“哦,我很不高兴地注意到在这艘军舰上有一些被误导的水兵相信他们能欺骗他们的舰长。他们大错特错了。我已要求把那些不按规定着装就进入战备状态的人的名字交上来。那些人名现在似乎并未交到我这儿来。好啊,既然我没有别的办法将那么多违抗我的命令,不肯把名字交上来的胆小鬼们绳之以法,那我就剥夺这艘军舰上每个人在回美国后的三天休假。无辜者不得不与有罪者一起受罚。因为他们给全体船员带来了这一惩罚,你们可以自己惩罚你们中间的那些有罪者——好啦,现在继续进行综合演习。”
护航舰队在前往旧金山的途中遇上了狂风巨浪,这使威利·基思对那些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驱逐舰的局限性开始有了较清晰的概念。在夏威夷周围那风微浪细的水域里拖靶标时,“凯恩号”就曾多次剧烈地颠簸摇晃过,威利也曾为自己的两条水手腿与平安无事的肠胃感到骄傲。现在,他认识到他庆贺自己庆贺得有点为时太早了。
一天夜里,他在军官起居舱的长沙发上刚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躺了一个半小时就有人叫他起来去值班。起来后,他发现自己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在他摸索着想给自己弄点咖啡时摔了一跤。他挣扎着穿上了一件蓝色羊毛防风外衣,因为他觉得从通风孔中钻进来的气流又冷又潮湿。他东倒西歪地在舱内走过时,脚下的甲板也在摇晃,就像是在游乐场的鬼屋里似的。当他抓着支撑舱口的铁柱登到最上面的甲板时,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竟是左舷外边一堵墨绿色的水墙,高耸在他的头顶之上。正当他要张嘴喊叫时,那堵墙却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月光照耀下的被风撕裂的云块。与此同时,在船的另一侧却涌起了一堵同样可怖的高墙。他艰难地一步步爬上了舰桥的梯子。因为怕有大风,他用手紧紧地按着帽子,然而风却很小。他发现在舰桥上值班的人全都挤在驾驶室里,每个人都拼命地抓着什么把手,随着船身的摇动他们的身子也在荡来荡去。即使在这儿,在高高的舰桥上,当船头高高仰起时,威利也发现自己在仰面向上看着飞起的浪头。
“天呀,”他对卡莫迪说,卡莫迪的一只胳膊缠着舰长那把椅子的椅背,“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了?”
“什么持续多久了?”
“这种摇晃!”
“这不是摇晃。”甲板上的橡胶垫子全都向一边滑落,被他的两腿一挡,便在他腿边堆积了起来。
威利接下了卡莫迪的班,随着值班时间一点点地流过,他的恐惧也逐渐减退了。“凯恩号”显然是不会进水沉没的。但他似乎觉得它完全有可能散架。在颠簸达到极限时,整个舰身就像一个病人一样从头到脚都在痛苦地呻吟,此时,威利能够看出舱壁在弯曲,在摆动。他强烈地感觉到除了30年前那位建造这艘军舰的工程师(此时恐已故去)对其所能经受的最大压力所作的估测之外,他与冰冷乌黑的海水之间已没有任何遮拦了。
他的感觉显然是对的,因为“凯恩号”将这种舰体倾侧着前行的态势一直坚持到第二天仍保持着完整。
威利午餐时饱餐了一顿烤猪肉之后登上了舰艏楼。他有一种出奇的明显的感觉,那就是他的胃口还不错。他没有晕船,对此他完全肯定。他能感觉到他那悬挂在横膈膜上、填得满满的胃在不停地快速蠕动着,努力地进行着它的日常工作。对自己身体的这第二种内省使威利萌发了一种欲望,即他很想让大量的新鲜空气吹吹自己的脸。他拉开舰艏楼的防水门,看见斯蒂尔威尔穿着一件粗呢子夹克,戴一顶毛呢帽子,正蹲在1号舰炮那儿拴紧那蓝色帆布炮罩,它松了,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地响。
“下午好,基思先生。”
“下午好,斯蒂尔威尔。”威利关上门并用一个铁钩把门插牢,手抓着一根支柱,斜倚在那些救生绳上。海风和冰凉的浪沫吹打在他的脸上使他觉得无比的痛快。当舰体向左侧倾斜时,他看见那些护航的舰艇正在一道道波浪上奋勇前进。
“您觉得这种颠簸怎么样,长官?”斯蒂尔威尔大声问,他的声音盖过了舰艏冲起的激浪的哗哗的响声。
“颠簸什么呀。”威利脸上笑了笑说,显示他一点都不害怕。
那水兵也哈哈地笑了。他从甲板上滑到那根救生索那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少尉跟前。“长官,您跟舰长谈了——我是说,我休假的事了吗?”
威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得着机会呢,斯蒂尔威尔。不过我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那水兵的脸阴沉了,“哦,多谢啦,长官。”
“我今天下午就找他谈。下午3点到弹药舱来见我。”
“真是太感谢您了,基思先生。”那二等准尉取下铁钩,打开门,一溜烟地到下面甲板上去了。
威利深深地吸了几口沁人心脾的海风,就到下面舰长的卧舱去了。
奎格穿着内衣在床上躺着,摆弄着一个中国造的木制魔球,一个由若干小块互相扣锁在一起组成的圆球。那是他有一天探头往雷达室里看时,发现那个值班的人正在玩这个东西,就把它没收来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玩它,尽管他告诉戈顿他已解开了那个球的奥秘,可是谁也没见过他把它拆开过。“哎,威利,找我有事吗?”他一边说,一边仍就着他的台灯上下左右地移动着木球上的部件。
威利说明了来意,而那位舰长继续玩着他的游戏。“……因此,长官,我只是想跟您核实一下,以便确定。您给斯蒂尔威尔限制自由的处分是否意味着在大修期间也适用?”
“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哦,我以为您不是那个意思,长官——”
“为什么不是?一个人若需要在狱中服刑一年,人家是不会放他两个星期假出去过圣诞节的,对不对?禁闭在舰上就是禁闭在舰上。”
屋里的沉闷空气,摇晃的甲板,再加上舰长在他眼前咯吱、咯吱地玩着那个木球,开始使威利感到不舒服了。“但——可是,长官,这是否有点不一样啊?斯蒂尔威尔不是罪犯——而且他已在海外打了两年仗——”
“威利,如果你在海军的纪律问题上感情用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每一个在前方蹲禁闭或看守所的士兵都曾经打过仗。在战争正在进行期间,你必须对那些招募入伍的士兵们严厉一些,而不是姑息。”咯吱,咯吱,咯吱。“他们的任务已经很繁重了,而还有很多不愉快的任务要完成,你如果取消了压力,哪怕只是一次,那么你的整个该死的组织就会在你面前崩溃。”咯吱,咯吱。“你越早弄明白这个基本道理,你这军纪官就会当得越好。”
威利的肚子又开始让他感到不舒服了,里面一鼓一鼓的,而且沉甸甸地往下坠着。他将他那被催眠的目光从那个圆球上移开,落到了舰长盥洗盆下面的那个板条箱上。“长官,这样那样违反纪律的事多得是,”他说,声音有点虚弱,“斯蒂尔威尔是个好水兵。在您没到舰上来之前,没人追究过值班时偷看杂志这种小事。我知道这不对,但是——”
“那现在就更有理由追究了,威利。你告诉我一个更好的办法让我的威望能在这艘军舰上得到服从,我会加以考虑的。你是否认为假如我给斯蒂尔威尔一次书面表扬,值班时看书的情况就会煞住,是吗?”
威利只感到头昏眼花,再也顾不上小心谨慎了,他把藏在心里的话冲口说了出来,“长官,我不能确定值班时看书比在舰上私运威士忌酒哪一个是更严重的违纪行为。”
这位舰长友善地大笑起来。“你这下可说到点上了。但级别的高低是各有它的特权的,威利。一位舰队司令可以在舰桥上戴棒球帽。这不等于说一个舵手也可以。不可以的,威利。我们的任务是要绝对保证使招募入伍的士兵照我们所说的去做,而不是我们做什么他们就可以做什么。”咯吱,咯吱,咯吱。“而我说过,使他们照我们所说的去做的惟一办法就是对他们绝对地严厉,而且要使这种办法坚持不变。”
威利觉得自己汗都冒出来了。
这位舰长继续用低沉的声音啰嗦道:“哦,如果这是斯蒂尔威尔不走运,第一个被捉住了,我也不得不杀鸡给猴看,拿他作个恐怖的榜样。哦,我说了,在这艘军舰上值班时看东西的现象必须终止,另外——”咯吱,咯吱,“他担心他的老婆,这简直太糟糕了,我担心的是整个美国军舰‘凯恩号’,而且,”咯吱,“一个人有时候必须受些苦,为了——”
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就在他说到这儿时,威利发出了一个古怪的要窒息似的声音,跟着便猛烈地呕吐起来。这位少尉及时地背过他那发青的脸去避开奎格。他喘着气向奎格道歉,同时抓起一条毛巾开始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擦了起来。奎格对此表现得出人意料地和气。他说:“没关系,威利。你去叫一个勤务兵来,你自己到上面甲板上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在你锻炼出水兵腿之前别吃猪肉了。”
威利为斯蒂尔威尔求情的事就这样结束了。他几乎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水兵了,但是斯蒂尔威尔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木木然的,一点表情都没有。“无论如何,您尽力了,谢谢您,长官。”他干巴巴地说。
他们度过了一天又一天,遭遇过惊涛骇浪,天低云暗,颠簸摇摆与凛冽寒风。他们那被热带的温暖软化了的骨头经受着冷湿空气的侵袭,在潮湿幽暗的驾驶室值班的单调乏味的白天以及更潮湿更幽暗的夜晚。水兵们整天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军官们面色苍白疲倦不堪,在军官起居舱就餐时沉默无语,只有坐在首位的舰长手里不停玩着他的钢球,他也只有在谈下一步的工作要求时才间或没好气地说上几句。威利更是连时间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每天从舰桥上下来就去译函电,译完函电就去更正登录的出版物,更正完出版物就回到舰桥上去,再从舰桥上走到餐桌吃那毫无滋味的应付差事似的一日三餐,最后又从餐桌回卧舱睡觉,而且每过一两个小时总得被叫醒一次。世界被局限在一个漂浮在翻着白沫的、无垠的大海上的狭小的铁匣子里,而这个世界里的全部任务,就是凝望空无一物的水面或是到舰上那拥有读不完的、发霉的、很难看得懂的书的图书室用红墨水填写借阅登记簿。
一天早晨,威利在床上动了一下,睁开眼睛,感到有一种奇怪而美妙的感觉:他的床铺既不在摇晃也不在颠簸,而是保持着水平状态。他只穿着内衣就窜出了卧舱。这艘军舰正在一条两岸青翠,约有一英里宽的航道上平稳地航行。天空一碧如洗,空气凉爽宜人。“凯恩号”平稳得像一艘渡轮,缓缓前进。威利伸长脖子从救生绳上面向前方张望。在那个圆鼓鼓的绿色小山头上方,他看见了金门大桥的桥架在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