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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白榆-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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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年了,从来没有错过。”这天晚上,罗云忽然关心起罗小花,“那个丫头怎么
还没回来?”
    罗小梅烧好饭,做了一小锅土豆汤,装好饭盒去了一趟医院。罗小敏的病好多
了,徐立群还在和罗小花生气,好几天也不肯回家。“我懒得看见她,算我白养了
你们。”
    从医院回来,还没见罗小花的影。罗小梅自己吃完饭,便和衣躺在床上,一会
儿,竟睡着了。
    晚上十点钟,罗小梅被一阵雷声惊醒了,她慌乱地拉亮灯,看见罗小花正坐在
饭桌边发呆。
    罗小梅向窗外看了看,天空扯起了闪电,白榆树瞬间枝叶摇动起来。她打了个
哈欠,捶捶后背,回想方才的梦境,她的脸红了。她生怕妹妹发现自己的不自然,
回头看了一眼,她吃惊地看见罗小花站在地当中慢慢地脱衣服。罗小花竞站在地中
间脱衣服。
    罗小花每脱下一件都板板正正地叠好。她用了好长时间脱掉了本来很少的外衣。
她扬起胳膊,脱掉了套头的短背心,侧着身子,几乎看不出她的乳房,她还没有发
育好呢。最后她一下子脱掉了裤头,揉成一团扔到了床底下,好像这屋子里就她一
个人。罗小花根本就没看姐姐一眼,罗小梅的脸羞得更红了。除了在浴池,她从没
看过妹妹这样赤身裸体。现在罗小花把所有的衣服都脱掉了。上床以前,她撸下了
扎头的皮筋套。
    “闭灯吧。”罗小花说,“你那么愣着干什么?我觉得这样睡更好。”她冲姐
姐笑了笑。
    看见妹妹的笑脸,罗小梅长出了一口气,“你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
事。”
    半夜,睡得很不踏实的罗小梅觉得妹妹在推她,她睁开眼,不祥的预感闪电一
样划过,她恐惧得喊不出声音。她坐起来才摸到了灯绳,然后她看见了妹妹青紫的
脸。
    罗小花满面泪痕,声音微弱颤抖:“姐,他们不是人!”
    浓烈的药味就在这时弥漫开来,气味从地当中空药瓶子里发出,像一朵慢慢绽
开的罂粟的花蕾,舒展,舒展,长开了。罗小梅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大脑一
片空白,怎么也找不到裤子,其实裤子就拿在手里。找到了,双腿发软,又穿不上。
罗小梅顾不上给已经昏迷的罗小花穿内衣了,只给她胡乱地套上外衣,奇怪的是她
竟能抱动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妹妹。罗小梅抱着妹妹跑出房门,必须把妹妹送进医
院。院子里好像铺了一层棉花,那样暄软,她每一脚踩下去都陷进去很深,院子里
的石板路变成了稀泥塘。她以为自己流泪了,跑到大门口,发觉其实是雨。一场暴
雨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榆树镇。罗小梅到底摔倒了,摔得晕头转向,罗小花的头压
在她的胸口,她想妹妹一定摔死了,她使劲地摇晃。回头看看,她摔倒的地方离家
门还不到五十米。可她再也抱不起妹妹了,她把妹妹的头枕在大腿上,探出身子挡
着雨。这时,她绝望地放声大哭,她不知道自己的哭声能传多远,可她不会呼吸了,
除了嚎哭,她什么也不会了。
    凌晨两点,五金厂二十几个工人在倒班宿舍里被唤醒了,三通河的洪峰随着大
雨汹涌而来,河堤进入最危险的时刻。他们睡眼惺松地穿上雨衣,提上铁锹冒雨赶
赴镇外的护城河堤。跑到专政路,他们听到了毛骨悚然的哭叫声,跑在前面的小伙
子最先发现了马路当中哭天抢地的姑娘。姑娘死死地拽住他的裤脚,“快,快,要
死了。”
    然而小伙子去抱病人的时候,却怎么也抱不起来,罗小梅仍死死地搂住妹妹的
腰不肯撒手。
    后面赶上来的人好容易把她的手掰开,罗小梅眼看着妹妹被一个人背着跑走了,
她全身瘫软,坐在水洼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镇公安局的警察来到医院,他们验看了罗小花的尸体。但无论他
们提出什么问题,徐立群的回答只有一样,她坚持罗小花被送进医院后还活了两个
小时,可急诊室的两个医生却在调情,没采取任何救助措施。“我要告他们,人不
是可以随便死的,说不治就不给治。”她哭着说,“见死不救叫什么医院哪!”警
察们当然不会相信她的话,更可能的情形是,罗小花没到医院就已经死了。他们关
心的是罗小花的死因。她为什么自杀?
    案情并不复杂,法医认定,罗小花死前曾被轮奸。



  

                                 第二章

    专政路更换了新的路标,改名工农路了,但人们仍习惯地称它专政路,可习惯
毕竟是习惯,习惯的一部分总会因为不适应而被改掉。镇政府采取了措施,结果落
款有专政路字样的信件被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了寄信人,邮局不再受理这样的信件。
这项措施实行了一段时间,街道委员会又对门牌号重新调整了一次,大部分门牌号
都变化了。漆成红色的门牌亮闪闪地挂在居民的门楣上方,接着出现在榆树镇的公
函和居民信件的信封上。
    最后,人们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变化。在一个地方住得久了,熟捻了周围的
每一寸地方,一天忽然有人告诉你,你住的地方更换了新地名,也许你还会感到有
点新鲜呢,说到底,地名的变化充其量只会带来一点小麻烦。就像当初的花子胡同
改为专政路,过一段时间,你就觉得,它就应该叫做专政路一样。
    现在任何事都不会引起罗小梅的注意了,罗小花的案子一破她就病倒了,她听
见院子里的白榆树籁籁的声音便抖成一团。除了发抖她再感觉不到别的,她差不多
麻木了。洪水使制瓦厂遭受了重大损失,几百吨水泥板结了。工厂停发了工人的工
资,挪用这笔钱购买原料,工人们情绪很大,准备串连起来上访。主事的人找罗小
梅签名,罗小梅面色晦暗,无精打采。她的神情表明了她的态度,生活已没有什么
事能提起她的兴趣。
    榆树镇一场大规模的灭鼠运动,是上个星期二开始的。镇自来水厂附近的一户
人家的自来水管堵塞了,丈夫拧开快要锈死的水龙头,发现堵塞水管的竟是一只死
鼠,他怕妻子知道了恶心,没吭声就把它扔掉了。而另一家的妻子却没这家的女人
幸运,她的丈夫不在家,她只好自己动手。当看见堵塞水管的是只死鼠,她当场晕
了过去。你能想象吗?你喝过的水竟泡过一只死老鼠,即使是个头很小的一只。这
事一想就让人恶心。也是这天,自来水厂的技术员发现水塔流出的水很混浊,他登
上高高的水塔。水塔里有上千只大小不一的死鼠。技术员环视全镇,镇子里所有的
榆树都在唰啦啦地晃动,水波浪一样。技术员头晕目眩,他喊道:“妈呀,耗子们
爬到水塔里自杀了。”
    没有比这种事更能让人产生恐慌了,谁能保证这仅仅是偶然现象?出了事故,
政府能做出的最快反应是迅速成立一个调查处理小组。调查组是成立了,调查工作
却毫无进展。自来水厂也拿不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老鼠会经供水系统分流到用
户的水龙头那去,这怎么可能呢?还是防疫部门及时为镇政府解了围,通过各种途
径下发鼠药,灭绝隐患是最好的办法了。自来水厂一天二十四小时派人守在水塔和
净化水车间值班,以防中毒的老鼠挺而走险。
    这天下午,罗小梅听见姑姑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和人吵嚷,起初她还以为姑姑自
己梦吃,罗云经常乘着乘着凉就喊几句莫名其妙的梦话。等她听清楚姑姑是在清醒
地说话,她推开了窗户。
    院子里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青人,罗云是和他们说话。“我跟你们说过了,
我们家没地方再放这粉色骗人玩艺儿了,你们来晚了,我们家够用了。要是好使,
反动派早被毒死了,我怎么一只也没看见?”罗云说,“你们走吧!”
    “什么粉色玩艺儿?是说老鼠药吗?我们不是发耗子药的,我们找罗小梅。”
男青年着急地说,他个子不高,嗓音和他的身体一样单细。
    罗小梅和陶小米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陶小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这多
让人意外啊。她回来看望自己了,可她却几乎把这个好朋友,好伙伴,好姐姐,还
有好什么来着?给忘记了。罗小梅从窗户翻了出来。
    “小梅,给你姑姑说说,我们可不是发耗子药的’,我手里要有,我早就自己
吃了。”陶小米笑眯眯地说,她的表情比罗小梅平静得多。罗小梅反倒有点不好意
思了。
    罗云仍斜睨着陶小米,她已知道来的人是侄女的好朋友,可她的气还是顺不下
来,见侄女看她,她嘟囔说:“耗子药就是不好使,我没看见一只死老鼠。”她的
话音未落,从白榆树后面猝然奔出一只老鼠,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倒下,抽搐几下,
死在了长出霉苦的石板路上。
    

    进了屋,陶小米一屁股坐在床头上,蹬脱了两只鞋,躺倒伸了个懒腰。她笑着
说:“你姑姑可真凶啊,她把我们当成反动派了。”
    罗小梅倚着门,双颊通红,拼命地打量她的好朋友。许多话堵在她的嗓子眼:
“你变矮了,我以为你起码有一米六五以上的个了。你变胖了,屁股也变大了,看
上去不像个姑娘了,你听了不会生气吧!你的脸只有眼睛还和以前一样,不过眼角
已经有皱纹了。你怎么穿得这么随便!你的皮鞋鞋跟坏了,你的日子过得不顺吗?
你真的是陶小米吗?我怎么越瞅越不像!几年的时间真的会变化这么大吗?”
    这时,陶小米说话了,她仍笑眯眯地,她说:“我也觉得你不是罗小梅,好朋
友来了,你总得让人坐下说话吧。”
    肯定是了,没错,怎么会错呢?罗小梅眼圈立刻红了。刚才想说的话都给咽了
回去,她像她们从没分开那样对她说:“你知道,我妹妹刚死……”
    陶小米收敛了笑容,同情地说:“这我知道,他已经告诉我了。”
    陶小米身旁的小伙子解释说:“镇子里都知道,我也是前些天听说的,我真没
想到那天坐在雨里哭的人是你。”
    罗小梅瞪大眼睛,小伙子继续说:“我要知道是你,我就会在医院陪着你了。”
    罗小梅认出他了,他是当年的雀斑男孩,这么说,那天夜里送罗小花去医院的
人就是他了。
    她认出来了,可不就是他吗?“我的大名叫武强。”小伙子说。
    生活真是奇妙,有一天身边的好朋友走的一个不剩,忽然间他们又在同一天回
来了。罗小梅被这种变化弄懵了,她忘记了悲伤,也忘记了感激,她惊讶地问武强:
“你一直住在镇子里吗?我怎么一直没看见过你?”
    武强说:“去年我看见你两次,我猜你早把我给忘了,就没敢和你打招呼。”
    陶小米说:“我回来第一天就在街上碰见他了,我问你是武强吗?还真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直也没有你信?”
    “我早就不会写字了,”陶小米说,“再说也用不着写信,我这不是说回来就
回来了吗?”
    “可你回来的让人没有准备。”
    “还要有什么准备?买点瓜子嗑嗑吧。”
    罗小梅转身往外走,陶小米叫住她,“你的心眼怎么还那么实啊?我早买好了。”
陶小米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放在桌上。陶小米嗑瓜子的速度简直惊人,两片嘴唇
不动,瓜子皮就纷纷吐出去‘,像用手扬开的一般。
    陶小米边嗑瓜子边冲罗小梅做鬼脸,罗小梅忍不住笑了。她想起那次陶小米也
是这样嗑着瓜子,嗑的瓜子皮都吐在手里,她们在木器厂门口碰到了一个脏兮兮的
小男孩,陶小米一边冲她做鬼脸一边走到那孩子身边,把瓜子皮一下扬到男孩子的
乱草样的头发上。“下雪喽!”她喊道。男孩竟傻乎乎地抬起头看,当空是秋天的
太阳。发现上当,他拾起块石头追了上来。你猜当时陶小米说了句什么?陶小米说:
“你刚才放的屁真臭。”男孩的脸变得通红,辩解说:“我没放。”
    “放了,真臭,臭死了。”
    “我没放。”男孩忘了要报复的事。他只是一味辩解,“我就是没放。”
    陶小米拉上罗小梅跑开了,跑出不远她俩停下来,躲在胡同口,男孩子正在抖
落头上的瓜子皮。她俩再也忍不住,笑得岔了气,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罗小梅笑了,她感到自己似乎有好多年没有笑过了。一碰对方的眼神,陶小米
立刻知道了罗小梅想起了什么,她拉住罗小梅的手,两个人笑做一团。笑得旁边坐
着的武强也跟着笑起来。
    收住笑,气氛好了许多,罗小梅问道:“你这些年到哪儿去了?”
    陶小米岔开她的话头,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我还要在镇子里住一段时间,
咱们有的是时间唠这事。”
    陶小米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打听了一些镇子里的事,就站起身要告辞了。她
在朝阳旅店包了一个房间,“有空到我房间去吧!”她说,“我还是住那儿舒服些,
我可不敢住在你家,你姑姑不把我当成美国鬼子才怪呢。”
    罗小梅一直把他们送到街口,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走进家门,扫着地上的瓜
子皮,她忽然失落起来。她总觉得这次会面太简单了些,在她的想象中,久别重逢
总要比这热情得多吧。但毕竟陶小米还是来看她了,她终于又有一个人说说知心话
了。

    “要不我叫你大嫂吧!”小男孩这样说。
    他们迅速对视一下,她勇敢地笑了。他很感动,重重地拍拍小男孩的肩头。
    小男孩感到了友谊,眼睛有点湿润。“你们会给我写信吗?”
    她摇摇头,她早想好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那他们问我呢?”
    “你自己不说就没人说你知道这事。”
    “那,那好吧!”小男孩回头看,检票口仍然没有人,可能是他们来早了。镇
子里的轧钢厂的声音很清冷,模模糊糊的。
    伸向远方的钢轨覆着盐面一样的霜芒,月台上湿漉漉的,路边的白榆树每次尿
噤一样地抖,抖落下许多死叶,寒冷黏在树叶的叶脉上,好像蒙了一层水雾,树叶
沉了,摇两摇,扑嗒一声垂直落地。站前广场上,捂着口罩的清洁工门头扫着大街,
扫帚头唰啦啦地划过清冷的路灯光。用嘴里呼出的热气暖手时,清洁工向月台上望
望,她有点羡慕那三个少年,他们这么点的年纪就坐火车出远门了。她向这面看着,
如果再靠近一些,她一定能看到那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露出了慌张的神色,她怎么可
能猜到那个高个的少年和女孩是准备离家出走呢!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高个少年虚虚地拉起了女孩的小拇指。小男孩的心情
很复杂,抽抽鼻子,揉揉眼角的眼屎,小男孩脸上长着许多雀斑。
    检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从他们的对话得知,火车就要来了。于是三个人离别
的情绪浓了起来。“我不能保护你了,以后你得自己保护自己了,要是谁敢欺负你,
等我回来再去收拾他。”高个少年拍着小男孩的肩头说。
    小男孩立刻看出陶小米的脸色变了,陶小米说:“你还想着回来吗?这地方你
还没呆够吗?”
    高个少年转回头,踢开一个石子,石子撞在钢轨上,清脆地响了两声。他有点
心虚了。真的,就永远离开这了吗?他这会儿想起父亲也许不是那样没有一点温情,
也许他这会儿正看着地上的酒瓶子后悔呢,后悔把他这个儿子赶出了家门。母亲会
不会痛不欲生呢?总比看见门槛夹死一只鸡雏时要伤心吧!然而他已经没有更多的
时间犹豫了,因为,火车来了。
    汽笛过后,一列黑乎乎的火车远远地驶来,车站上候车的人不自觉地聚成一堆
一堆,做好了挤车的准备。分别的最后时刻到了,小男孩觉得自己应该表示点什么,
高个少年已经护着女孩向车厢的门口冲了过去。女孩临上车回头冲小男孩摆了摆手。
“还是女生心细些。”小男孩很大人地想。
    女孩期待的像模像样的告别没有出现,他们非常草率地上了车。车下的小男孩
虽然仍盯着火车,火车开动时,他并没有挥着手随火车向前跑动,他在狠狠地擤鼻
涕。深秋落霜的清晨把他冻坏了。
    他倚在过道里,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盯着她。车厢里很拥挤,他好容易才把她安
顿在车厢连接处的水池旁边的木厢上。他们约好了在火车上离得远些,免得被镇子
里出差的人发现。上车前,他对她说:“镇子里没几个人不认识我,我不是吹牛,
火车里肯定有认识我的人。”
    “那是因为你太能打架了,以前我看见你都害怕。”
    “现在还怕吗?”
    “有点,真的还有点怕你。”
    他发现她有个口头禅;她总爱说“真的”“真的”。他重复了一遍,两个人笑
了。
    车厢里明亮起来,坐了一宿夜车的人纷纷挤到水池处洗脸。难闻的肥皂味儿败
坏了她的情绪。
    她埋怨地向他望一望。他正盯着从行李架上取提包的一个中年人,中年人下站
下车,他想占住那个座位。忽然,她就觉得他很陌生,莫名地生出了孤独,连第一
次出远门的新奇和忐忑都压不住的孤独。她皱起了眉头。
    中午的时候,他来到了她的身边,并在她的身边站住。他把座位让给她之后就
走开了。隔一会儿,他就从她身边走一趟。她心事重重,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妻子无意中注意到有个男孩子一上午总是去厕所,她在丈夫的耳边说了句什么。中
年男人皱了皱眉头,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苹果。“吃个苹果吧。”他发现女孩慌
张起来。他赶忙笑笑说:“怕什么?又不问你要钱。”
    这时,他恰好过来,或者他早就明白了那对夫妻的企图。冲她摇了摇头。
    她于是没有应声,中年男人冲妻子瞪了瞪眼,怨她多管闲事。妻子捡个没趣,
又去找旁边的老头攀谈了。这样,她没有说一句话,上午就过去了。
    下午,他们还是忍不住坐到了一起,现在他们能做到的只是不说话。他的心里
想着愈来愈远的镇子,想着家人和学校发现他们出走了会做出什么反应,他猜想父
母一定着急了,妈妈肯定会抱起他的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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