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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贞起身,绕过案几,下到堂上,把他扶起,说道:“赵然遣门客示好於卿,想来应是因重卿之才能,卿不愿为他所用也就罢了,何必再杀了他的门客呢?”
蔡迁倒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说道:“小人深恐明公会疑小人,故杀此人以表小人之心意。”
荀贞笑了起来,说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蔡迁复又拜倒地上,叩首说道:“小人虽愚钝,亦知赵然自恃家威,久对明公不恭,存怀有不轨之图,小人两次得蒙明公不杀,又被明公擢居显位,明公对小人的这份厚恩小人没齿难报,今生今世断不敢再有背主负恩之举小人对明公的忠诚之心,天日可表,天日可表”
蔡迁这几句是真话。荀贞先后两次饶他不杀,第一次倒也罢了,当时他兵败被擒,荀贞没有杀他,他当时虽然很感激荀贞,但也只是感激而已,只是觉得荀贞很大度,是个可以追随的明主,如此罢了,第二次就不同了,第二次是他主动请缨回山里去为荀贞招徕旧部,结果却被旧部裹挟着背叛了荀贞,这是“降而复叛”,背叛不久又被荀贞抓住,他当时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却没想到荀贞居然又没杀他,又饶了他一命,不但没杀,而且到魏郡后还重用他,让他一个“降贼”出任大县的守丞,这份厚恩实在让他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所以别说来收买他的人是赵然的门客了,便是收买他的人是天子所派,他也是绝不会再负荀贞了。
他不是不知赵家势大,但他认为他欠了荀贞两条命、一份厚恩,就算到最终他会因为此次的不肯背叛荀贞而把命送掉,他也只是还荀贞了一条命,还欠一条命、一份厚恩没还,“降而复叛”一次就够让人羞愧的了,又怎能再有二次?所以他打定了主意,宁死也不能再负荀贞。
荀贞再度把他扶起,说道:“我既两次不杀卿、擢用卿,便是信任卿,我从未疑过卿之忠义节操。”看向地上匣中的人头,——匣中的人头神色惊恐、死不瞑目,显是到死都没想到蔡迁会敢杀了他。荀贞看了两眼,吩咐典韦将之拿出去。
蔡迁、李骧同为降将,如论受荀贞重用、信任的程度,蔡迁远不及李骧,而在面对关键之抉择时刻,蔡迁却远胜过李骧。
荀贞按剑仰头,立在堂上长叹了一声。
蔡迁以为荀贞是在怪他,惶恐地又要拜倒地上。
荀贞摇了摇头,说道:“我知卿是忠厚人,离家久了,思乡情切,听到乡音,和‘家乡人’结识一下、来往来往,收些礼物、送些礼物、请两顿饭,这都不是错。”说着,又长叹一声。
蔡迁止住了下拜之势,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人斗胆敢问明公,缘何连番叹气?”
荀贞又摇了摇头,按剑行到堂门,望向堂外。
蔡迁莫名其妙,不知荀贞这是为何伤感。
程嘉离开席位,来到他的近前,说道:“老迁,明公说得对,你是忠厚之人,……可有的人却是背主忘义之徒啊”
蔡迁不笨,顿时明白,心道:“我虽得明公恩用,然非是明公最亲近之人,赵然既然都能想到收买我,那他肯定也会想到去收买别的人,……看明公这副感伤的样子,再听程嘉‘有的人却是背主忘义之徒’这句话,定是有别的人被赵然收买到、背叛了明公,……却会是谁呢?”
他想问,又不知该问不该问,欲言又止。
程嘉不等他做出到底是问还是不问的决定,主动告之,说道:“赵然不但欲收买你,而且还欲收买别人,李伯钦……。”
“李骧他?”
“李伯钦负了君侯啊”
蔡迁勃然大怒,转身面对荀贞的后背,说道:“明公待李骧情深意重,不瞒明公,小人平时常深羡之,羡李骧能得明公如此之厚恩信爱,而他却居然背叛明公,负恩忘义,此天地难容迁虽小人,亦不屑与此等无恩无义之辈共事明公”他愤然说道,“小人请为明公诛杀此贼”
因为和李骧、何仪这些人同为“黄巾降贼”,蔡迁平时对李骧、何仪比较关注,荀贞对李骧、何仪的信用他一一看在眼里,特别是荀贞对李骧的信爱重用,又是放心地让他掌兵,又是拔擢升迁他,不可谓不厚,可荀贞这么厚待李骧,李骧却居然反叛了荀贞,他怒不可遏。
自第二次被荀贞饶了不杀之后,蔡迁在荀贞帐下一向是很低调的,从没提过什么要求,也从没主动发表过什么意见,通常是荀贞让他干什么他就去干什么,荀贞麾下的诸将如西乡旧人等等,有的看不起他,挖苦嘲笑他,他也不往心里去,不生气,听过就算,这是他头次在荀贞身边表现出愤怒之情,也是头次主动请求去做一件事。
荀贞甚感欣慰,心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不临抉择之时,难见人之本性。”转回身,步至蔡迁近前,伸手撩起他的美须,笑对他说道,“卿之忠义,不负卿之美须。”
蔡迁又要下拜。
荀贞拉住他,拍了拍他的胳臂,慢慢地收起笑容,慢慢说道:“卿之忠义我已知矣,然伯钦之事无须卿。卿在府里住上一天,明天回内黄去吧。”
对荀贞的命令,蔡迁从来是无条件服从,虽然怒火难抑,然听了荀贞此话,却亦不再多说了,恭谨应诺,倒退出堂。
荀贞叫住他,殷殷关怀地说道:“赵家所养之剑客、死士众多,卿今杀了赵然的门客,当防他会报复,日常起居、出入要多加戒备。”
蔡迁感动应诺。
等蔡迁出去,程嘉瞧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渐渐远去不见,说道:“李骧昔在明公帐下慷慨好言,而蔡迁则素来寡言木讷、少人注意,我常以为‘迁不如骧’,而今方知,‘骧不如迁’与蔡迁的忠义相比,李骧不值一提,两人何异天壤之别”
荀贞心道:“赵然收买李骧、杜买、蔡迁诸人,是坏事,也是好事。要非赵然此举,我不会知李骧会背叛我,也不会知蔡迁会宁死亦不负我。”
程嘉感叹了几句,待荀贞落座,自己也坐入席上,把话题说回了正事,问道:“君侯召我来,不知是为何事?可是为魏光之事?”
“魏光怎么样了?”
“我打算明天去市上看一看,买些礼物,后天再去一趟梁期。”
“钱可还够?”
“明公十天前刚又给我了二十万钱,足够用了。”
收买人是需要钱的,荀贞在钱上从不吝啬,往往是不用程嘉来要,他主动派人送去。
荀贞点了点头,稍作沉吟,整理了下思路,说道:“吾今召卿来,倒不是为魏光之事。”
“噢?那是为了何事?”
“繁谭被赵然收买到了。”
“啊?明公怎么知道的?”
“我当面亲口问出来的。”
“繁谭现在何处?”
荀贞指了指地面,程嘉领悟了他的意思,说道:“正该如此”
“赵然收买繁谭、李骧、蔡迁诸人,他在暗,咱们在明,防是防不住的,因而我忖思多时,思得一计,似可变被动为主动。召卿来,就是想和卿商议商议此计。”
“是何计也?”
荀贞细细道来,程嘉拍手称赞。
两人在堂上议了半天,将此计定下。
……
等到次日,犹不见李骧亲自来、或派人来求见荀贞,荀成赶来请示。
荀贞默然了好一会儿,说道:“事既至此,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此事就由你去办吧。”
荀成接令。
荀贞又道:“办此事之前,你先去见见君昌。”
“见程嘉?”
“对。”
“为何?”
“你自去见就是。”
荀成应诺。
等荀成离去,荀贞行至堂门,负手远望蓝天,良久,喃喃地说了一句话:“伯钦,我不负汝。”看首发无广告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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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无中生有兵家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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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一大早,郡主簿尚正和郡主记史陈仪急匆匆地来到太守府的曹院里。
曹院名为院,其实不止一个院,准确点说,应该叫“曹区”。
曹区外边有大门,进入门内,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在路的两边分列着各曹的办事之院。相比县寺的“曹区”,太守府里的“曹区”要大得多,而且各曹的分布也和县寺各曹的分布有不小的差别,一些初到太守府办事的县寺吏员往往会找不到他要去的那个具体的曹是在哪里。
尚正、陈仪均是郡吏,却是不必担忧这个问题。
此时,各曹的吏员均已上值。
见他二人来到,在外边路上的忙下拜行礼、为之让道,在路边各曹院子里的,有与他二人相熟的吏员想出来打个招呼,然却尚未出得院子,他两人就已匆匆忙忙地从院前过去了。
陈仪年轻,今年才二十四年,又是刚入仕郡府不久,平时在“威仪”上可能不太注意,尚正今年四十多岁了,久在郡府,而且素来“清节直道”,是个纯儒,在言行举止上素来是很讲究的,极少有像现在这样步履匆忙、不顾仪表的时候,与他相熟的吏员们皆不觉惊讶。
陈、尚路过之处,各曹的院门口陆续聚集了不少郡吏,或窃窃私语,或看着他们去的方向。
很多人意识到:郡里也许发生大事了。
陈仪、尚正目不斜视,对郡吏们的注目和私语丝毫无感,几乎是一路小跑地直奔入了郡贼曹的院中。
进到曹内,陈仪抢上两步,大声问道:“栾曹掾何在?”
郡贼曹是郡府的一个重要职门,平时很忙,这会儿虽还是早上,各个曹室里已有一些地方各县的吏员在了,有的在汇报本县某案的侦破结果,有的在上呈提交某个请示。
曹院的门边有几个塾室,这几个塾室是用之以专供来郡曹里办事的各县吏员们静坐等候传召的地方,塾室内也坐了好几个人。
郡府诸曹乃办公之所,不得大声喧哗,忽然闻得陈仪这么大声地说话,无论是曹室里的郡县吏员、抑或塾室内的郡县吏员,无不回首、抬头瞻望。
陈仪前不久才被荀贞擢为主记史,升职后还没跟荀贞下过县,诸县吏员里认识他的人不多,有的便交头接耳,说道:“此谁人也?是哪个县的?进门就呼栾曹掾?”
主记史是长吏的亲近吏,地位不低,但秩不高,斗食而已,没有印绶可佩。一个年轻的“斗食小吏”进门就大呼寻找郡贼曹的曹掾,确实令人惊奇。
县吏里认识陈仪的寥寥无几,认识尚正的不少,有人说道:“后边那位不是府君的主簿尚君么?”
“尚君来找栾曹掾,不知是为何事?”
“看他来得匆忙,似有急事。”
陈仪、尚正在院中稍等了会儿,栾固从一个曹室里出来,亲上前去,把他两人迎入室内。这个曹室里本来还有两个人在,尚正、陈仪进去之后,这两个人随即从室中出了来。
有胆子大、好奇心重的凑上前去问道:“尚主簿来找栾曹掾是为何事?”
这两人都一脸的莫名其妙,回答说道:“主簿方入室内,即令我二人出来了。”
听得此话,院中的吏员们越发确定,郡中必是发生了大事,只是,到底是什么大事?
没多久,尚正、何仪、栾固三人从室内出来。
栾固立在门前,捧着一卷竹简,对尚正、何仪说道:“尚公、何君,请告诉府君,固现在就去办此事”
尚正嘱咐说道:“事关紧要,万不可大意。”
栾固慨然应道:“诺。”
尚正点了点头,顾视了下院中远处围观的诸吏,对栾固说道:“王功曹捧府君檄令,已去了县外营中,栾掾无须担忧其它,只管把府君交代的此事办好就是时间紧迫,你不必送我了,现在就召人去办,我和陈君回去向府君缴令。”
栾固应道:“是。”
尚正、陈仪转身按剑,大步离去。
几个郡贼曹的吏员早就好奇得不得了,好容易等尚正、陈仪离开,按捺不住,连忙凑到栾固身边,一人问道:“府君传下了什么檄令?命君去办何事?”
“昨夜,守繁阳丞李骧被刺宅中。”
诸吏闻言,尽皆吃惊,一人问道:“被刺宅中?死了么?”
“死了。”
“刺客是谁?可抓住了么?”
“守繁阳长宣康飞急报,说在李骧被刺前两日,郡丞李鹄曾派一佐吏去与他相见,李骧与此佐吏发生了争执,这个佐吏当时威胁李骧,说:如不答应郡丞的要求,那么李骧的死期就在眼前。”
诸吏面面相觑,一人说道:“是李丞派的刺客?”
“行刺李骧的便是李鹄派去与他相见的那个佐吏,已被抓获。”
诸吏无不骇然色变,郡丞派人行刺县里的守丞,这太让人震惊了。
栾固举起手中的竹简,目光凌厉地环顾诸吏,大声说道:“府君檄令已下:命我曹立刻捕拿李鹄诸君请听令……。”
诸吏强压下内心的震惊,下揖应道:“下吏等在。”
“即刻点齐吏卒,出府,捕拿李鹄”
“诺。”
……
尚正、何仪回到堂上,向荀贞缴令。
荀贞问道:“栾曹掾可已接令?”
“已接令”
“好,再将此檄送去给霍曹掾。”荀贞从案上拿起另一卷檄令,交给尚正。
尚正、何仪应道:“诺。”
看着尚正、何仪捧令出去,侍坐堂下的程嘉转过脸,笑对荀贞说道:“果如君侯所料,栾固毫无推脱地就接下了捕拿李鹄的檄令,君侯所谋之事已成了六分了。只等霍衡再接下君侯的檄令,大事便可成也。”
荀贞微微一笑,没有答话,目望堂外。
李骧与李鹄的佐吏起了争执、李鹄的佐吏威胁李骧并行刺杀了他,这两件事都是荀贞捏造的,此亦正是荀贞“化被动为主动”之计。
要想化被动为主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反击”,而且这个“反击”还要凌厉,一下就要打中赵然的要害,让他再顾不上去找荀贞的麻烦。
而要想达到这个效果,“诬陷李鹄杀了李骧”是最好的一个选择。
李鹄是赵然在郡中的得力走狗,在赵然、李鹄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把李鹄抓住,必能使赵然震惊失措,从而化被动为主动。
并且,还不止这一个好处。
李骧死后,赵然定会生疑,会判断出这是荀贞派人干的,很可能会借机生事,由此来攻击荀贞,现在,荀贞说是李鹄派人杀了李骧,一下就把矛盾的焦点转到李鹄身上去了,可以避免掉被赵然趁机攻击的麻烦,此是好处之二。
最关键的是,把李骧被刺这件事栽赃到李鹄的头上,说出去,虽然会令人吃惊,但细想之下,却也不会使人怀疑。
李骧是荀贞的亲信,李鹄是赵然的亲信,荀贞和赵然有激烈的矛盾,李鹄派人去收买李骧,因为收买不成,害怕被荀贞知晓,所以威胁李骧,最后干脆杀了他,这是完全说得通的。
在这整件事里,只要把一个关键点掌握住、办好,就能把此事办成铁案。
这个关键点不是李鹄,也不是李骧,而是李鹄派去见李骧的那个佐吏。
这个佐吏早在荀成派人去刺杀李骧的前一晚,就已被程嘉带人秘密抓捕,——之所以这么早抓捕他,却是为了配合“李骧被刺死”的时间,这个佐吏在邺县,李骧在繁阳,不在一个县,如果不把这个佐吏提早抓住,他是会有不在场证据的。
说实话,荀贞在此之前本还有两个担忧,一个是栾固,一个霍衡。
虽然他在程嘉面前表现得很自信,说栾固、霍衡必不会违抗他的命令,但栾固、霍衡毕竟投到他手下的时间尚短,尽管说根据平时的判断,这两个人和陈仪、尚正一样都痛恨阉宦及其家族,可李鹄到底是郡丞,六百石的朝廷命卿,用李鹄的话说“位比朝中下大夫”,秩、地位远高於栾固、霍衡,乃是“一郡之副”,栾固敢不敢去抓捕他,霍衡敢不敢审他,这都是说不好的。
得了尚正、何仪的回令,听到栾固没有丝毫的犹豫即接受了自己的檄令,荀贞暗中松了口气。
只要栾固肯接令,霍衡那边就好说了,哪怕霍衡不肯接令,荀贞也可以从郡决曹里边再选别人去审李鹄,或者索性亲自审问李鹄。
为了防备栾固不肯接令,他本来还安排了一个后手,那就是由邺县令带人配合典韦去捕拿李鹄,现如今既然栾固接令了,也就不必再派邺县令和典韦去了。
他望了会儿堂外,转回目光,问程嘉:“那个‘行刺’李骧的佐吏,你可安排好了么?”
“君侯请放心,万无一失。”
“噢?”
“我门下有两个门客极擅讯问、拷掠,至多到中午,必定能得到这个佐吏的口供。”
“好。”
只要能把这个佐吏“是受李鹄之令刺死了李骧”的口供拿到手,加上荀成派去行刺李骧之人用的就是这个佐吏的佩剑,“凶器”也吻合,再加上邺县门卒“目睹”到他在李骧遇刺的头天傍晚出了邺县,而繁阳县的门卒则在次日、也就是李骧遇刺的当天中午又“目睹”到了他入城,以及李骧宅中两个“目击者”的作证,这件案子就是铁案了。
不多时,尚正、陈仪又来回报:“霍曹掾接下了府君的檄令。”
荀贞闻之,面沉如水,心中大喜,心道:“栾固、霍衡此二人可以放心地大用了”
实事求是地讲,捕拿、审问李鹄这件事,即便没有栾固、霍衡,荀贞也能将之办妥,他完全可以不通过郡府的贼曹、决曹,改由许仲、荀成等去亲办此事,之所以传檄令给此二人,一是为能在“程序上”更合法一点,二也是为了试探此二人可否值得信任,是为给将来下一步的“诛赵”做个热身,如果他两人能够毫不犹豫地接受命令,去捕拿李鹄,那么在诛赵上就能信用他两人了,——李鹄是“朝廷命卿”、“一郡之副”、赵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