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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里山河-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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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三人【下】() 
算起来,除了上一次见面,术清的身边始终跟着这个男人。

    自从进入了空响堂,傲赴在第一时间就听说了关于炼制尸鬼的事情。

    选择新鲜的尸体用作栽培的容器,把死者生前的形态心思给召唤回来。尸鬼炼成之后虽然没有了之前的记忆,却往往有着各自特殊的能力,例如慕馋子的红豆,能够牵制一个人的理性,有时候也是杀人的利器。

    只要有尸鬼存在,主人就像是有了替身的木偶,可以在紧要关头免于一死,所以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方式,让两者之间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更像是割舍不掉的另一个人,所以简单的说来,方若欺是隶属于术清的一部分。

    据说每一个尸鬼无一例外都有着致命的缺陷,大多人之间都相互保存着对方的秘密,这也成为了公开制约的筹码。

    不过,方若欺的存在是令所有人忌惮的。

    傲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文质彬彬,并且谦虚有礼,每个人一开始都会质疑术清的选择,直到在这件事情上挖空心思,才会发现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半点破绽,完美得近乎于一个真正的人。

    “傲赴,”方若欺在那头点了点头,“你还是一个人。”

    他把腰间的刀取了下来,回到了自己常有的笑脸里:“那是自然,我这个位置要是留下了把柄,可就不好玩了。”

    术清早就注意到了骨刀的存在,只等着傲赴自己先说。

    他当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份意思,却故意把刀身放在了一旁,从怀里取出了一页信纸:“这就是目前需要交到肖衡手里的东西……”

    方若欺在那头伸手来接,傲赴迟疑了一下,见术清并没有阻止,也就顺势松了手:“交给你也好,上边的意思,是让术清把你引荐给他,至于后边需要做些什么,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

    方若欺低头细细看了一遍,然后细致地收回了兜里:“我一定尽我所能……”

    术清在这时淡淡地问了一句:“药方被人调了包,难道又和你有关系?”

    他好不容易等到了术清先开了口,立马像个无赖一样一下子蹿到了身侧:“说起来也是,我把肖衡有钥匙的事情先一步说了出去,其实听到的人不少,坐不住的就更多了,所以才有人到他制药的地方溜达了几圈,”

    术清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如此一来,反而对接下来的事情更加有利。”

    方若欺在那头看着这两人各自的反应,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谁知术清立马就察觉到了,就算是一向摆着一张平淡的脸,她此刻也是不满地皱起了眉。

    “好了好了……”

    方若欺不经意地想要拉回之前的话题,术清却依旧不饶人地转身直视着他。

    这样一来傲赴总算是弄明白了,他突然收敛了之前的嬉闹,习惯性地在嘴边牵扯出了嘲笑的意思,眼底的怒火就这么隐约地闪了过去。

    等到方若欺拿起了那把骨刀,他又回到了那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他看了看术清,“你应该会感兴趣……”

    术清不明就里地把刀接了过去。

    这把刀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与人体差不多相宜的温度,刀身中有一根看似经脉一样的白线与刀柄相连,就这么把掌心贴上去,刀面会有轻微的弹跳,像是血液冲过脉搏所引发的悸动。

    术清再也掩不住惊喜:“这把刀……是活的?”

    “的确也可以这么说,”方若欺自顾地先回了话,不经意地就起了防备,“把自己的整根骨头抽出来用做刀刃,虽然有听说过,但在此之前,我也只是听说而已。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忍痛做出这种事的,我想,多半是个怪物……”

    傲赴看着术清一脸的喜悦突然就荡然无存,忍不住伸手上前挑了她的发丝,又弯下腰来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看你,我未必会拿这种东西来讨你喜欢不成?”

    这一番举动当着方若欺的面,术清再也按耐不住“噌”地一下炸红了脸,像个小丫头似的不断瞟着方若欺所在的地方,一时间退也不是,原地站着也不是。

    而方若欺的性子,就算是觉得尴尬了也最多只是背转过身去。

    哪像傲赴反倒得势一般地笑了笑:“术清姐姐,把骨头抽出来用作刀刃……你说,到底是从哪儿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还有这样的能耐?”

    这一番话虽然说的样子不大正经,但里边正经的道理自然引起了这两人的深思。

    术清瞬间收敛了神色,不冷不淡地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意思:“照理说,北火熄灭以后,除了空响堂的人……莫非,是那个人?”

    傲赴看着术清的眼睛挑起了一根眉毛,嘴角又是那种稍带下作的笑:“没错,半里城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方若欺听到这里急忙跨了过来:“你既然能得到这把刀,为什么不把人直接带过来?”

    “若是一只猛兽被拔了爪牙……你们说,会如何?”

    这两人都没回话,只等着看他又耍什么花招。

    谁知傲赴缓缓地绕到了术清的身后,从两侧捧起了她的手腕,刚好将她固定在了自己的怀中。

    而术清手里的那把骨刀,三人的视线一时间都落在了上边。

    傲赴在她的耳后轻微笑出了声:“这只猛兽谁也不信,所以我拔了它的爪牙,放它归山,等太阳落下黑夜降临,它必定会被伤得体无完肤,这时候你走出森林,把它的骄傲还给它,跟它说想交个朋友……我想,它一定会相信你。”

    傲赴说完从术清的身后退开,没得她缓过神来就准备离开这里。

    “等等!”谁知还没走到门边,方若欺就叫住了他,“我有话要说……我和你!”

    术清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方若欺身上停留了一阵,然后露出了弄明白的神色,转身把骨刀交到了他手中,整个人站在原地逐渐就消失了踪影。

    方若欺将刀细致地收好:“她走了……”

    “我知道……她身上总有山茶的味道。”

    “这件事,我是想跟你道谢……”

    傲赴始终没有回转过身,极力克制着话语里的不客气:“一个尸鬼都敢越界?当真是有意思……”

    方若欺也没有恼怒,只是叹了气:“我明白你的意思,术清与我只是普通情意,你不必担心,但还请今后别再花费这样的心思,她没办法回应……虽然冒昧,这也是她的意思。”

    傲赴侧转回半张脸,虽然依旧笑着,却能看出已经是发了火:“她的意思?你听好,我想得到的东西,早晚会到手,至于她心里是什么意思,好像并不妨碍我行事。”

    他稍微停了一下,然后挥手做了道别:“倒是你,在她成为我的人之前,你要是再敢擅作主张,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整间屋子剩下方若欺独自站在原地,他摇了摇头,明显比之前更担忧了。

51。 命运所致之处【上】() 
在快要破晓的前一刻,疫区里弥漫着灰蒙蒙的沉静。

    此时肖衡正按照设计好的那样,点头接过了方若欺所带来的药方。

    房里的炭火闪烁了最后一丝红点,然后慢慢地冷却下去。

    少女倚在桌案边已经深入了梦乡,肖衡伸手在她的肩头拉了拉快要滑落的毯子,一夜过去,这位父亲仿佛又苍老了不少。

    “我做这些,不光是为了外边的人,更是为了她,现如今,我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才能让她更好地活下去。”

    面对突如其来的交心,术清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方若欺本就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在百姓心中,肖大人可是最受尊崇的,为他人的生死着想,放粮制药,很多人因此活了下来……您也救了他们的女儿。”

    肖衡转身苦笑着:“是吗?粮库一天天的空下去,连药也被人做了手脚,不用等外敌进来,等我这里真的一粒米也拿不出的时候,只怕最先被他们吃掉的人,会是我!”

    方若欺听到这里略微思忖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说道:“肖大人若是相信我,我一定想出个好法子。”

    他自然是不肯相信:“这群人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就算是教义也约束不了!对他们来说,能吃饱……比什么都重要,谁骑在头上都没有关系。”

    方若欺也不肯让步,又接着进言:“是谁都没有关系,那不是正好?我既然敢和您做交易,自然是有我能做的事,这一点上,请不必担心,况且目兹那边的事情,您很清楚,难道真要把您女儿的性命,寄托在一堵墙身上?”

    肖衡依旧很迟疑,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抖动,又把头埋向了掌心。

    少女在身后悄悄地醒来,隔着他的肩头望着对面的方若欺。

    然后他又抬起了头,像是最后一次给自己找到了足以推脱的借口:“这件事,没有墨大人可不行,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

    “墨大人的行踪我们很清楚,”术清极快地打断了肖衡的话,“正如我一开始能找到您一样,而要让墨大人点头,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过了半晌,他终于是长叹了气:“也罢!我是不必对长老会再遵守什么规矩的……况且!倘若你真有办法化解了这些,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这几人的心中都落下了一块石头,晨曦在这时恰好进了屋子,照在方若欺的身侧。

    少女又埋下了头,偷偷藏起了笑容。

    ——————————

    另一边,劼崖正像一个孤魂一样四处游荡,穿进大大小小的临时棚区,扒拉开将死之人蒙在头上的破被单,从一张张快要腐坏的脸上,寻找着那个棠姑娘的踪迹。

    自从失去了那把刀,这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仅剩的理智,既然这是目前仅有的线索,那么姑且只能顺着寻找下去。

    可是找到了又如何?尽管没有直视这个问题,劼崖的心底也不可回避地泛起了疑问。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像一只宠物一样任人牵着鼻子走。

    “你要去找一个人……到这来!什么也别问……”

    绳子的那头到底是握在谁的手上,而自己为什么又要麻木地听从?

    “因为你没得选啊!”

    这是他心里给出的答案。

    的确,根本没得选,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其它人早就死了,以至于烧船也好,反抗也好,根本就是徒劳。

    到最后,落在后边的人,自然连选择死的权利都没有。

    没错!就是因为落在了后边,他根本就没得选,一开始毫无抵抗地被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事关子兮的一切又是个不容触碰的谜团。

    劼崖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这种确定感在心里一点点的膨胀。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余的一切都好像被一种类似荒诞的东西抹去了存在的意义。

    记得当初是想一死了之,跟随所有人,也跟随自己的心。

    但是现在,记忆变得零碎,脑海中全是大段的空白。

    他又出现在这里,被人夺去了武器,漫无目的地寻找着那个男人的蛛丝马迹,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从走出了神庙的高塔,这些日子浑浑噩噩地就过去了。

    除了三个月之后的约定,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仿佛事不关己,太阳每天升起来又落了下去,其实就算马上离开所有的纷争,对他而言,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低着头,听从那条绳子所发出的声音?

    “你会再遇见她……”

    这是北冥神所说的话。

    这个遗弃了所有人的神,难道唯独就怜悯了你一个人?

    劼崖苦闷地笑出了声,他身旁的角落里,一个孱弱的老人正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断有痛苦的呻吟从远处传来,一群人聚集在棚屋的正中,齐声念叨着祈祷的诗文。

    有五个人穿着和执政团一样的白袍,背着木质的长筒顺着人群的四周游走。

    他们低头查看今晚哪些人有幸活了下来,或者是确认尸体变硬的时间。

    每当有一个人死去,他们便从长筒里抽出一根旗杆,插在尸体的附近。

    不一会儿,清理的队伍会过来,顺着一排排的杆子将尸体搬到门外的焚化场。

    此时正有一个人背着长筒穿过劼崖的身侧走向那个老人,他整夜未眠的表情,麻木得像一个飘浮的影子。

    等这个走得远了,一个小男孩急急地跑了过来,拉了拉劼崖的袖子:“你别难过了,来和我们一起祈祷吧!他在天上会听到的……”

    这个小男孩裹着一身破烂的外袍,半张脸都被抓破了,全是黑青的脓血,却还是有着清澈的眼神。

    劼崖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不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支起了身子,小男孩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你也是来找人的吗?”

    他见劼崖并没有回答,自作主张地翻看着劼崖的掌心,又大着胆子把另一只也拉过来看了看。

    “我明白了,”他扬起头十分得意地说道,“你手上也没有标记,你和那个姐姐是一伙的!可是她找到人以后就走了……”

    小男孩又换了副激动的表情,神神秘秘地要劼崖弯下了腰:“你知道吗?是我帮她找到的!我知道有人已经从这里出去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待在这里了!”

52。 命运所致之处【下】() 
劼崖看着他一脸的兴奋和得意,低头抓起男孩的手看了看。

    右手的拇指附近,有一块圆形的烫伤,中间像是三只扭曲的叉子,四周是歪歪扭扭的小字,和外头悬挂的白旗一样。

    他蹲下来坐到了地上,刚好可以和男孩平视:“你说,有人出去了?”

    男孩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伤口:“那个姐姐说要找两个女孩,是今天才来的,我在这里待了好长时间,所以我都记得,不过,在她们之前,还有其他人……”

    他胆怯地眨了眨眼,张着嘴想了好半天,又问道:“哥哥,我可以相信你吗?”

    劼崖没有回答,他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揪起劼崖的衣袖,眼眶里立即涌上了泪水;“求求你……那个姐姐和你一样,手上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也可以离开这里对不对,帮帮我好吗?”

    劼崖只能把他从怀里推了出去:“你不是说,早晚都不用待在这里,为什么又来求我?”

    他认真地回头看了看四周:“昨天是八十七个,今天是一百一十三,我不知道我会是第几个,明明和她约好了……说到就该做到不是吗?”

    这个男孩虽然嘴上说得很委屈,可是怎么也没有哭起来,这么小的年纪,不知道背地里哭了多少次,才可以在人前装作成熟而又苦恼的样子。

    劼崖沉重地叹了气:“你要我做什么,说来听听?”

    男孩急忙地从袖子下面抽出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帕子:“是这个!请帮我带出去,交给一个人。”

    劼崖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几枚快要干枯的种子,男孩在旁边欣喜地解说着:“这是汀兰!”

    “这是什么?”

    “是汀兰!一种很美的花,每年花开的时候,山坡上全都是……可美了!”

    男孩把双手举起来慢慢地比划出去,劼崖的视线里突然浮现出女孩一路奔跑的身影,她穿过漫山的汀兰,在花丛中踮起脚尖对着劼崖不停地大喊:“快来看啊!是汀兰!好美啊……”

    男孩在旁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心:“哥哥……你怎么了?”

    他瞬间从晃神中回来,躲闪地埋下头,假装去看手中的种子:“你要我把这个,交给谁?”

    “交给我的妻子!”

    男孩十分坚决地回答。

    劼崖吃惊地抬起头,他一点羞怯都没有,再一次重复道:“把这个交给我的妻子……”

    “她在哪儿?”

    “我们说好了的!谁要是先出去,谁就在门外边等……你进来的时候看见她了吗?”

    劼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男孩一直急切地盯着他。

    这两个人,说不定今生再也无法相见了,劼崖看着他又开始抓挠着自己,突然间闪过了这个念头。

    他点了点头,万一这是能让男孩最后高兴的事情。

    “果然!我就知道!”男孩立马兴奋地大喊,又手舞足蹈地絮叨个不停,“十天前,她睡着以后,被那些人带走了,但是她没有被插上那种小旗杆,所以她肯定是病好了!她答应了要嫁给我,你看!这些种子就是她给我的……现在我还不能出去,但我知道已经很快了,请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她,让她放心,我还好好的,而且我一定会从这里出去,再亲自找她把东西要回来!”

    劼崖半晌都没有反应,男孩又急了,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哥,求求你!答应我好吗?”

    男孩的眼中全是恳求,像极了一个人在黑夜中濒临尽头的求救,劼崖伸手揽过了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问自己:“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不相信!”

    “不相信?呵……不相信又有什么用?”

    劼崖嘲讽的表情,让男孩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倔强地握紧了拳头,只管扯着嗓门大喊:“我就是不相信!我还不想死,我还想再见到她……就算她不在那里,我也一定会去找到她!“

    劼崖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整个人瞬间就颓丧了下去:“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命这种东西,不可能让你好过,你没有办法,也想不明白,连认输都不行,哈哈……其实我也不相信。”

    “你笑什么?”

    男孩突然质问着,声音不停地发抖。

    劼崖只是摇了摇头,毕竟这么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

    “你笑什么!”他赶紧又问了一次,“我想活下去,我有理由活下去,这有错吗?难道我病了就该死,难道这么多人都该死吗?”

    他突然站直了身板猛地伸手直指着身后。

    这间棚屋横竖不过八十人,却是整个疫区最小的一块地。除了尚能起身的人都围在了中间,其余的不过是在躺着等死而已。

    在这间屋子里,祷告也只不过是说给自己听,让心再平缓一点,让怨恨再平息一点,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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