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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眼睛最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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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还贴着中学时期偶像照片。

“你妈把你的事全告诉我了。”

立铮有点无奈。

“一出道就碰见这样的事,难免气馁。”

立铮用手托着头长叹一声。

“这样吧,帮舅舅做一件事。”

“请说。”

“我在自由街有一间办公室,你去帮我结束它,家具卖得就卖,不然送人亦可,杂物丢掉,把地方还给房东。”

立铮不起劲,“咦,清洁工人,我不干。”

周自信搔头,“我送你一块蛋白石做酬劳。”

“咦,你在澳洲开矿?”

“嘘,别声张。”

他取出一只小小绒布袋,倒出一块鸽蛋大小耀眼生辉的宝石。

“呵,”立铮惊叹:“闪山云。”

“本来想去保利维亚发掘祖母绿,实在危险,只得作罢。”

“宝石留给爱人好了,我不能收取你酬劳。”

“那即是答应了?”

第二天,周自信把立铮带到自由街。

旧楼要走楼梯上去,小小木牌上写着“自信私家侦探社”五个字。

“接过些什么案子?”

“惭愧,不过是替太太们收集丈夫不规矩证据,很无聊,因此结束营业。”

推门进去,立铮呵一声。

装修古旧,象五十年代电影布景,立铮象看见古董似讶异,“咦,打字机,谁还用这个?”

周自信啼笑皆非。

“还有热水壶呢。”

天花板上一具吊扇,缓缓转动,窗外传来市声,似是情侣幽会的好地方,完全没有时间,过去未来,全揉合在怀旧布置里。

“当年我把办公室顶下来时它就是这个样子。”

“呵,原来如此。”

“立铮,你看着办吧。”

“我先去查查,旧楼可是将要拆卸,也许可以得到赔偿。”

“律师到底是律师。”周自信把门匙交给立铮。

第二天他就回澳洲去了。

立铮在自由街收拾写字楼,她坐在旋转木椅上,用老式打字机做笔记。

一个白衣阿婶进来问:“可要冲茶?”

不知怎地,立铮说要。

她查过账本,租金并不贵,一切设备齐全,立铮很喜欢这个地方。

正在整理抽屉,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立铮抬起头来,两人都喊出来:“是你!”

门外是尹绍明。

他好不诧异,“你主持侦探社?”

“你找谁?”

“我找私家侦探查案。”

“什么案?”

“黄立铮,你做侦探?我不放心。”

立铮生气,“那就走吧。”

他却赖着不走,“自信侦探社,多古老的名字。”

“就改名了。”立铮说:“改作eye。侦探社,多时髦,今年人人吃这套。”

“眼睛?”

“是呀,外国人叫私家侦探作私家眼。”

尹绍明笑了,“那你得雇一名拍档。”

立铮看着他,“你可有兴趣?”

他摇头,“你需要一个孔武有力,会得用武器的伙伴,以补你的不足。”

“呵你不舍得主控官的优厚薪水,否则,你是理想人选。”

尹绍明有点脸红。

“我明白,你的意见很好,我会立刻刊登聘人广告。”

“呵,那么,我愿意把这件案子交给你。”

“你是我第一个顾客,谢谢。”

奇怪,事情竟这样决定下来了。

立铮从家里搬来私人电脑打印机影印机传真机手提电话等先进工具,在报上刊登了聘人广告。

“执业律师邀请伙伴合作经营私家侦探社”,她列出条件:“应征人需要体格健康,有正义感,熟悉法律,年纪由廿五至三十五之间。”

又在互联网聘请栏上发出同样启示。

这才发觉,她己把小舅舅的工作承继下来。在城市另一头,有人看到了她的招聘启事。


  







只有眼睛最真二





苏少群是一个警察,不,应该说是个刚辞职的警察。

为什么辞职?呵,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月前,她正在派出所整理报告,上司忽然出来说:“少群,兴发街官立小学有老师报警,你去看看。”

“什么事?”

“有家长虐儿。”

“我立刻去。”

与少群一起出发的是同事老何。

两人到了小学,立刻被校长请到会客室。

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已经坐在那里。

校长象是极为震惊,神色不安,看见警察,连忙迎上来。

“两位,今日这位甄伟强同学说背脊痛,班主任柏老师掀开校服一看,立刻向我报告,我们经过商议,决定报警。”

少群镇定地说:“小朋友,过来一下。”

那小男孩走近少群,少群轻轻把他上身转过去,揭开衬衫,一看之下,她不由得退后一步。

连见多识广的老何都啊地一声。

只能用体无完肤来形容这孩子瘦削的背脊,背上打横打竖全是藤条皮带印子,青肿瘀紫,有几搭已经皮开肉烂,流出血水浓液。

少群愤怒地抬起头,“叫救护车,校长,把学生地址告诉我们,我们自会跟进。”

“我马上联络儿童事务处,叫他们派人来。”

少群有个死穴,最看不得儿童及动物受欺侮,心火一下子窜上头。

她强自按捺着问那个孩子:“谁打你?”

那六岁童不出声。

“爸爸还是妈妈抑或其它人?”

他仍然不出声。

救护车来到,把甄伟强带走,少群同老何说:“来,我与你走一趟。”

“喂,拍档,已经没有我们的事。”

少群坚持:“来,我们到小朋友的家去看一看。”

老何无可奈何地跟着年轻的伙伴走,嘴里说:“喂,我明年退休,你别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少群找到全都会最藏污纳垢的一条街去:你可以在这里买到世上一切:冒牌手袋、假金表、毒品、人肉、翻版电脑软件、赃物、无牌小贩熟食……

她找到门牌,上楼去。

后边有人跟着上来,见到制服人员,连忙自我介绍,“我是儿童厅的姚媛芳,跟这件案经已有一年。”

苏少群连忙报上名字。

姚媛芳伸手按门铃。

她是熟客,里边有人张望一下,即时打开了门,“是你,姚小姐。”

门一开,即时有一股潮湿的异味传出来,象是太多垃圾未清,又象便溺未干,又似有人呕吐过。

少群跟姚媛芳进室内。

老何说:“我在外头吸支烟。”

不出所料,只见一条走廊,用板夹开七八间房间,那股异味更浓。

姚媛芳扬声问:“陈宝翠,你在吗?”

她移开一道门。

里边有人抬起头来。

少群看到一双瞳孔放大的眼睛,那少妇的灵魂已经不在体内,她脸上似笑非笑,有一种非常享受去到极乐的样子。

姚媛芳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腕,只见手臂上还扎着橡筋,血管上布满斑点疤痕。

“你又虐打孩子?”

那少妇不能回答。

在黝暗的光线下,少群发觉少妇腹部隆然,她又怀孕。

“已经不止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姚媛芳有点气馁,“我将申请带走甄伟强。”

“请你加速行动。”

“你打算怎么样?”

少群转过头去,“陈宝翠女士,我控告你虐待儿童。”

姚媛芳摇头说:“你最好叫一部救伤车。”

救护人员赶到,把陈宝翠带走。

走到门口,看见老何站在那里吸烟,少群忍不住诉苦:“简直是雨果笔下的悲惨世界。”

“如果,”老何愕然,“什么如果?”

少群没好气,这老何,象是少了几条脑筋,也亏得这样,才能当差二十年。

他喃喃自语,“看得多了,你会习惯,什么悲惨不悲惨的。”

回到派出所,少群把案子存入电脑,她顺便查陈宝翠的记录。

廿五岁,未婚,有一子,与同居男友戚耀明涉嫌藏有毒品作贩卖用途,她又有高买及偷窃案底,完全是社会的渣滓。

同事朱梦慈走过来,“又在发呆?你个性不适合做警察,事事上心,一下子燃烧殆尽。”

“我关心案件。”

“有个限度,带孩子也一样,你不能一辈子把着他手事事替他做,你要在适当时候放手,我见过一些悲恸的母亲巴不得替子女进试场大考,这怎么可以。”

“谢谢你,梦慈。”

“对,医院打电话来,这对母子已经出院返家。”

“什么?”少群跳起来。

“没有证据,孩子说背上伤痕从打架得来,他被人绑在树上毒打,又不认得那几个不良少年。”

“那孩子在极度危险中。”

老何走过来,“我同你天天枪林弹雨,那才高危呢。”

少群知道同事不赞成她做事方式:天天有案子发生,每日都有受害人,他们只能公事公办,忠于职守,假使钉紧某一件案,时间精力都难以安排。

但是少群做不到。

她私底下约了姚媛芳:“你去跟进甄伟强一案时,记得叫我一声。”

“我后天就去家访,你也一起来吧。”

两个年轻女子一起到那腌臜的旧楼去。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那男人个子极之高大强壮,对她们相当客气,但是讲话小心翼翼。

六岁的甄伟强沉默地在一旁看电视。

气氛有点奇怪,少群觉得有人想隐瞒什么,趁姚媛芳循例问问题的时候,她四处打量。

少群看到一件大衣遮着一只大行李箱。

她顺口问:“预备外游?”

陈宝翠答:“是他,他打算去东南亚。”

今日,陈女士精神不错,说话也有纹路,看上去,相貌娟秀,真不象坏人。

整个单位只得七八十平方尺,一下子多了两个客人,挤得不能转弯。

少群轻轻咳嗽一声,小伟强抬起头来。

她问他:“你认得我吗?”

那壮汉忽然紧张,吩咐孩子:“你说话呀。”

伟强点点头。

少群问下去:“你没事吧?”

他清楚地答:“我很好。”

“请过来。”

那孩子走近,温驯地让少群握住他的小手。

“学校里,你同谁是最好朋友?”

“每个同学都是好朋友。”

少群细细看他露在衣服以外的肌肤,没有发现瘀痕。

她抬起头来。

姚媛芳轻轻说:“我们告辞吧。”

少群不能不点头。

到了楼下,姚媛芳说:“放心,我会跟得紧一点。”

少群不出声。

过了几天,她途经兴发街官立小学,走进去探访甄伟强。

教务署见是警察,连忙迎出来,问明来意,查一查簿子,“咦,甄伟强己退学。”

少群一愣,“几时的事?”

“由他母亲亲自来办退学手续,是上星期五的事,他家搬去内地生活。”

少群暗叫一声不妙,算一算日子,正是姚媛芳做家访的第二天。

她想到了那只行李箱。

“你们有否通知儿童厅?”

那名职员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知会儿童厅?”

少群顿足。

她立刻找到姚媛芳,“姚小姐,你立刻来与我会合,甄伟强退学,下落不明,我们马上到他家去走一趟。”

“我十分钟后要开会一时走不开。”

“救人要紧还是开会要紧?”

“苏小姐,”姚媛芳也生气了,“这是我个人表现的评议会,升职就靠它了。”

少群摔下电话,赶到甄伟强的家去。

“开门,警察。”

“什么事?”

“甄伟强可在家?”

“他们上周末搬走了。”

“搬去何处?”

“不知道。”

少群颓然,额角冒出冷汗,只得返回派出所。

她向移民局调查陈宝翠甄伟强出入境记录,一无所得。

傍晚,姚媛芳来找她。

她一声不响坐在少群对面。

少群讽刺地问:“升了官没有?”

她点点头。

“那是你做这份工作唯一目的?”

“我去兴发街看过。的确已经趁我们不觉静静搬走。”

“茫茫人海,你着手去找吧,你答应我会跟紧甄伟强。”

“我们会尽力。”

“官腔。”

“喂,苏少群,你也是公务员。”

同事来叫:“苏少群,开会。”

少群无奈,“有消息即刻通知我。”

老何问她:“你为什么紧绷着脸,令尊令堂没事吧。”

“乌鸦嘴。”

跟着的一个星期之内,少群忙着工作,最大一宗是交通意外,四车连环相撞,三人死亡,青少年醉酒驾驶引致失事。

又有一宗帮派仇杀,凶手伺服在夜总会门口等受害人出来,一共用自动步枪开了四十七发子弹,警察赶到时凶手已去如黄鹤。

老何的口头禅是,“我跑不动啦,唉,还有一年退休。”

少群觉得这样数日子是不吉之兆。

那天晚上,大雨滂沱,她休假在家,伏案写报告,

忽然之间,台灯灯泡炸灭,噗地一声,灯熄了。

少群从抽屉中取出灯泡更换,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起来。

她去听电话。

那边是同事朱梦慈的声音。

她显然在街上,四周围人声嘈杂,需要大声喊出来:“少群,听着,海景邨山边发现尸体。”

“怎样,需要增援人手?”

“不,少群,你一直关心的孩子,叫甄伟强那个——”

少群象被人当头淋了一大盘冰水。

“现在我们怀疑就是他。”

“我马上来。”

她放下电话,套上外衣就冲下楼去截街车。

车子赶到现场,大队警察已经差不多做完工作,法医官准备离去。

少群走近,她看到一只大行李箱子,化了灰也认得,帆布上有条纹,旅游区小店卖三百元一只,少群在他家见过,当时用一件大衣遮住。

少群身体簌簌发抖。

朱梦慈说:“这是第二现场,箱子被弃这里,由一对情侣发现,报警处理。”

少群的脸色煞白,她愤怒得双目通红。

“需要你辨认身份,来这边。”

朱梦慈吩咐伙计打开箱子让少群看一眼。

少群趋前一步。

她看得很清楚,不不,不可怕,似一个睡熟的孩子,甄伟强小小身躯蜷缩象一个胎儿,脸色平静,嘴唇紧闭。

“是不是他?”

“是他,请即通知儿童厅姚媛芳。”

忽然之间少群泪如泉涌,她站到黑暗角落去,不想被人看到。

也好,她心里想,甄伟强小朋友,你再也不必在人间受苦,你到上帝身边做小天使去了。

眼泪中愤怒多过悲伤。

那么多成年人都知道他正受虐待,几个政府机构都有介入,连学校在内,都救不了这个小孩,任由他自网中漏脱堕入死亡陷阱。

这些人都在做什么?连她苏少群在内,都应羞愧。

有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知道你的感受。”

雨越下越大,没有人担心淋湿,所有人都忿慨莫名,其中一名伙计说:“只是一个几岁大的孩子……”

“他后脑受重击死亡。”

警车载少群回家。

她淋了一个热水浴,换上一套棉布睡衣,但是仍然觉得寒彻骨。

她独自坐在客厅中良久,近天亮时,忽然想通问题,整个人松弛下来,盹着了。

是朱梦慈的电话叫醒她。

“上头叫你回来,有关甄伟强一案。”

“我马上来。”

到了派出所,老何正绘形绘色向上司报告,怎样他一早预料会有事发生。

上司一见少群,立刻说:“少群,做份报告。”

少群答是。

他出示照片,“是否这对男女?”

照片中正是陈宝翠及她的男友戚耀明。

少群一点表情也没有,“正确。”

“已经下令通缉这两个人。”

少群坐下做了一份详细报告,下午完成的时候,姚媛芳来了。

少群抬起头,轻轻说:“一个去了,还剩多少个?”

“不要讽刺我,苏小姐,我心中极不好过。”

“但愿这个案不妨碍你升职,姚小姐,但愿你不会梦见这个小朋友向你哀求:救救我,救救我。”

“够了。”

“我们难辞其咎。”

“在现有的制度下,我们只能做到这样。”

少群忿慨地说:“这个制度太差,若不改良,我不会再为它服务。”

“你说什么?”

“我决定辞职。”

声音虽轻,语气却重,坐在附近的朱梦慈听见,转过头来,“少群,别冲动。”

“我已想得很清楚。”

“少群,内定下一次就轮到你升职。”

“老何说得对,我性格不适合做这份工作。”

老何跳起来,“我没说过这种话,我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我已经决定。”少群心意坚决。

姚媛芳很佩服,“很高兴认识你,苏警官。”

她不再多说,起身离去。

少群打好了辞职信,连报告交到上司案头。

她请全体同事喝茶。

朱梦慈不肯喝,“这算什么?”

背后传来上司的声音,“真的,少群,这算什么?”

少群转过身子,“我有我的理想。”

“你仍然可以把握机会,救市民于水火。”

“不,他们需要比较理智的执法人员,请接受我辞职,在职三年,我从来未曾开心过,越看得多,越叫我伤心。”

“你放半年假休息一下吧。”

“不,我不会再回警队,我对制度失望,对自己更失望。”

少群交出警章,“即日生效。”

她想到甄伟强小小的手,闭上眼睛一会儿,象是默哀。

然后,她勉强笑道:“各位同事再见。”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仍然下雨,但是,没有昨夜大,只是微雨。

少群知道她还需要回派出所做若干善后手续,不过,心中已经轻松。

她引咎辞职。

她没有保护甄伟强,她应锲而不舍把甄伟强自魔掌中救出来。

但是她没有把握机会。

少群回家昏沉地睡了一夜。

醒来,做一大杯黑咖啡,摊开报纸,读完头条及国际新闻,忽然看到小小一段聘人广告。

咦。

“执业律师邀请伙伴合作经营私家侦探社,应征人需要体格健康,有正义感,熟悉法律,年纪由廿五至三十五之间”。

没提到性别。

少群决定去看一看。

照着地址,到了自由街一层整洁的旧楼。

一看她就喜欢,二楼是一家芭蕾舞学校,小小的女孩穿粉红色紧身衣,梳髻,都有苹果脸,十分可爱。

少群露出笑容。

她走上校去。

只见一个穿工人裤的年轻女子,她坐在高凳上,全神贯注用油漆改招牌。

少群咳嗽一声。

那女子转过头来,大家都怔住。

象,两人长得真象,圆脸、直发、粗眉大眼,高矮肥瘦都差不多。

那在改招牌的当然是黄立铮。

她一看见苏少群就喜欢,高大,宽肩膀,英姿飒飒,衣饰化妆都简单整洁,

正是她想找的人。

她是来应征的吗?

只见她走近,看一看招牌,“咦,自信侦探社,现在改作eye。,有私人网页吗?”

“有,我正在制作中内容包括标准收费、工作范围,以及案件举例等等。”

“有标志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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