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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这里心脏突突跳,肯定是有异常原因的……”
昭华打断她说:“对。说得好听,下午来挖。叫爸爸去买楼地,准备起高楼了。就在咱们地里就行了,把这片地都建起来,顺便建上后花园,前花园,那个小池就是游泳池了。”
昭云便说:“建了有什么用,还不如不要。最好是围上篱笆,到里面来观赏好了。天然的地方,还有蓝空白云呢。”
“那就什么都不用动了。以后准你每天来这个花园玩好了。要多大有多大,随你走。”
“可惜地不是给人的,要不真的可以建房呢。”昭华又说。
昭云忽然变得怪异了,不耐烦地说:“建个鬼!”
昭华故意不理她,只是啃着甘蔗。风从额头上拂过去,似乎将什么东西吹得很远,但依旧在眼中,并没有生疏。
二十九 遇见爷爷
昭华跟妹妹先回家去,经过荔枝园外的时候碰见了爷爷。他在路旁停下来,见到她们很高兴。昭华以为爷爷也要回家,便过去等着他。哪知道爷爷说:“你们回家去了?好啊,早些回,天气很热呢。我到那里挖了番薯也要回去了。”
昭华看了看他所指的地方,那是荔枝林外凹下去的地方。以前她很喜欢在树丛旁纵身一跳,跌在田地上也很舒服。这里通常是种一点番薯或者甘蔗,很少种菜,因为不下雨土地太干,下了雨又积水。薯叶覆住了地面,看起来是比较吸引人的。昭华便说:“我们也过去看一下。”怕爷爷不肯,又说:“好久没到荔枝林里了,进去看一看怎么样了。”爷爷便笑着说:“荔枝已经卖完了,现在是找不到了。应该早些来就可以吃到。下次早些回来。”
昭华笑了笑说:“好啊。”一手拉起妹妹先向里面跑去,越过两段小田埂,走进树丛里了。树木高处偶尔还能看到一个坏掉的荔枝,还要看好久才能分辨出来。
出来的时候爷爷已经翻好了,就等着把番薯摘出来了。昭华兴奋地跑过去帮着摘,爷爷便说:“你们还会干这些活啊?我来摘好了,不要弄脏了衣服。我来才快。”
昭华一阵黯然,觉得这些话都很怪异,连爷爷也都不真实了。她偷偷抬眼看一下他好看的面庞,揣摩着这脸与自己的距离,末后眼光落到了他身上白色的衬衫,她心里一放松,又高兴起来了。他一直都是穿着这种清色单薄的上衣的,好像比她们还怕热一样。
爷爷挑着番薯,现在到大伯家去了,分开之后,昭华一直觉得心里不顺,便一句话也不跟妹妹说。昭云更加忧闷,根本就没想开口。
第二天,昭华又看见了爷爷。
是一些阳光明媚的上午,是有这样的时候啊。昭华走向水泥场,本来是不经意地独自寻思,却在一个时刻醒了过来,明白自己又在无谓地乱想了。于是她抬头看看四周。场上也铺满甘蔗和豆枝这些杂乱干枯的东西,被阳光晒得疲累阴沉。昭华并不在意,便越过它们走去,心想那来往的人、住在这里的人却不得不在这里享受,没有别的地方更宽广了,那么就不会觉得对此不能忍受。他们若不是站在门前,坐到单车或石头上,大概就要闲站在这水泥场的边缘,不时地说话。
不过这是上午,没有闲人。巷道奇怪地清爽起来,如果在家,这时候最好出来享受光阴。没有人而门户开放,四面通畅,风自由来去,这时候适合坐在门槛上,默想或发呆,不会觉得丢失了什么,因为毕竟没有人,也就没有被错过的情境。
昭华想了想,觉得好笑。
她想走到姑姑家里去,可是姑姑应该不在,可能到厂里缝衣服去了。昭华便走到她家的墙外,猜测了一会,还是觉得不在的可能性很大,便以为她真的不在了。于是她往回走。
昭华是听了妈妈的话,到离得不远的姑姑家里看看她在不在,在的话就让她下午过来帮忙做一下拜神的东西。昭华不喜欢这个差事,便说:“她肯定没空,不在家。”
妈妈便说:“你没去怎么知道不在?”
昭华便笑说:“那就去看一下咯,居然不信。”
于是她装作向外走,但是既然向外走了,就不如继续走,于是莫名其妙地就居然走到这里来了。
但是她“果然”不在。昭华独自笑了一声,慢慢往回走了。
在路旁一个有阴影的地方,昭华看到了爷爷。看到他,突然心情就有些低沉了。爷爷正在跟人说话,脸上诚心诚意地笑着。这亲切的微笑突然让她觉得可以引人下泪。为什么他过着昨天那样的生活,还以为这么自然呢?她又有些恨意了。
有马达突突地驶过近前,爷爷看了看,让过了一点,又接上去张开口说着。他神情认真,用熟悉的口吻正在不停地说。
车子过去了。昭华走到一个角落里,爷爷看向了另一面,并不知道有家里的人在附近。
他一身都是老人的装束,穿着松松的上衣,但是颜色不像昨天那么清亮了。看来他也了解人生的真相,好像几十年前就已晓得一样:老了就要穿松软的衣物,免得脱衣困难。
这真相让昭华多么气愤啊,已经忘掉这感觉好久了,今天却又让她碰到。
昭华看着这些细节。她早就要走了,依旧从这热烈的阳光中热烈生动地走去,行动着不停。她想着自己绕过人、左右避开单车一步不停地走的情形,就是这个时刻,仿佛也有这种冲动。但是却没有走。她又想着让爷爷先走,自己就像在他的小黑屋里面对着一幅成熟的画,一幅平凡的寿星画一样,在时间的后面看着他,让他先走回头路,然后自己就可以不受察觉地跟着一个人了。
这时候她觉得,老人的时间是那么长。他在这里站着,就连这整个周围也都更加安静而简单起来,似乎一直会如此。
他还在那里笑!昭华生气了。这人生有什么好笑的?她生起气来又不甘心了:难道他会真的如此永无了期吗?
她终于等到那群老人移动了。昭华心里一松,她明白爷爷终于回去了,他一走动,一定会一直顺着家的轨道走去,不停地走去,即使是路中有什么阻住了他,也会拐过去一直走回的。这让昭华觉得多么舒服啊。
他不会像自己儿子一样,在某一处见到了他,就要惊讶他何以到了那个地点,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偷懒,还是要赌博,还是要做什么更加不好的事情?看到他在一个地方,明白他总有目的,但还是怀疑:他真的有目的吗?也许根本就没有呢。看到他在,一个无可奈何的疑问是他何时才会到家;看到他是在往回走,脸是朝着回转的方向,但总觉得,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在家中见到他。不知在哪一个点上,又见到他停留的茫然样子。昭华想到爸爸,就只是想到他在离家三百米的路旁停着,扭过脑袋,脸上都是皱纹了,有时候在路上看到女儿就温和地笑着说话。没有看到她,他大概就没有笑。也许见到了熟悉的人,他也应付地笑一下,因为要说话总得笑。
昭华气愤地想着,于是没有心思避开一点了。爷爷看见了她,高兴地露出笑容,到了她面前停下。他这次很高兴是有原因的。开口就说:“我正想过去跟你妈说一下,觉得头有点晕,想喝点番薯汤,我上午在你大伯那里拿了两个番薯,想回去煮。你就跟妈妈说我不用过去吃饭了。”
听到昭华答应了。爷爷又说:“你跟我去喝点番薯汤解暑好了。”
昭华连忙说:“不要。”
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所有的人都清醒着,人烟没有另外的时刻更加喧闹了。昭华看着四周,没有急着走,心里想着:他们在什么地方呢?明明知道人是那么多,明明知道都在热烈地做事,却还是觉得类似于空寂,好像是没有人来一样。然后又要为此奇怪。
他们都在屋里呢。话语也在屋里,从场上走过的人也在走向家中。昭华却不急着回去,想要把一贯的心思扭转一下。于是仔细地想着。
他们在家里说笑走动,像惯常说话一样,总是要笑。在这里,昭华总觉得大家说话的时候都在笑,仿佛要表明自己的善意,除非是说严重或者生气的事。这一点在近中午的这个时候也让人怀疑:难道他们是因为想到有饭菜吃了就眉开眼笑吗?既然想到了,那这种心思肯定是有的。
所以在外面就看不到他们的人影了。可是昭华总觉得里面的东西还更为密实,明明知道他们是快要吃饭了,所以挤在家中了,但还是要觉得奇怪可疑:真的是这样吗?总有一点空间让人的心有所作用的。
昭华让脸庞晒了一下阳光。有了一个想法,暗里点头,以为这奇怪是因为这里没有人影却不安静,不像早上的清静,也不像傍晚的昏沉,也不是天气的阴沉,只是没有人,却还有人的诸多气息。他们忙着要吃饭了,只记得这件事,昭华却觉得即使他们吃了饭,也没什么用处;即使他们不转身看向门口,也有眼睛是对着这里的,这一个宽广的水泥场原本跟人是很密切的,他们必不能消除其间的关系。
这样她就安心了,迅速往家里走去,路上还微笑了。
三十 在同学家
在村里小学上学路的旁边进去一百米,以前有一个很幽静的房子。昭华曾经受一个不太熟悉的同学邀请,跟她进里面去了。第一次在那里坐时是一个上午,门前扫得很干净,昭华便在门前水泥地坐下来,靠着门槛,觉得自己跟地面连在一起了,好像是地面自动延伸出来会动的东西一样。同学自己坐在门里边,也靠在门槛上。昭华不知怎么抓到了一本书,于是开始看。以后这房子就跟一个又是谋杀又是装鬼的故事连在一起了,可是少年的心那么奇怪,只觉得怪异,并没有不悦的感觉,而房子依然保持着温和安静,一直让昭华感觉到坐在门前水泥地的情形。门外有一株石榴,她家的石榴居然会开石榴花,昭华还以为虽说是石榴树,但是石榴树也不开石榴花的呢。她看着那鲜艳的红花,觉得很喜欢。那个同学的面貌已经不再记得,可是昭华依旧觉得这房子可以部分是自己的。
下午昭华经过那里,依然看了看,似乎没看到那房子,奇怪它到哪个位置去了,但也没多想便骑着车子走了。…
文珠看着她来到,迟滞地微笑,要从地板上站起来了。可是昭华总有一个错觉,似乎她依然光脚坐在地板上,只仰起脸来对着自己。然后自己进来了,神秘地在她面前坐下,这才从偷偷的微笑里漏出一句话:“在干什么呢?”
文珠想在沙发上坐下,又改变了主意,静笑着说:“我还是坐在地上好了,这里才凉快,今年好热。”
的确是很热。南风在外面吹送着,夏天的燥热便使得人连内心也无法保护,要炎热到心胸了。
看昭华笑,文珠便说:“你笑什么,你也可以坐地上啊。怕什么呢。”
昭华疑惑地笑了一会,也顺从地在地上坐下,这才问:“四面静静的?”
“我妈吃了中药,在里面睡觉,我爸出去了。”
“这么热还出去吗?外面都是阳光。”
文珠说是,还继续解释,昭华却不听了。她只想象着一个父亲现在也在外面路上或者场子上走过,骑着单车,经过搭遮蓬、篷布长长地被风搅得空间都变大了的地方。地方是这么宽广,青色的篷布活灵活现,有人在深处说话,时不时地望了出来,见到人也明白没有生意,于是他们并没有出来招呼的意思。
这样存在的人也不多。只怕是让人觉得热烈而空荡,心里就会冲动又被安慰,仿佛能够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承诺本身有些神妙,却不知道这远方到底是什么。不会想到是花园,树林。虽然没有清晰的意象,但感觉里却有着青年的安然。要想得清楚些也未尝不可,很远的地方在很远处看来并不辛苦,并不坏,也并不让人沉浸,只是让人感觉到了,或许有时会感觉是三百年前的市街吧?
手里握住的已经有这么长的时间,再也不怕那里面彼时彼刻的无奈失望,有一颗心经过历史的悲哀,现在身体里却是另一颗真实的,不能被过去、未来所伤害的心了。真实是永远的真实,此时此刻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和一个先前的同学无聊地说话,低声怕吵醒她的妈妈——其实没有她的妈妈也一样,昭华和她也会这样低声说话。这也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时光。她的妈妈正在夏天睡去,不知道有没有做到愚蠢的梦,可惜昭华觉得很难相信她们在做梦。
现在这个时候,很多人睡去了,爸爸要是在家,也会昏睡如死。三个小时后也叫他不醒,叫醒了也会生气。今天他却不在,幸好他一半时间都不在。在热闹的镇上,有一个冷淡的角落,是一些粗陋的房子,这样的午后也像别处一样阴暗吧。屋里放着几张床,有人在睡觉;一把茶壶,有很多杯子的茶具,十几个人在这里歇脚喝几块钱一斤茶叶泡出来的浓茶,累了就睡觉。不睡的人可以打牌。遇到打牌,爸爸大概就不是很困了。吆喝、得意地笑,懊丧、大声咒骂……一时像疯子,一时像流氓,一时又缄默无言地流露可怜。如果钱都输光了,下午收旧货是不是就有些急了呢?或者是有些沮丧无神地在傍晚回家。
每次回来,昭华都过来看一看文珠,只是一次而已,每回都一样。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大概人们还没有相处得好好地就突然直接说:“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这样的处事习惯吧。
她们是相交多年的同学,说话不觉得艰难,如此而已。其他什么都没了。昭华觉得,这跟那有壁画的大祠堂一样,跟没落的大院子一样,当她这个人,一个年轻女子在那里出现,仿佛所有人都不无高兴,自己也姑且觉得是高兴的。昭华就是这样一直“也许高兴”着吧。
文珠也在教书。现在师范学校很热门,虽然早已不是免费的,但教书还是农村很多学生的出路。
两人坐在对门口的地板上,地板很干净。屋子不大,昭华便觉得像是坐在门边一样。门外是下午,阳光就在肩侧,行人骑车经过弄出声响,听起来一切毫无阻碍。虽然听到了车铃声,听到了一个骑车人喉咙里咳嗽一声过去,昭华也觉得是安静的,甚至是岑寂的。昭华便看着门外。
文珠拿手在她面前一招,似乎有些怯弱,问:“你看什么呢?是不是很无聊啊?”说着笑了。
“没有,感觉很好啊。坐在这里可以看风日,门边居然有一株香蕉树呢。”
“那是我爸种的。长了两年了才长到这么高,比我还矮,所以你全都看到了。”
昭华心里高兴了,觉得一人高的蕉树长得正是时候,大约也是最好的。只有这样的树才不会让人想到幼小,怀疑它长不大了,因为可能会在这个地点死掉的;也不会让人想到它的果实,一下子意识到肚子,再也不会有好感了。
昭华不再看这株宝贵的树,却跟文珠说:“坐在这里,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文珠笑着说不知道“怎么知道你想什么呢?很明亮,不像样?还是什么?”
昭华说:“你不记得小的时候了?在这里一坐下,我就怀疑自己又是一个肚皮裸着的婴孩,被妈妈抱着放到槛边,然后她自己放心地走了,只系着一片布的婴孩果然是只能小手摸一摸门槛,颤颤地摸了两下后,依旧坐在地上,连摔都不会摔倒呢。我现在又想到那个时候了。”
“胡扯。那时候那么小你还记得?你要是记得婴孩的事,你妈不被你吓破胆了才怪呢。”
“对啊,肯定记得她欠我很多。现在的孩子就不记得幼小的时候了,因为他们太大了。长得那么高大,刚好打架打球。”
“现在不收学费了,他们可以尽情玩了。我们学校有一个聚众闹事的传统,现在学生都更有活力了。我们有个同事说‘现在学生是带刀来读书了,要想想我们老师是不是该带枪来上课了。’笑死了。那些人都不是好对付的,父母也拿他们没办法。”
“该干什么还是尽早去做好了。既然无心读书,不如去赚钱。”昭华说着,内心却暗想,难道自己是这样想的!“说不定最后还是得放弃学业的。长得高高大大的,然后考一点点分数,看起来很可怜。以前我们偷看别人的分数,看到分数还没有座号数字大,就以为是特大的笑话,笑个不停。所以还是前面一半号数好。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些男生留级留了好几次,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老师狠得下心来判谁留级呢?有一个男生长得很高大了,比老师还高,被安置在最后,老师发试卷的时候,我看见他高高大大的身影从后面走到前面,接过卷子往回走,迅速地看了成绩,每次都是一副‘坏事了’的不解又要承受的样子,我看见他的脸从我上面过去,还是在盯着卷面看,好像大人看东西一样,心里就觉得很难受。我知道他只考了十几、二十几或者三十分,看到了该是多么大的打击啊。我就想着有什么来消除这一次考试,让大家都不必分清大小多少该有多好。那时我总是考第一名,我看起来那么矮小,其实没必要拿那么高的分数,而他那么大,却要比我少了好几十分,我觉得自己很羞愧。所以总记得他长满痘痘的脸。至今还挺清楚。可是这么可怜,最终还是得辍学去打工了。”
文珠说:“你犯傻了,那些人才不可怜呢,不过是眯一下眼,被自己的无能吓了一跳而已。要是在意也不会考那么差了。”
“事情很难说。谁知道是怎样。”
“你教书教久了就知道应该这样看。”
“对啊。我不就是这样看的吗?”昭华嘲笑地说。
“你这个人本来就是不通情理的嘛,谁都知道。”
“你在家呆了这么多天才钻出来,看了我一次又要钻回去了吧?”
昭华伸腰说:“是啊。然后就从地道溜走了。不这样难道要怎么样……”说着叹了口气。
“秋天的死老鼠……这是你自己说的哦。这样不行,找找别的同学聊天好了。”
“找什么找呢,没兴趣。”
文珠笑说:“要不找个人嫁掉也可以。”
“可惜没人要。我不是不通情理吗,这可是谁都知道的。何况现在这个问题很严重。以前我们宿舍那个很好看的女生改变了主意,不当姑子了,说要嫁人了。本来她自小的志愿就是当老师,到了我们学校里还在窥探着有什么机会,可是再后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