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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这会功夫,已到晌午,孙粥弼便盛情邀请在座的都在孙家用午膳。
花九不想多呆,她便跟花业封说了声,找了个婢女给她带路,就要先行回去。
花业封也不在意,得到配方的喜悦已经让他整个人轻飘飘的,花九说了什么,多半也是没听到的。
孙粥弼瞅着花九出去的背影,他朝身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唇边的笑意就加深。
那管家点了下头,趁没人注意就出去了。
花九要到孙府大门之际,那管家追了上来,汗如雨下气喘吁吁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页绢布来道,“夫人,这是我家公子嘱咐给您的,说的应该得到。”
花九展开绢布一看,竟是那张配方,她又其岂不知道孙粥弼装了何心思,但也没顾忌,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回你家公子,就说花氏记下了。”
她当然是记下了,账又多加了一笔,这香灰获胜所得的配方,孙粥弼不交给花业封,反而追出来给她,这不是让花业封和她反目么?
这打算,她便让他落空了去。
当天,花业封在孙府喝的兴致颇酣的回到花府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他没去主屋,也没去花老夫人那边,径直到了花九的院子,还在院门口就嚷嚷开了,“花九,花九,那配方呢……”
花九和息子霄正在用晚膳,听这声音,息子霄就眉头皱了点。
花九安抚地拍了拍他手背,还未来得及起身出去,花业封一身酒气地进膳房来,他看到花九,就厉声道,“配方拿来!”
“父亲喝醉了,还是先回去休……”花九不咸不淡的道,然她话还未说完。
“住口,我就知道你狼子野心,莫不是想将配方给独吞了去,还有玉氏的配方,一起拿出来,你本来就是姓花,你的东西自然也是花家的东西!”花业封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他说话缓慢,一句一句,倒也没结巴。
花九面色冷了,她不虞地看着花业封,朝边上的春生道,“去请老夫人过来。”
“站住,谁敢去,我……我打断她的腿!”花业封国字脸上有酡红之色,显然是酒意上涌的厉害了。
春生哪里会听他的,脚步都没停,径直去了木樨苑。
“你可知,”花业封眼神有无情和狠厉,他盯着花九面无表情,“你娘嫁给我之初,可是写有契约!”
花九心头一凛,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
花业封继续道,“她承诺,日后的任何东西都归属花家,所以,花九,你拿的是花家的东西,未经我许可,简直大不孝。”
花九和息子霄对视一眼,如果真有契约的存在,还是个有点麻烦的事。
要知道大殷这方面是很严格的,若是画有契约的东西,那便是必须要遵守的,比如以前息子霄那桑园的事,就是因为有契约的管束,息府即便是老太爷都不敢动半分。
“口说无凭,父亲还是将契约亮出来。”花九眸底泛寒,一转念,她便已经打定主意,如若真有什么契约存在,她立刻提前脱离花家。
“契约……契约不见了……定是被你娘给毁了……”说到这里,花业封脸上有沮丧的神情。
花九松了口气,随即她扬起下颌,已经看见花老夫人急匆匆地进院子来,连花业封都怀疑契约是被娘亲给毁了,而且她回花家这么久,也没听说这回事,那便是真的不在了。
“父亲,祖母接您来了。”花九冷冷的道。
花业封抬起头,还想说什么,他身后就传来花老夫人的声音。
“来人,将家主给抬回去。”老夫人脸色不好,她刚才在院子门口隐约听到契约两个字,心里有不妙的感觉,一进来就赶紧让人将花业封给弄走。
眼看着花业封被人弄了下去,花老夫人脸上带起笑,刚唤了句,“九丫……”
“祖母,”花九蓦地打断她,“父亲说,我娘亲在世时,留有契约,不知祖母可否拿出来一观。”
308、那又关我何事
岂料,花九话才一落,便见花老夫人的表情一下变了,带点厉色,带点冰冷的审视。
但只那么一会,她又笑道,“你父亲酒醉胡言,九丫你也信?你娘亲当年和你父亲可是彼此相爱才结为夫妻,又怎么会契约这种利益撮合的事。”
这话之假,根本说也不用说。
花九只冷冷一笑,她毫不客气地道,“天黑了,路不好走,祖母还是早些歇着吧。”
赤裸裸的赶人了,花老夫人脸上刻意牵扯起的笑意收了,她定定看了花九一眼,然后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去。
“应该,契约真不在了。”息子霄想了好一会才道。
花九眸色晦暗难明,她看着院子里影影绰绰深深浅浅的暗影交错,“要还在,花业封早便拿出来相挟了,又何必大费周章还将我娘的牌位迎进祠堂,不过,离撕破脸皮不远了哪。”
“那也好,可以不住这。”息子霄唇边有柔和,他早便不想住在花府了。
果然第二天,就有婢女来传花九到木樨苑去,说是老夫人有请。
花九理了下衣裳,满身斗志昂扬,春生和秋收跟着她一块去,息子霄却在院里自个对弈等她。
木樨苑里面,不出花九所料的,花业封也在,老夫人米面色有严厉,再无半点往日的慈爱。
花九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花业封道,“九丫,孙家那配方如何?”
闻言,花九抿唇浅笑,她从袖子里抖出那张绢布递给花业封道,“阿九看不太懂,大致意思应该是讲调香器具的,需要琉璃来制。”
那绢布记载的,除了文字还有图案,昨晚花九和息子霄两人琢磨了半宿,连蒙带猜,按着花九脑子里的那份玉氏配方,才堪堪看懂。
她也没说假话,绢布上说的,确实是一种过滤香粉细末的器具,打制颇为麻烦。
也难怪孙家拿着配方好几百年,根本就没动作,这绢布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想来孙家手里其他的也该都是调香器具之类的介绍。
没有她这份应和着,这东西很难看懂。
而且那些记载的文字也是奇怪的很,句与句之间还有特殊的小点隔断,有些字笔画简单,很难认。
至少,花业封拿着那绢布和花老夫人看了半天,硬是一句话都没看懂。
花业封沉吟片刻就道,“九丫还是将那份拿出来,我们一起看下,总会明白的。”
花九眉目之间浮起讥诮的淡笑,“昨晚其实就想跟父亲说,女儿当时得到配方的时候,情况太危急,为免落入奸邪之人手里,女儿就给烧了,而今很多配方,女儿早就记不得多少了。“
听闻花九这么说,花业封大怒,这就好比他认为手边拿着的是绝世璞玉,结果一看,花九却告诉他,那根本就是块烂石头,这种时候,要他怎么接受,“你……你……怎那般莽撞……”
老夫人倒还比花业封更有理智点,她眼也不眨地看着花九,打从心底她就不相信花九的说词,“九丫也别逗你父亲了,这种大事事关家族兴衰,还是早点拿出来的好。”
这才是花九回府之后,他们一直想说的话。
花九敛了神情,她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强势又决绝,“孙女没有!”
回答之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其中的拒绝意味浓烈地像团水都化散不开的浓墨。
花业封反应过来,他怒不可恕地一拍案几,起身指着花九就道,“花九,你今天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狼子野心暴露之后,温情的窗纸被捅破,花业封再不伪装半点父女之情。
花九看也不看她,径直找了椅子坐下,垂着眉目,一副泰山压顶都不变的镇定。
花业封和老夫人交换了个眼神,老夫人开口道,“业封,你干什么,好歹九丫也是自家人,你凶什么凶。”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假意的呵斥完花业封,老夫人又对花九道,“九丫,你别将你父亲的话放心上,你也知道最近干旱的紧,苗圃里的香花苗子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去了,他也是心里急,眼瞅着年底的朝贡就要开始准备了,现在没有香料,咱们花家就危矣,所以他才想看看你那玉氏配方里,可有替代改善的配方能用。”
老夫人人老成精,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事实就是如此,但对着花九说,那便是打错盘算了。
“哦?香花苗死了?没有香料?”花九细长的眉梢挑动,斜看了花业封一眼,就冷漠寡情的吐出句足以让人吐血的话来,“那又关我何事?”
那又关我何事?
这下,连老夫人都装不下去了。
花业封的国字脸黑的像锅底,他眼眸带寒的盯着花九就一字一句地道,”关你何事?那么你娘亲牌位,便会立马扯出祠堂,永得不到承认,你也会被驱逐出花家,失了家族庇护,你以为谁能护的了你。”
花九听闻,却是轻笑出声,她捻起衣袖,掩住嘴角,笑的轻快,笑的肆意,“花姓?你们简直太高看自个了,驱逐?那便任君所为,我花氏阿九不在乎!”
好一个不在乎,话一出,花业封和花老夫人心里都震动了。
眼见花九的模样,老夫人这时候心里突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第一次觉得花九许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们没任何东西可遏制住她。
花九说完,再不看这两母子如出一辙的神情,她领着春生和秋收,衣袍划过决绝的弧度,径直离去。
今天这一场,却是彻底的和花家失破了脸皮。
隐藏在利益支撑之下的肮脏温情,她终可以彻底的甩脱掉,这样只得见贪嗔痴欲的家族,她也可以摆脱掉。
她身边有息子霄一人就够了,以后他们会有自己的家,有真正温柔的感情和亲情存在。
花九回了小院,息子霄已经下完一局棋,他瞅着花九那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表情,心下有点点叹息的心疼,他们都是亲情缺乏的人,或许曾经有过多少奢望,当真正丑陋面目被揭开的那一刻,就有多少的失望,但好在,他们都从不绝望,所以日后他们会有自己温暖的小家。
他定会是严父,她会是慈母,还有调皮可爱的孩子……
“九儿,对弈否?”他拉着花九坐下,就问道,不愿意她在想太多。
花九点头,她习惯地执起白子,先行落子。
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谁也不想说话,只听得棋子落盘的声音,伴随间或吹过的轻风,尽管外面日头正盛,这偏安的一隅,也是舒服凉爽的。
又一日,花九听闻花家苗圃中早上又枯死了一大片的香花苗,花业封暴怒地惩戒了数十个打理苗圃的下人,个个胆颤心惊,生怕被祸及。
花九半点表情都没有,这些都是花业封自找的,如若当初他不是心有企图得让花芷嫁去平洲张家,倘若花芷是一心一意待张凉生,到现在这境地,张家又岂会有不出手帮忙之理。
张凉生上门,他让人将之轰打出去。
现在她是不会出手相帮的,张家就更别说了。
所以说,一因一果,皆是他自己做下的孽。
这个时候,春生从坊间回来之际,却给花九带回封信来。
信是息华月写的,花九和息子霄抖开来看,信上说,他不便登门,花九交代他开的香花铺子第一家已经开起来了,就在花家香铺的对门,名字他自行取了,叫飞花阁。
花九高兴,尚礼更是悄悄地从小汤山运了好些的香花到京城,这些都无人知晓,一切进行的神不知鬼不觉。
目前,她便等着花业封自己上门。
309、只能赢不能输
飞花阁刚好在京城花家香铺的对面,宽敞的四扇大开木棱雕花门,漆朱红色,末了将其颜色做旧,让人一眼就看出古朴沧桑的厚重感来。
花九和息子霄是走后门进去的,在二楼掌柜花厅里,往下看,刚好能将对面的花家香铺看的清清楚楚。
息华月品着凉茶,眼梢像随时都有温柔如水的浅笑,今日他脱下了僧衣,穿着以往素色的冰凉绸衣,还是光着头,然他半点没觉不适,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还出去和人谈买卖。
原本花九还有担心,要知道在息家时,老太爷可是将息华月当会出仕子弟来教导,行商之事从未让他参与过半分。
但这一次,他初涉买卖之事,倒也做的游刃有余,如人饮水般自然,许是出生商贾之家,不用人教,骨子里也是有那天赋的存在。
“弟妹,可还满意看到的?”息华月声音如清泉叮咚的问。
花九浅笑了声,“出自大哥之手,阿九自然是满意地很。”
听出花九话音中的赞美,息华月笑若清月,“弟妹这么说,那我还得用点心了,免得将你老本都给亏进去了。”
“大哥,不会,”息子霄插了句,“最优秀的息家子弟。”
息华月滟涟的笑变成大笑,“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怕亏了以后养不起媳妇么?”
花九眉梢有扬,暖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在他脚边晕开层层氤氲的光圈,这个时候的息华月,活的才是真正自由和洒脱。
心若没束缚,便能体验到翱翔。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花九将一些栽种香花的技巧和忌讳拿笔墨书写下来,最后交由息华月,她也略微担心,香花都是从小汤山采摘出来的,这天气,若有香花枯死,死一株便少一颗,她现在还腾不出时间来专门去栽种培植。
这当,有一楼的伙计上来说花家的家主前来拜访。
三人对视一眼,花九和息子霄起身,到隔壁的房间去了。
那房间仅一窗之隔,中间是山水屏风阻断,原本就是一间房弄成的两间,为的便是有客到访之际,能让另一房间的人也听的清楚。
眼见花九和息子霄过去之后,息华月撤了桌上多余的茶盏,才让伙计将花业峰给请了进来。
花业峰走进来,第一眼看到息华月时,他便愣在了门口。
第一,他没想到飞花阁的东家这么年轻,第二,这人竟像是和尚,当然如果在穿上僧衣就更像了。
息华月也在打量花业峰,之前他还想着能生出花九这样百般玲珑的女儿,那父亲又该是怎样的,但他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花业峰,这人,也就那么了,典型的商贾而已。
“花家家主?请坐。”息华月率先开口道。
“哦,好的,失礼了,敢问您可是姓息?昭洲息家的息?”花业峰回神,进来坐下,第一句就问了个颇有失礼的问题。
息华月面上无笑意,他屈指弹了下衣袍边,才慢条斯理地道,“是。”
“那可认识息子霄?”花业峰问的急切。
听闻这话,息华月视线扫了眼那屏风,似笑非笑地道,“正是家弟。”
花业峰国字脸倏地有一丝笑意荡开,但紧接着息华月又道,“不过,家弟已经早早的自立门户了,早和昭洲息家没半点关系。”
一句话,瞬间将花业峰想拉关系走亲近的心思给打落了。
花业峰干笑两声,“那也总归都姓息,一家人不是……”
息华月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屏风后的花九眸带笑意地瞟了息子霄一眼,似乎想笑。
息子霄面无表情地伸手,在她腰身就是轻拧了一记。
花九受不得痒,她腰身一向敏感,怕生出了动静,只得咬唇忍着狠狠地瞪了身边的男子一眼。
屏风那边,花业峰此次前来,在花九的意料之中,包括他今日的目的,无非是来像息华月求买香花而已。
息华月早知道花九的心思,当花业峰说出口之际,他便一口应承下来,让花业峰先高兴了一阵。
谈及价格之时,息华月硬是将香花价格给生生地提了两三倍有余,他不怕花业峰不买,要知道现在整个大殷,也只有他这么一家专卖香花的而已,花业峰要不买,那么就只有看着自家苗圃里的香花一株接一株的死掉,最后不剩一点香料。
没有香料,年底朝贡之际,花家拿不出香品,便只有被等着削去皇商之名。
花业峰是买卖老手,深谙商谈之道,但像息华月这样的,无所谓你买不买的态度,他还是有些心急了,偏生这飞花阁的好些香花,刚才他在一楼看见了,都是花家现在急需的。
息华月半点不急,他等着花业峰的决定。
花业峰思量良久,只得说要回去考虑考虑,便先行告辞了。
花九和息子霄从屏风后转出来,息华月就问,“弟妹,我价可是说高了?”
“不,大哥说的正合适,花业峰必会上钩的,待赚了这一笔,大哥就可开第二家飞花阁了。”花九素白的脸上有笑,笑的杏仁眼眸都弯了起来,带着算计的点点眸光,整个人鲜活地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息华月似乎一下明白花九能得息子霄上心的原因,这般心思玲珑剔透的女子,确实才适合站在他的身边。
果然,没过几天,花业封再次上了飞花阁,这次花九没去旁听,只是晚些时候,息华月派人送了口信过来,说是成了,这一次交易,花业封却是将飞花阁第一批的香花给全买了下来。
飞花阁大赚了一笔,息华月拿着赚来的银子,跑去昭洲开了第二家的飞花阁,那边离小汤山近些,也好周转香花。
飞花阁的事,从头至尾花九和息子霄就根本没插手,全凭息华月一个人操持,没紧急之事,息华月也不联系两人,免得暴露了关系去。
这当顺风顺水之时,外面却起了谣言,说是因着花九是玉氏唯一后人,此次回京,花业封突然发现了花九的调香天赋,欲将其作为花家下任家主来教导,那八宝旃檀香,便是证明,连从孙家赢得的那配方,花业封也大方的送予花九,更别说其他的了。
众人眼热羡慕,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花业封是没儿子的,如今女儿也这般出色,倒让人觉得在调香行界的地位依然屹立不倒。
花九听说的时候,只是冷笑了声,这便是撕破脸皮之后,开始对她进行的流言威逼了?还带挑拨关系。
既然说的这么有板有眼,她若不做点什么配合下,就还真是浪费了。
隔一日,闵王妃竟亲自登门,她也不进去,就在花家大门口,收了之前让花九管的那几家王府的香铺,从始至终,冷着眼,带着王妃的威严,最后还有人看见,闵王妃将花九给训斥了一顿,所因为何,众人揣测颇多。
得知此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花业封和花老夫人。
当天晚上,老夫人便让人做了点花九爱吃的菜式送过来,她还一道过来了,言词慈爱恳切,说来说去,还是要花九好生想想,若交出了玉氏配方,她就还是花家尊贵的嫡长女,即便真让花九做下任的家主也无不可。
花九要信这些话,那她便不是那个呲牙必报的花九了。
眼瞅着说了半天,花九还是那副软硬不吃的模样,这下连老夫人都装不下去了,她当即冷哼一声离去,顺便还端走了本来给花九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