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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慕云仍然愣在当场,背后那道席卷而来的光幕早已穿透了他幻化出的土之壁障,疾速地朝他袭来。但他仿若不觉,不躲不让,却朝着枯杀凄然一笑,道:“枯杀大师,鬼物尚感念父母恩情,你乃堂堂得道高僧,奈何为之?”
枯杀愣了一下,正待开口回应,忽见孙慕云面带淡漠之色,竟折身往那道狰狞的空间裂隙中投去。
“不可!”枯荣和枯杀齐声惶急道。
枯荣蜡黄的脸上老皮一阵翕敛,身上冒出一道极细的青光,眨眼间便越过十数丈的距离,朝着孙慕云飙射而去。枯杀则将空中的那道光幕化为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孙慕云的衣服抓了过去,背后早已是冷汗涔涔。
但孙慕云此举太过突然,枯荣和枯杀虽然已经倾尽全力,但终究慢了一步,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往那张黑黝黝的巨口中投去。
“阿弥陀佛。”突然响起一声佛号来,便似平地一声惊雷,在场中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孙慕云便觉得自己的身体陡然失去了控制,直往那空间裂隙外飘去,直落到地面上方才恢复了正常。
枯闲突然出现在场中,面无表情道:“孙施主,不要冲动。”
孙慕云却不理他,只朝枯杀道:“枯杀大师,敢问你今年贵庚?”
枯杀一愣,不解他的意思,照实答道:“贫僧也活了有数千年了,怎么?”
“哼。”孙慕云冷笑道,“看来你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枯杀赤眉一颤,伸手便要打,却被枯荣一把拦住。
“那鬼物跟我此来,冒着杀身之祸,乃是为超度他那不死不活的父亲而来。但求其父魂归冥灵之际,父子能够团聚一次。如此人伦天理,本该成全一次。”孙慕云颤声道,“你个老和尚,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收了。收了就收了,我也认了,你何故赶尽杀绝?”
枯杀蛮横道:“此等鬼物,罪孽深重,为了天下苍生,我自然要超度了他。怎么,难道你觉得不对?”
孙慕云点点头,一抱拳道:“三位高僧,今日所赐我这个小子都记下了。我那可怜的将军听信我的话,来贵寺寻了个死路,也算是我瞎了眼活生生将他推进了火坑。好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以后诸位但有用得着我孙某人的地方,我定会‘倾力’相助!”
说完,他便收回鼠儿峰,带着小空和小宝往寺外走去。
枯杀一瞪眼,斥道:“哪里走!”
他便作势要追,却被枯荣一把拦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慕云的身影逐渐远去。
枯荣朝着枯闲皱眉道:“师兄,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着实有些过火了?”
枯闲沉吟片刻道:“枯荣师弟,孙施主可精得很,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佛宗大计,八成是法痴那老家伙说漏了嘴。依我看,他此次来帮那鬼物的父亲超度是假,真正的意图只怕是来探探我们的底线。”
“这小子。”枯杀将两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道,“倒还有两下子,差点让我阴沟里翻船。不过别再让我碰见,不然……”
他的目光朝着山门处直勾勾地望去,鼻中发出一声重重的哼声来。
枯荣面色稍霁,迟疑道:“师兄,孙施主此次吃了老大不小的一个亏,心中必定极其愤恨,只怕对我佛大计非常不利啊。”
“无妨。”枯闲道,“孙施主若连这等气量都没有,我们便休要再提什么佛宗大计了!他此来一直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我们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呢?寺门那一阵算我们输了,论到胡搅蛮缠的本事,孙施主比我枯杀师弟稍逊一筹,但比之我们二人要着实强上不少。”
枯杀一听,倒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一拍脑袋,抱怨道:“师兄,我何时有过胡搅蛮缠?”
枯闲却假装没有听见,道:“第二阵,便是对那鬼物的处理上,这个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这等鬼物来我白马寺中,若是还让他大摇大摆地下得山去,只怕我白马寺在此界以后便抬不起头来了。孙施主所讲的故事着实感人,但这是我的底线,自然不能让他,所以也算是我们扳回一程。”
枯杀一听,恍然大悟道:“师兄,我明白了,这第三仗嘛,便是我与那小子相斗,虽然我大意之下险些中了他的诡计,不过最后我将那净尘钵盂掷进空间裂隙中,断了他的念想。瞧他那惶急愤怒的样子,甚至想要自杀,自然是我们赢了。”
枯闲倒露出微微的笑意来,转向枯荣道:“师弟,你觉得呢?”
枯荣道:“是我们输了。”
枯杀一愣,疑惑道:“怎么会呢?分明是我赢了!”
枯荣摇摇头,道:“师弟你与孙施主二人相斗,确实是你占了上风,但我们因此与他交恶,只怕于佛宗大计大大的不利。所以我觉得,倒是我们输了。”
枯闲一听,双眼之中依然是混沌一片,道:“诚然,但我所想的与两位师弟却有些不同。孙施主与我枯杀师弟相斗,吃了一些亏,便算是我们稍胜一筹;但后来他情急之下,欲纵身投进那空间裂隙中,此举乃是反败为胜之妙作也!孙施主乃佛子,身系佛宗大计,他平素闹腾一番,我们可以不用理会他;但他若是真要自杀,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二位师弟便都出手救他,但没救着,倒逼得我也按捺不住只能出手相救了。我们师兄弟三人联手救他,这一下,孙施主便知道了我们的底线,我们实在是输得一败涂地啊。”
枯荣和枯杀闻言互望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而山门外,孙慕云和小空、小宝正往山下走去。
小空见孙慕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安慰他道:“慕云,今天这件事不能怪你,是那些老和尚太可恶了!”
孙慕云却没说话,只闷头赶路。
小空又道:“慕云,方才我看你要自杀,可真把我吓坏了。事已至此,你可要想开一点,大不了我们以后回来把这座破庙给他拆了!”
小宝也在一旁呜呜了一阵。
孙慕云道:“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方才并不是想自杀,只是想看看那净尘钵盂可已毁去。我一看之下才发现,那净尘钵盂应该是件异宝,在那空间裂隙中竟然丝毫无损。如此,将军虽被困净尘钵盂中,也该是毫发无伤的。只怕那枯杀该有些法子,将那净尘钵盂寻回来。这些老和尚,倒是算计好了,要耍我一耍。”
“怎么会这样?”小空抓耳挠腮道。
“这些老和尚,一个个都成了精了。先是在寺门处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然后又摆出一副假仁假义的臭嘴脸,想要除去将军是假,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倒是真的。如此说来,还真是我害了他。时至今日,因我而死的人已是数不胜数,每念及此,我都心下戚戚焉不可终日。”孙慕云感慨道。
小空道:“慕云,他们何故一定要给你一个下马威呢?”
“佛宗大计,我虽然不知到底是什么,但大抵该和我有些关联。这些老和尚,生怕我不好控制,便让我先知道一下他们的厉害。之前我来白马寺也叨扰过几次,那枯杀和枯荣可没少刁难我,就是那枯闲,那不是个什么善茬!”孙慕云顿了顿,又道,“将军如今生死未卜,但凭我一人之力,实在不是这三个老和尚的对手,得回去找些帮手来,逼他们将这净尘钵盂交出来,至于如何从钵盂中救出将军,还需从长计议。”
小空便掰着手指头数道:“娇娇姑娘是你的妻子,自然会帮你,我们百炼堂还有些好手,也可以请来助拳。”
孙慕云摇摇头道:“不可,之前白马寺对我百炼堂颇多照顾,此次与他们起了冲突,我们百炼堂是不能出面的。娇娇倒是可以,但只有她的话,要对付这三个老和尚无异于杯水车薪。只可惜陈家远在万里之外的极西沙漠中,如若不然,将陈家老爷子和娇娇的大伯一道请来,加上我与娇娇二人,定叫这三个老和尚吃不了兜着走!”
小空道:“要不我们将仙子也请来助拳?”
“姐姐她在康定城驻防抵御妖兽南下,身系苍生,责任重大,是以不能让她前来。”孙慕云定了定神,道,“实在不行,也只有和娇娇一起往极西走上一趟了。怎奈何我与天机老人有约,如此只怕会错过与他相会的时机。”
此时这一人一猴一虎已经走到山下,孙慕云停下身来,又朝那古朴宏伟的山门驻足观望了片刻,便冷哼一声,道:“我会回来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一黯,自言自语道,“只可惜有一人不在,若他在,便也无需这般憋屈了。”
忽听到一个声音接口道:“孙道友,你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啊?”
那声音里,分明带着戏谑。
第三十九章 鬼王归来
孙慕云听到这声音,原本未曾在意,突然心下一动醒悟过来,便猛然举目往四周扫去。
便见不远处一棵大树斜出的粗大枝干上,正坐着一位年约十五六的白衣少年,懒懒地倚靠在树干上,两条腿垂在空中不住地晃荡着。那张脸端的是邪美俊逸,正是不辞而别数年未见的鬼王。
鬼王道:“孙道友,没想到数日不见,你倒成了满腹牢骚的闺中怨妇了,却不知何人如此欺辱于你?”
孙慕云讪讪地笑道:“什么数日未见,秦道友,你倒过得潇洒,数年的时间倒被你过成数日了!”
鬼王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一阵,忽指着那山上的白马寺,正色道:“我看你方才是从山上下来的,莫不是那些老和尚欺辱于你?”
小空便插嘴道:“前辈,您真是神机妙算,正是白马寺中的那几个老秃驴故意刁难慕云他。慕云他原本也是好意……”
这猴头便劈里啪啦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自然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好似枯字辈的那三个老僧都是穷凶恶极的怪物,穷凶极恶地将它主人孙慕云欺辱得死去活来。
孙慕云听在耳中,倒似在那泥潭中滚过了一遭,浑身都不舒坦,但小空也是一番好意,他便没有辩驳。
鬼王听罢,沉吟了片刻,便开口道:“将军他乃鬼体,我虽是鬼烟,但也算是同出一脉。再者他尊我为王,如今他被困净尘钵盂中,生死未卜,我岂能置之不理。”
他从树枝上跳下来,朝着山上的白马寺睨视道:“都随我来。”
说完,他便要往山门去。
孙慕云一把拉住他的衣服,踟蹰道:“秦道友,那三个枯字辈的老和尚此时都在寺中,我们若贸然前去,只怕要吃个大亏。不若改日想个法子将那枯杀引出来,再与他好生做些计较才是。”
鬼王闻言露出笑意来,傲然道:“若是之前,我还有些顾虑。但今时今日,放眼此界,舍我其谁!”
孙慕云呆了一呆,再回过神来时,鬼王已然朝那山门去了。小空那猴头,也早已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倒是小宝,仍旧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他。他猛一咬牙,便也大步赶了上去。
过了山门,那胖乎乎的迎客僧仍在那里,见了众人,顿时愣了,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等他回过神来时,孙慕云早已跟着鬼王进到寺里去了。
此时日已西沉,残月如钩,悬于彼苍。
寺中僧众晚课已毕,便都回到各自的厢房歇息去了,只有负责给灯室里的长明灯添油的小沙弥,仍然进进出出不住地忙碌着。
鬼王和孙慕云站在前殿外的一片宽阔的广场上,看着四下里空落落的一片。孙慕云感到有些忐忑不安,而鬼王默立了片刻,忽道:“来了。”
话语方落,便见三条人影陡然出现在场中。当中的正是一脸漠然的枯闲,他的左首便是赤眉赤发的枯杀,剩下的自然便是那面黄肌瘦的枯荣了,只是他的脸上此时少了平素带着的笑意。
鬼王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对面这三位老僧,显得气定神闲。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枯闲倒先开口问道。
鬼王却不理他,反伸出手去,朝左首的枯杀道:“拿来。”
“拿什么?”枯杀感到莫名其妙。
“净尘钵盂。”鬼王的回答非常简单明了。
枯杀面带煞意,却只冷哼了一声。他虽然暴躁却绝不鲁莽,眼见对面这邪异少年分明是来找茬的,而且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自然不敢托大。
“你交与不交,但凭一句话。”鬼王沉声道。
枯杀便转向了枯闲,但见后者面无表情,他便凶神恶煞道:“我若不交呢?你待如何?”
“若不交也行。”鬼王声音转冷,道,“老和尚你交上自己的脑袋即可。”
枯杀一听,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怒不可遏道:“阁下未免也太狂妄了,就算贫僧不是你的对手,难不成我们师兄弟三人联手还敌不过你?”
鬼王仰天大笑起来,突然身周鬼烟涌动不已,立时唤出五鬼分身来。场中顿时响起呼号不止的凄寒风声,接着便冒出五个黑漆漆的巨大烟团,其中四个化作狰狞的恶鬼,最后一个却化作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形来。
孙慕云看了一眼,惊道:“未……未时?”
鬼王便点点头。
他一眼便看出枯闲乃三人中修为最高深的一位,也不去理会怒气冲冲的枯杀,只朝着枯闲傲然道:“老和尚,若是往日,我尚俱你三分,现在却是半分都没有了。你若是不信,便尽管来试上一试。”
枯闲看到未时的身体,原本混沌一片的双眼中突然闪过一道讶色,他死死地盯着未时的身体,半晌忽颓声道:“阁下好手段,竟能寻到上界玄仙的身体炼成化身,我们纵然联手,也是不敌的。”
枯杀心下也是一阵骇然,他的目光也停留在未时的身体上,心思却早已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他心下暗道:没想到这小子竟有如此强横的盟友,我与他数次交恶,只怕很是有些不妥。
心下虽生此念,但他仍旧紧绷着脸,丝毫没有露出怯色来。
“我与诸位素无仇怨,实在无需拼个你死我活,你们只需将那位将军从净尘钵盂中放出,我便即刻退去。”
枯杀心下终究不甘,又朝枯闲望去,但见他的双眼中竟亮起一抹金色来,直朝鬼王看去。
鬼王早已发觉枯闲眼中异色,但他丝毫不在意,见枯杀仍旧不愿将净尘钵盂交出,不禁有些恼怒起来,厉声道:“你莫非真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枯杀一滞,脸上腾起一片潮红来,枯荣便从背后伸手暗暗推了他一把。
他心下会意,这才极不情愿地走上前去,将那净尘钵盂交了出来。
鬼王伸手接了过来,在眼前瞧了一阵,点头道:“好,今日此事便算了结了,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你们以后好自为之。”
他便一挥手,朗声道:“我们走!”
就在此时,枯闲蓦然开口道:“且慢。”
“怎么?”鬼王睥睨道。
“阁下不是此界中人吧?”枯闲问道。
鬼王一听,反问道:“何以见得?”
枯闲指着自己的双眼道:“我用帝释轮回眼看出你是鬼物,却又不是鬼体,着实有些好奇,所以便问上一问。”
“不错。”鬼王道,“我乃异界鬼烟,被我的主人赐予生命,无意中误入此界。”
“却不知阁下的主人是哪位前辈?”枯闲诧异道。
鬼王便缄口不言,半晌却道:“我的主人便是那‘吞吐日月炼乾坤,自古修士第一人’!”
便见三个枯字辈的老僧顿时面面相觑起来,半晌枯荣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附在枯杀和枯闲的耳际小声地嘀咕了片刻,便见他二人的脸上都随即露出悚然的神情来,再看向鬼王的目光与方才又截然不同了。
鬼王道:“老和尚,你何须问我,你自己也不是此界中人,却不知为何龟缩于此?”
枯闲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佛界式微,迫不得已,实非吾之所愿。算了,不提也罢。”
鬼王便晃了晃手中的净尘钵盂,朝枯杀道:“将我将军放出来,这钵盂仍旧还给你。这钵盂是个好东西,不过对我没有任何用处。”
他便将钵盂掷了过去。
枯杀接过来,掌心中金光暴涨,直往净尘钵盂中涌去。过了片刻,净尘钵盂猛地震颤了一下,便见一团鬼气从中冲出,急急地往空中飙射而去。
“将军!”孙慕云高兴道。
鬼将听到呼喊,这才停了下来,正看见下方的鬼王,心下欣喜若狂,来到鬼王身边叩首道:“吾王,能够再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
“我已经不是你的王了。”鬼王指着一旁的孙慕云道,“以后他便是你的王。”
鬼将道:“他是我的统领,您才是我的王。”
孙慕云看得心下很不是滋味,暗道:没有实力果然不行。
却忽听鬼王道:“此次是孙道友说服这三位高僧,才将你救了出来,你要好生感谢他。”
鬼将一听,顿时对孙慕云心生感激,说不得又翻来覆去地谢了好一番,但孙慕云心下总觉得很不是滋味。
“我们走。”鬼王道。
鬼将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又提了出来,有鬼王这等猛人在此,这三位枯字辈的老僧自然不敢怠慢,便帮着超度了鬼将的父亲,终于遂了他的心愿。
那老人的魂魄被超度之后,摆脱了执念的困扰,在飞出体外堕入冥灵时,他终于看到了他的儿子。
他满是激动道:“我的儿子,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为父,你一定会回来的,你果然回来了。”
鬼将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