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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夫人-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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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子款一阵激灵,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喷得冷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他睁开血红的眼睛,看见母亲已经泪流成河,惊吓不已,酒立马醒了大半。蔡姬伤心欲绝,哭着骂子款:“当年你外祖父非要我嫁给陈佗,我心不悦,私下命太史观察陈佗,果知他乃短命之相,所以屈尊嫁给你父亲做妾室。这些年来我隐忍煎熬,难道是为自己谋求安乐吗?难道还不是为了我的孩子?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怎不叫我寒心?”

“娘亲,孩儿知错了!”子款不忍见母亲哭得伤心,又气得颤抖,连连认错。

蔡姬摇头苦笑,哀叹:“孩子,你并不知道你错在哪里啊!”

“孩儿不孝,惹娘亲伤心。”

蔡姬听这话心里有些安慰,揩干眼泪,屏退下人,替儿子解开绳索,语重心长地说道:“款儿,你对娘亲孝与不孝都是次要。你要记住,大丈夫想要有所作为、扬名立万,就要喜怒不行于色,谋定而后动。你看你现在,一丁点儿小事就大动干戈,连子夏的话都容不下。”

子款似懂非懂,但也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

“你与子夏都是庶子,他还未成年,不辨是非,但是谁对他好他自然会记住,所以往后你不能再看轻他,更不能责骂他。他心里惦念他母亲,所以咱们要拉拢他们母子,日后才能收归己用。这王储的争夺,光凭嫡庶是不够的,你必须要有德行与智慧!”

子款心内叹道,自己吃的米还没有母亲吃过的盐多,深宫妇人如若没有心计,焉能这样风光旖旎。是的,以后一定要听母亲的。蔡姬为儿子披上斗篷,说:“我知晓御寇伐卫之事,已与元良大人商议过了,明日你向父亲请旨,要追随御寇出征。”

蔡姬见儿子错愕,只能耐心解释:“没有人比我了解你的父王,他那个人向来只能顺着。你若想取代御寇,只能先令御寇消除戒备,令你父亲放心。”

隆冬时节,御寇与妫翟话别,提到了子款强烈要求随军的消息。妫翟心中一凛,道:“子款前后变化太不寻常,恐怕少不了蔡姬的煞费苦心。长兄,切不可让他参与军机要事,当然也不要与他争执,我恐这是子款的迷魂计。”

御寇笑道:“翟儿妹妹,你真是我的女军师!难怪季叔整日夸你女中豪杰,宛丘之比干!”

妫翟道:“我才不要做比干,命丧狐媚之手!你此去要好生照顾自己。”

御寇微笑道:“放心吧妹妹,你也照顾好自己。如若寻到你喜欢的玩意儿,我一定带给你。”

四月,暮春时节,御寇与陈完从卫国归来。卫朔成功复位,卫国内乱平息,但从此沦为齐鲁羽翼下的附庸。楚文王熊赀懒于理会齐、鲁等国伐卫的显摆之举,大举灭申,建立申县,将俘虏彭仲爽招贤,许以大夫之位,与妫翟年前的判断不谋而合。

御寇带回一架锦瑟,音质清脆,品质绝佳,妫翟爱不释手。御寇笑言:

“既是妹妹喜欢,那就当是给妹妹陪嫁礼物吧,希望妹妹将来能和妹夫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妫翟大笑:“那我就笑纳了。”陈完命人雕琢一支玉簪,为妫翟行迟来的及笄之礼,并亲取表字“欣敏”,希望妫翟的将来能欣欣向荣,聪敏智慧。

叔侄三人无拘无束聊天,既闲话家常,又议论政事,亲密无间,默契非常,直至深夜。

妫翟看三人都挺高兴,突然对着叔叔陈完跪下了:“季叔,翟儿素来没有求你什么,今天不得不求你。祖母眼睛已瞎,静若嬷嬷耳背,身边没几个可心的人伺候,两个老人家怎么过活。季叔,求你设法让我去西陆行馆。”

陈完赶紧扶起妫翟,道:“你起来,我答应你,替你设法。”

御寇也道:“父王最近因伐卫之事心情甚好,不如我去求他。”

陈完慌忙摇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当年陈完替庄公尸身换寿衣的时候,从袖子里找到一方锦帕,字字血迹,道出了杵臼谋位的真相,所以,妫翟的生活才过得如此凄苦。表面看这是蔡姬的颐指气使,其实是杵臼对妫翟的压制。幸好妫翟是个女儿家,又懂得避让,若是男子,肯定会像太子免和厉公的后人一样死于横祸了。为了保全妫翟,陈完只能忍耐,他平时小心翼翼,每次见妫翟都是偷偷而来悄悄而去。可是这样的苦衷,他谁也不能说。

陈完缓了一口气,掩饰道:“蔡姬跋扈,若去求大王必然受阻,说不定御寇你还会遭殃。既然求不一定能见,不如私下去见。你们放心,我来安排。”

几日之后,妫翟与星辰收拾了细软离开芦馆,悄悄潜到了西陆行馆的后门,在陈完的安排下,混进了禁宫。

妫翟的担心是没错的,陈曹夫人境况愈下,生计一天比一天艰难。静若嬷嬷老态龙钟,耳朵又被,常常听不到主人的呼唤,而陈曹夫人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呼喊,只能挣扎,常常从床榻上摔下来。

漆黑的夜里,静若嬷嬷靠着床沿发出笨拙的呼吸,陈曹夫人费尽力气挣扎起来。她觉得浑身发冷,无论盖多厚的棉被都冷得发抖。她那双久久不见光明的眼睛,忽然像是看到了死去的丈夫陈桓公。桓公举着微弱的火把,说要来接她一块儿走。陈曹夫人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心里黯然,喃喃自语道:

“老头子,我倒是想早日跟着你去啊,就是这寿衣没有人穿,不知是不是要困死在这里了。”

静若嬷嬷只觉得身上一阵温暖,睁开眼见到身上披上了薄被,妫翟举着灯盏站到了她面前。静若嬷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费力地坐起身掐了一把大腿,感觉到痛才敢相信。连忙惊喜地站起来,叫道:“夫人,翟儿姑娘来了。”

陈曹夫人不像之前那么激动,她对死亡已做好了充分准备。陈曹夫人靠着床榻坐好,对妫翟说道:“翟儿,你来了就好,祖奶奶的寿衣有人裁了。”

妫翟费尽周折才潜进来,却听到了这样的话,伤感不已,忙劝慰道:

“祖奶奶,您硬朗着呢,阎王爷才不会要您进门。”

陈曹夫人搂着孙女淡然一笑:“好孩子,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你祖父来接我了。”

星辰也劝慰道:“小主子,你听夫人的话吧。听老寿星们说,做寿衣其实是消灾的,可去顽疾。”

妫翟无法违拗祖母,只能听从吩咐做寿衣,她也看出祖母衰弱的身体,知道祖母快要去了。几人见面聊些话又匆匆离去。

过些时日,妫翟为祖母做齐备了寿衣寿鞋,当妫翟送到西行陆馆后,陈曹夫人非要试一试不可。她将寿衣寿鞋穿戴整齐,然后端庄躺在软榻上,对妫翟吩咐道:“你去门口向守卫报丧,说桓公夫人殁了。”

一个活人竟要向外界宣告死亡?妫翟不干,说:“祖母您是气糊涂了吗?这不还有我吗?”

但是陈曹夫人却极为严肃,坚决要妫翟执行。妫翟想,许是祖母想要见叔父吧。于是她泪珠四溢,和星辰一路小跑,对门卫期期艾艾道:“桓公夫人,殁了!”

守卫虽然惊奇妫翟的出现,但对于这样的消息也不敢怠慢,立刻去禀告宣公。

杵臼正与诸臣议事,忽闻母亲去世的消息,吃了一惊,立即移驾西陆行馆。

杵臼快步走进死气沉沉的西陆行馆,没有见到一个仆人。自从蔡姬将母亲迁居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看到这个馆子的简陋与萧条,忽然感觉一阵凄凉。

陈曹夫人穿着黑色寿衣,静静躺在床榻上,一旁跪着的静若嬷嬷老泪纵横,床头案几上还放着一碗稀疏得可以照镜子一样的粥。

杵臼怀着愧疚,跪在床边,扶着母亲的手背,压抑地哭泣起来:“母亲,孩儿来迟了,孩儿不孝!”

杵臼哭得正热烈,陈曹夫人忽然睁开眼,慢慢坐起身,冷冷质问道:

“你还知道不孝?”

杵臼听到声音吓了一大跳,惊得眼泪都忘了流,他呆呆望着母亲,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

“可惜我眼睛瞎了,也看不清你知错的样子。”陈曹夫人眼珠转动得缓慢,瞳孔漫着一层灰暗,叹了一口气道,“杵臼啊,为娘那么疼你,你怎么会这般狠心?若不是我死,你都不来看我一眼啊!”

屋外的宗亲大臣都对这一幕“诈尸”惊得说不出话,良久才交头接耳,纷纷揣测。杵臼心里又气又羞,但也不敢当着臣子的面发作,只好搪塞道:

“都是孩儿耳根子软,听了蔡姬的话,孩儿知错了。”

陈曹夫人轻蔑一笑,说:“杵臼啊,为娘要去地下见你父兄去了,将死之人懒于计较过去的是非,没有什么大的遗愿,只是放心不下翟儿。她一个女儿家,没有父亲兄弟,你要替她寻个好人家,给她找个好归宿。你若答应,娘也没有遗憾了。”

杵臼连连应诺,但陈曹夫人不罢休:“你不要含糊其辞,你要向宗亲们保证。御寇和敬仲呢?你们都进来。”

御寇与陈完跪在内室,陈曹夫人叮嘱道:“御寇,你是长兄,妹子出嫁你要亲自送亲。敬仲,你是宗亲,翟儿的事情大王已经答应我了,你要替本夫人把关,让翟儿嫁个好人家。”

陈完跪叩:“臣谨遵懿旨。”

陈曹夫人挥挥手,让外人退下,只留杵臼在室内。陈曹夫人摸了摸杵臼的脸,无限感慨地说:“你我母子原本是亲密无间,如今却要用这样的脑筋才能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昔年种种,都过眼烟云,荣华富贵都将付与尘土。为娘这辈子,活得痛快,你不要有什么愧疚了。静若服侍我一辈子,如今也老了,耳朵也背了,你若是可怜为娘,就让她安享晚年吧。”

杵臼见母亲容颜衰老,说话也气喘吁吁,往日的威仪不复存在,心里也无限伤感。到底是亲人,自小又跟在她身边长大,如今说了生死遗言,也叫人伤心不已。杵臼不由得想起自己身死之时,会是如何,能否善终呢?

杵臼思绪万千之际,陈曹夫人的手缓缓滑落了,头一歪,闭上眼,驾鹤西归。

“娘——”杵臼一声大叫,哭声响彻屋内。

妫翟与星辰躲在后院,知道祖母真走了,都哭出了声。妫翟觉得她的一辈子好像跟命运较上了劲,还没有到二十岁,却与凄凉的葬礼纠缠,她身边每一个去世的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持者,就连长姐那原本欢喜的婚礼也让她充满了泪水。人生是什么呢?

杵臼听闻为母亲做寿衣寿鞋的居然是妫翟,难怪母亲临终只安排了妫翟出嫁一件事。妫翟,这个妫翟,哼,现在母亲死了,早点把她嫁出去也罢。

他命人封住芦馆,不让妫翟出桃林半步,不得参加葬礼,不得瞻仰遗容,不得焚香烧草,不得做任何祭拜之事。然后让蔡姬安排送来一匹又一匹的鲜艳料子,一打又一打的绢花,锦衣华服,花钿胭脂,命奴仆将那些美丽的衣裳在妫翟身上换来换去,说是为妫翟的嫁娶作准备。

人在打压下,连悲伤的权力也没有了。妫翟只希望能尽快逃离这个陈国,只是不知道,祖母拼尽死前最后一口气,为妫翟的归宿谋取出路,那叔父会将她嫁给谁呢?

22。狼狈而凶险的嫁途

陈曹夫人葬礼刚一结束,宣公便与诸臣商讨将妫翟嫁与哪国。

陈曹夫人临终前之所以亲自嘱咐陈完,是不想让妫翟再重蹈妫翚的悲剧。陈完深知宣公疑心极重,非要把妫翟嫁得远远的才妥当,妫翟如果嫁给一个南蛮,宣公应该不会再有忧虑了,于是建议道:“把妫翟嫁与楚王吧。”

但御寇不同意,他最心疼的妹子怎么能嫁给一个老头似的熊赀:“那不行,熊赀已近五十,况且妫翟是陈侯宗女,怎能下嫁楚子?不如让妫翟嫁给流亡蔡国的郑姬突,以婚姻之实迎姬突在陈国定居。臣伐卫时,亲眼见证了卫朔在齐国的帮助下回国复位,我们也可以采取这样的做法。郑世子姬突与妫翟年纪相差不大,其人聪颖俊逸,能忍辱负重,若能得陈、蔡、宋、卫扶持,将来必定能复位。”

御寇的建议被子款反对。子款说:“公族子女不嫁国君,反倒嫁给一个流亡在外不知何日能复位的落魄公子,显然浪费。”陈宣公问子款:“你有何建议?”

子款早听从母亲的分析,于是请奏道:“让妫翟嫁与息侯姬允最为合适,虽说息国虽小,但地肥国富又处淮水要塞,而且息国国主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年岁,都与妫翟极为匹配。”

宣公拍掌道:“寡人也觉得妫翟嫁与息侯较为合适,那就这么办吧。”

蔡姬之所以建议妫翟嫁给息侯,还别有用心。因为息国在淮水北岸,国主虽是姬姓,但国小弱势,离陈国远远的。更让蔡姬满意的是,她听说息侯似乎有些先天不足。蔡姬得意地诅咒妫翟:且让你这贱人这辈子都守活寡吧!

妫翟对于婚姻并不期待,可与其这样困死芦馆,倒不如嫁出去,陈国没什么可留念的。她那可怜的祖母觉得,一个孤女最好的归宿就是嫁人,那就嫁吧,只是不知道叔父会怎么决定她的人生。妫翟拿着竹简坐在回廊下的竹椅上,回忆着当初妫翚出嫁的情形,越想越悲凉。从她有记忆起,父亲庄公便是鳏居,母亲鲁姬匆匆撒手人寰,而她的生母在哪里,至今都是一个谜。

陈完叔叔送她锦琴,可她不知何为琴瑟和鸣,何为执子之手,婚姻生活到底该有怎样一种形态。

星辰匆忙跑回来说:“翟儿,一帮人一会儿建议把你嫁给熊赀,一会儿建议嫁给郑姬突,一会儿建议嫁给息姬允,后来确定了要把你嫁给息侯。你看看,大夫和太子都出了什么馊主意?普天之下,那么多诸侯,怎么就找不到如意郎君?你们经常说的鲁太子、曹世子、邓侯,那么多适婚男子,难道只有这些个吗?不行,我今晚一定要想法去见太子!我要骂他,为什么不把你的事认真对待!”星辰气愤不已,“什么王叔长兄,到了紧要关头,都是假的,哪里把你放在心上!除了老夫人,都恨不得多出一双手把你往火坑里推!我要找他们评评理,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妫翟将手里的书简重重放在竹椅上,斥责星辰:“不许胡闹!”

星辰见妫翟眉头紧锁,双眼凝重,刚才的气愤一下就消失了,她委屈道:“翟儿,我……”

妫翟苦笑了一下,幽幽说道:“姐姐,我知道你不是糊涂人,不过因为关心着我,所以才乱了神智。作为宗女,婚姻大事岂能由自己决定?御寇哥哥与敬仲叔叔都是为了我的将来,权衡之后才做出这样的建议。”

星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明白妫翟的话。

妫翟叹道:“王室女子过得好与不好,全在父母地位尊卑与夫家势力的强弱。我身为宗女,原应嫁与国主为妻,可是国主如果没有能力,至尊之位就会时常被人图谋。你想,国主自身尚且难保,国主之妻如何一生平安,因此嫁人不一定要眼下显赫的人,而是要嫁给有本事、有潜力的人才行。姬突与熊赀虽然有不尽人意之处,但都是有才能有作为的人,御寇哥哥与敬仲叔叔是都瞧到了这一点,才会有此建议。想当初长姐都没能嫁得顺心,何况我这样的人?即便他们有好的建议,一样会被王叔驳回的。”

妫翟站起身,道:“什么也别说了,陪我到桃林里走走吧,心里堵得慌。”

星辰顺从地扶着妫翟往桃林中去,兜兜转转,来到了当日献舞与妫翟相遇的地方。妫翟站在树下,愣怔住了。

“翟儿,你并没有忘记他,是吗?”

妫翟不答话,攀上树,倚靠着桃树的枝干望着远方,喃喃说道:“身为王公贵族有什么好呢?再想珍惜的亲情,都要遵循着利益,明明有爱护之心,却怕投鼠忌器。作为一个女儿家,到底只有被践踏的份。如果能像他那样,自由来自由去,不受牵制,或许才算完美。可惜……”

“翟儿,别再说了,说得我这心难受得很。”

妫翟看着星辰,忽而笑道:“看来我要嫁人是必不可免了,你怎么办呢?”

星辰睁大眼睛瞧着妫翟:“什么怎么办?当然是跟着你一起走啊。”

妫翟摇头,认真对星辰说:“不,我不能拖累你。我知道你心里有御寇哥哥,你应该到他身边去,虽然做不了正妻,但他一定会善待你。”

星辰看着妫翟,倒退几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绝不!小主子是嫌弃奴婢了,所以不让奴婢跟着?您要是厌倦我了,只管撵走我,不用替我找男人!星辰还没有到要男人收留的份上,小主子怎能这样瞧不起人?”

妫翟也忍不住,眼泪淌下来,道:“好姐姐,我怎会嫌弃你,要嫌弃也只有我被嫌弃的份儿。我只是不知道他们会把我塞到什么地方,前面的路是生是死。长姐嫁了这些年,从没有回过宛丘,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吗?我拖累了你这些年,怎能拖累你一辈子!你心里有御寇哥哥,我也不能因一己之私来坏你一生的幸福啊。”

星辰也不示弱爬上另一棵树,骂起妫翟来:“什么死路活路?就算是死路,只要肯走,也能走出活路。我心里有没有御寇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你若想把我这样抛掉,断然不能,你到哪里我跟着到哪里!”

“好姐姐……”妫翟已经泪眼婆娑,二人凝望,都哭了起来。

妫翟从芦馆再回到旧日的寝宫,已经过了六年。院子里的杂草长得齐腰高,厚厚的蛛网拦去了人的去路。昔日的马厩木栏杆,已成朽木,点缀着木耳野菌。四四方方的院子,只有乌鸦乱叫,野兔乱走。

就是在这庭院里,父亲常常把她高高举起,让她骑在脖子上,跟她疯玩。就是在那秋千架上,姐妹三人曾耳鬓厮磨,追逐笑闹。但是,这些都成了回忆,只有空大的院子和锈迹斑斑的锁醒目地挂在门上。

为妫翟的出嫁事宜,旧日的奴仆们都回来了,除草扫灰,铺床叠被。妫翟穿着嫁衣,坐在华丽的床榻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奴仆们,恍若隔世。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双眉入鬓,唇红如莓,粉色桃花印记像是独特花钿,韵致动人。星辰穿着合身的衣裳,笑吟吟地为她鬓边插上一朵鲜花,无论她怎么劝,星辰就是不肯挪开步子去见御寇,更不愿将心事说给御寇听。

息侯,是什么样的男人呢?跟那个桃树林里遇到的男人相似吗?跟御寇哥哥、敬仲叔叔相似吗?她呆呆地笑了,任由喜娘盖上帕子,被扶到了马车上,往遥远温热的南方去。

她没有哭,没有悲伤,陈国没有太多可留恋的了。息侯不是老头,不是瘸子,不是流浪天涯的人,息国离陈国山水迢迢,再不会有人可以烦她了。

出了城门,妫翟撩开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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