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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如此,先帝还是死了,死的时候竟然连后人都没有。
只留下生前最宠爱的张贵妃执政。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国师大人竟然昭告全国,告诉所有人,先帝魂魄转世,自己正在夜观天象日日寻找。
最后才在大前年找到泰安州泰安王侧妃生下一子,被带入皇庭,成了新一代的皇上,立年号同治,大赦天下。
11。不安;不安
这是陈圆圆第一次看见周不安。
哪怕他以前看过本人的画像,在得知他要来这里之后对他的资料倒背如流,但是在看到周不安本人的时候,陈圆圆还是感到了一种窒息的感觉。
高大,伟岸。这是陈圆圆的第一印象,他的身材相当高大,遮住了射进来的光,脸庞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晰他的表情眼光。
但是陈圆圆敏感的听觉可以很清晰的听见周不安强劲有力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咚咚”的跳动着,甚至可以听见血浆流动的声音,双脚踏下的稳健,气势如山的巍峨。
没有刀,没有兵器,但是陈圆圆有一种感觉,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像一只伏着的雄狮一样暴起,用强壮有力的双手拧断敌人的脖子,敲碎敌人的脑壳。
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都很男人,都是硬汉。
和他做对手,一定不会太轻松。
但是,那又如何呢?如果连周不安都斗不过,还谈什么活下去呢?听风台的探子,哪个又比周不安简单了?
陈圆圆平静着,调动着自己的肌肉,做出自己认为很正确的表情,反应,语言。
章文理也很平静的看着。
直到夕阳西斜。
想瞒过两只老狐狸,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等到两人走了出去,陈圆圆瞬间放松,身上的汗“唰”的就流了出来,仿佛出水的鱼。
鱼就在这里,而两个渔夫,在府上慢慢的踱着步,打发走了沿路上的奴仆和婢女。
永远都是章文理走在前面,周不安低着头,弓着背,离章文理总是半步之遥。
这是一个让人很舒服的位置,不管是问话,还是别的什么。
章文理终于在堂下一株梨树下停住了步伐,抬起头,看着薄暮的夕阳,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么?”章文理问。
周不安身子躬的越低了,“那个书生没有问题,只是一个普通人,卑职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除非,他是一个彻底超越三品的武界神仙一般的人物,但是那种人物在朝廷都有情报,是不可能出现在平安州的。”
“那个胖小子,”周不安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组织语言,说;“那个胖小子身上的伤口和那柄细剑吻合,刚才看他的言行举止都很符合他现在的身份,但是……”
周不安没有说但是什么。
章文理只说了一句话,说,我知道了。然后,周不安就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躬着身,慢慢的退了出去,留下章文理一个人站在那儿。
直到天黑。婢女提着灯来找他的时候,只听到自己老爷嘴里轻轻说着话,没有听全,只听见了一句什么何苦来哉。
是啊,何苦来哉。
陈圆圆躺在床上,感受着自己胸前的疼痛,看着眼前的大夫给自己的伤口敷药,气味也不是很难闻,抹在上面凉飕飕的,倒也能减轻些痛苦。
书生就坐在自己床边,握着陈圆圆的手。
“何苦。”他说。
陈圆圆呲牙咧嘴的,说:“不得已的办法。禁法还是撑不住,总不能一口血喷在章文理头上,骂他没事干嘛派了林叶子那样领悟过伪势的人去干掉在路上的小蚂蚁吧。“
两个人说着话,毫不避讳那个大夫,事实上,那个大夫也是周不安手底下数得着的人物之一,和死了的毒手,废了的听风一样,都是最早跟着周不安的元老了。
“听风“”毒手“”鬼医“”神足“”破剑“”鼎魔“”浮屠“”铁衣“”影刀“”残影“”谛听“”天女“”清净“”哭鸦“”黑水“”断指“”天眼“。
十四个八品高手,甚至里面有七品强者。
死心塌地的附庸,周不安立足的根本。
在泰山州,这些人跟着周不安,从一个小小的捕快做起,直到周不安身上的破布变成如今的锦衣,原本那些人里面,一共是有二十七个人的。
但是现在只剩下十四个,就在他来的当天,又折两人。
可以想象得到,周不安现在的心中,是有多么的恼怒。
而现在,这个白发医者,有着精致整齐的山羊胡子,历经沧桑的面容的耄耋老人,谁会相信他就是周不安身边的鬼医呢?
鬼医不过是一个九品的武者,苍老是武者最大的敌人,再锋利的宝刀都斩不断岁月,再出名的宝剑也杀不死时间。
所以,很多傻子都理所当然的小视了这个耄耋老者,对于他的消息也不是太明朗详细。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鬼医其实是一个毒师,是一个能够配置毒药杀死一城人的可怕老人。
他最大的武器不是他的身手,而是他的知识和毒药的配方。
这是他的长项,也是他的短板。
所以书生想让他听到,他便能听得到,不想让他听到,看到,那么鬼医就是瞎子,就是聋子。
比方现在,书生和陈圆圆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到,甚至他坐在桌子上,端正的写着药方子,一心二用,偷眼看过去,却发现书生像个女人一样不停地抹泪,说不出话来。
“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书生其实和陈圆圆正在讨论很重要的问题。
“走一步看一步吧。“陈圆圆说,”主要是现在发生的事情有点超出我的预期范围,本来是要叶大叔去古凉州的药鼎宗偷取到一枚破禁丹,然后尝试着突破八品,我们撤出曹国,去曹国的附属国蜀国,去承天观。“
“但是现在这样子,破禁丹是找来了,但是书生大哥受重伤,闭生死关,不知是好是坏,现在都没有消息,而我现在估计着也被周不安盯上了,走脱困难。“
陈圆圆一条一条说着。
终于说完,然后看了书生一眼,说道:“李叔,易容还能易容多久。“
“很长时间,足够书生那小子出关了。“李国涛笑了,那么他那张书生的脸也笑了。
“很好。“陈圆圆说,”那把剑也改造好了么?“
“在他刺中你的一刹那,那把剑就成了原本伤你的一口剑了。“李国涛说。
陈圆圆不说话了,望向窗外的夕阳。
残阳映出了一片血。
12。总是要开始
日出东山,喷薄而出的朝气驱散黑暗,照亮门厅。
年轻人的伤口总是好得快些。
这是鬼医的原话,也是他告诉周不安的话。
周不安不置可否,邀请鬼医坐下来和他一起喝茶。
茶是好茶,是朝阳山顶一株老茶树的茶,一年就那么一点点,不足两三斤,真真正正称得上贵于黄金。
水是好水,蜀国悟道山的山泉,甘甜,纯清,是泡茶的一等好水。
这些东西本来都不是周不安能喝得起的,事实上,不是他这个身份能够喝得起的。
那么这些东西自然就是章文理给他的。
鬼医看着周不安泡茶,眯着眼,闻着空气中孕育蒸腾的茶香,口中喃喃道:“年轻真好。”
周不安笑,洗了茶,将一杯茶放在鬼医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手艺见长。”这是鬼医对周不安的评价。
周不安安静的看着老医师喝茶,狮子一样的他终于难得的露出一丝真正高兴的笑容。
鬼医不管他,接着说道:“那个小子的伤势好得快的令人吃惊,寻常人被剑刺着了心脉,估计现在都还趴在床上起不来,见不得风。然而那小子现在竟然可以下床走动,窗户也日日开着,竟然没有体虚受寒的样子,壮的跟一头牛一样。”
“现在才不是过了一个多月而已,就算那小子是一个隐世高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好到这种程度。“
“事实上,真正的高手不会很容易就受伤,但是受了伤,一般都不会很容易的好。”
“三年前泰山州的那个承天观道人,终究是没有抵挡住那些老和尚的古怪念力,苦苦熬了四十几年,还是没有压抑得住,死了。“
“他很明显就是高手,哪怕他死了,他的尸首都是宝贝,竟然有人冒着与承天观为敌的想法,毅然而然的去偷尸体。“
“所以我认为这小子没有嫌疑。”
很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旁人听来,只会觉得荒谬,完全没有逻辑性。
但是周不安听懂了。
所以他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颤抖,一杯茶泼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是说……”尽管周围没有人,但周不安还是压低了声音,不由自主的,“他是有‘命格’的人?”
鬼医不置可否,还是在喝茶。
云淡风轻的样子。
一杯茶喝到底,放下,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看着对面空空荡荡的样子,摇摇头,喃喃道:“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啊。”
同样不安分的,还有陈圆圆。
他要求被李国涛把自己扶到窗子旁边,看朝阳。
“没想到章文理果然是个知文懂理的人,听说叶叔的铺子现在被重点关照了?”听不出陈圆圆语言里的语气,李国涛也就没有说话。
“虽然已经竭力避免了,但是还是痊愈的太快了啊,我现在丹田气海里面都快枯泽了,真是没有想到,这丹田里面的东西运功调之不动,宣之不听,但是到了这种时刻,倒是分外的活跃。”
“恐怕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吧。”
李国涛认真的听着,然后笑了,说:“不必担心这个事情,他们会为这个找到借口的。”
陈圆圆没有再问了。
因为他看见窗子外面走过去一个女子。
本来,陈圆圆是可以说出“国色天香,妖而不媚,清雅而风流”的词语的,但是陈圆圆觉得评价的太长。
又想扯两句唐诗宋词,但可惜就是词穷,找不出来。
所以陈圆圆就只是称赞了一句:“好美的姐姐。”
李国涛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副书生脸上永远不会出现的古怪表情,说:“好漂亮的鼎。”
但是那女子很明显就不会听到,因为她听到不好。
所以她还是那样走着,像是在自己花园里面,散漫而又不经心,大红的长发迎着晨风飘摇,长袍贴出曲线,光着脚,一步又一步。
看都不看窗子边的那两个人一眼。
这让陈圆圆有些挫败,说,难道我矮的那个女人看不见。
看着这时才有点孩子气的陈圆圆,李国涛终于笑了。
“自从那天桔梗重伤废了章文理身边的那个影子,又浴血冲出周不安安排的圈子之后,章文理身边就没有了高手。”
“所以没有办法,而且由于招惹到了‘无双宫’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所以‘听风台’不得不派出自己的高手来护卫他。”
“堂堂国公三子自然不会只有这么一点明面上的力量,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就是江湖有名的赏金猎人,璜。”
“这名字……”陈圆圆抽抽嘴,表示不太满意,李国涛接着说:“代号而已。”
然后李国涛说,小心。
话有点慢了。
陈圆圆见过韩中的“大河滔滔”,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口长剑,一条大河冲淤泥破堤坝,一泻千里不停,
很强大,但是却被称为伪势。
陈圆圆始终不解为何会被称之为伪势。
今天陈圆圆总算是知道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这是李白。
黄河怒浪连天来,大响如殷雷。这是温庭筠。
黄河水,水阔无边深无底,其来不知几千里。这是贡泰父。
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这还是李白。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这是唐诗
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还是黄河。
陈圆圆见到那剑意的时候,就知道为什么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河滔滔,一泻汪洋。”这是陈圆圆说。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粗狂的大河,他从未见过如此汹涌的河面,他从未见过如此肆意流淌,不可一世的嚣张。
咆哮万里自天降的一条龙。
水淹万城冲破一切的一条江。
你可以从那里面看见毁灭,也可以从那里面看到李白,也可以看到温庭筠,还有贡泰父。
“好一条江水,好一道剑意,好一个‘大河滔滔‘!”
“好一个无双宫的护花使者!”
好一个踏天而来,携江而下的俊俏美男子。
也好一个闭目相迎,弹指拈花的美女子。
13。背负着债务的人
心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陈圆圆吟了一句诗文,就很好的概括了天空中两人的龙争虎斗。
这座府邸少不得今天过后修修了。
那剑意不是针对陈圆圆的,所以那个叫“璜”的美貌女子也不是在陈圆圆面前迎敌,自然也就不是很关乎陈圆圆的安危了。
所以陈圆圆有心情鼓起腮帮子,挠了挠,嘻嘻笑着说道:“三个。”
李国涛“嗯”了一声,应道:“三个十品的小苍蝇。”
“来送死?”陈圆圆很不满意这次杀手来的数量和质量。
“人多进不来,厉害的进不来。”李国涛说,“我对这座府邸的防范措施还是很放心的。”
“那也就是说,这些人是来试探我们的?”陈圆圆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一双青色的布鞋一脚踏进了门,打头的一个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碗中药。
“不像。”李国涛转过了身,呵呵笑,“章文理从来不是这么无聊的人……也从来不会用这么无聊的把戏。”
“哦。”说第一个字的时候,陈圆圆就扑了出去,这形态那里还像是个被人重伤的人,那里还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胖子?
所以三个青衣小厮很明显的有了一刹那的愕然。
这就够了。陈圆圆其实很喜欢金庸老爷子笔下的金轮法王,也喜欢他修习的《龙象波若功》,所以陈圆圆也喜欢一力降十会的感觉。
所以他的动作也就相应的追求简单粗暴,所以他拧断了一个小厮的脖子,踢断了一个小厮的腰椎,捏碎了一个小厮的喉骨。
最后才吐了一口气,对李国涛说:“这也就是说,这些人是钻了空子进来的?”
“也许。”李国涛回应着,“少主不留活口是已经知道他们的来历了么?”
“嗯。”陈圆圆又恢复了萌萌的状态,打了个哈欠,说:“有人想把这趟水搅浑而已。”
“三流的祸水东引计策,差评。”
说完这些话,李国涛蹲在那里毁尸灭迹的手段就已经实施的差不多了,地上只留下一些焦灰。
“可惜章文理原先的护卫班子死了不少,重组的完全不行啊,简简单单就被支开了。”
章文理调令到来的前一夜,在原本的府衙里,遭受到了刺客的伏击。
贴身护卫,随同衙役,死伤殆尽,只余一人。
刺客四十六人,其中十六人为当地游侠儿之女眷。
……
同时,章文理端坐,如木雕,如泥塑。
周不安安静的把自己影在黑暗中,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
好似外面的厮杀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一样。
同座的还有一个年轻道人,一身淡紫色道袍,上面用金银两线绣着阴阳鱼,双袖并后襟下摆上绣着鸟兽虫鱼,山河大川。
这位年轻道士拿着一根小竹签,专心致志的给自己剔着指甲,时不时还吹吹蹭蹭,相当认真。
终于,他剔完了十个手指头,满意的打了个哈欠,伸懒腰,丢竹签,还做了两个扭腰的动作,屁股不安稳的在凳子上磨来磨去。
章文理还是无动于衷。
“真能装。”年轻道士不满意的撇了撇嘴唇,但还是首先开口了。
“小道昨日夜观天象,发觉近日荧惑乱日,计都,罗睺两凶星降临在章大人您治下的这座平安州上,所以特来看看,望大人配合小道的调查。”打个稽首,年轻道士站起来。
而章文理好似石化了一般,只有指头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一下一下又一下的。
很明显有些冷落了年轻道人了。
年轻道人有些不悦了。
事实上,他认为自己能放低姿态已经很不容易了。十四岁被师傅相中带入承天观之中,二十岁就被皇太后赐下淡紫道袍,玉手浮尘,额外赏赐宫中行走,特赐牙牌一个,允许使用明黄色绶带。
这份荣誉可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今天的主动上门,不是章大人的官方身份,一个小小的州牧,还不会被年轻道人看在眼里,他只是因为章文理的家世,才勉为其难的亲自上门。
但是,他还是不认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一个废物二世祖而已,有着这么显赫的家世,到了这个年纪才混到这个位置,真是可惜了这个好后台。
或许他没有注意到,他的想法里有着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嫉妒在里面。
所以他表现出了不满。
看的影在黑暗中的周不安嘴角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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