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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扶摇看着前面的那座山寨,想了想,笑着说道:“或许我能听一听那个故事,虽然之后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后悔。”
第两百三十三章 世间百态()
喝茶讲故事总要比其他的一些事情来得简单的多,入了山寨,杜一舟亲自泡茶,和李扶摇对坐。
李扶摇解下剑匣放在身前。
他看不清对面杜一舟的境界修为,虽然是宁映雪嘴里提过的人,但他并不十分相信他一定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因此这个举动,既是能保证他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握住那柄青丝,也是向杜一舟宣告这件事。
他怀里有那张从仙岩书院那里得来的符箓,自然一点都不害怕会显露自己现如今的境界,灵府里四散的剑气,尽数都被这道符箓收入,就算是杜一舟,也看不出。
他只是有些疑惑,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剑气,却有又带着剑,便该是一般的山泽野修,只是为何又能见到仙岩老祖和宁映雪。
杜一舟没有多想,很快便开口说起那个故事。
故事很老套,里面的内容其实和刘梅远的那个故事相差不大,可是仔细来看,相差也有些大,刘梅远为了在书院能继续立足下去,不惜让怀有身孕的那个女子自己一个人离去,而至始至终都没有付出过半点真情意,而他杜一舟却不是这样,为了那位女子,他做了很多事情,最后在女子因为他身死之后,便更是心灰意冷,打定了心思要下山,之前他说的错了,的确是他错了,可不是因为在这件事上,而是因为那个女子的生死。
仙岩老祖最开始选定的院长人选,不是宁映雪,也不是刘梅远,而恰恰就是他杜一舟。
不过心灰意冷的杜一舟,对院长之位,没有想法,对老祖的想法更没有想法,他独自下山之前,又接连触犯了几庄院规,有些是他故意为之,有些则是旁人陷害。
他都不理会。
于是最后被仙岩老祖逐下了山。
这是李扶摇现如今知道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宁映雪后来把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理了一遍,在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看了一遍,最后觉着是仙岩老祖错了,错的不是最后把他逐下山这件事,而是在整个事件之中的所做所为,所以她就想着要把这位师兄重新请回山去。
这是宁映雪自己的想法,但她没有想过杜一舟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之所以在山上当山贼,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想看看人间百态,见惯了人间百态,再去思索当年所做所为,便能想开一些。”
李扶摇沉默不语。
杜一舟洒然笑道:“公子不妨多留下半日,我估摸着这半日之中,寨子便要出大事了。”
李扶摇一怔,随即试探道:“杜先生是说之前下山的二当家?”
杜一舟点点头,平静道:“常林和我一起在山上多年,早就对我之前的所做所为不喜,这些年一直忍耐,想来也是到了极点了,今日拿了银钱,带着平日里交好的几个兄弟一起下山,想来不会是真去购买米粮,等小半日,寨子外面要么便是官兵,要么便是其他山上的山贼,反正今日之后,这寨子里该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才是。”
李扶摇笑道:“杜先生既然是山上修士,理应不该担心,只是以后当不成山贼了,倒是难办。”
杜一舟想了想,然后轻声道:“其实今日之局,也是我一手谋划的。”
“只是我只是开了个头,结果如何,便只看他们。”
李扶摇沉声道:“杜先生这是为了所谓的人生百态?”
杜一舟叹了口气,“只是顺水推舟,结果如何,不去干涉而已。这山寨之中,常林是为了坐上第一把交椅,倘若是我再多几分豪气,恐怕他也不会生出这些想法。至于其他兄弟,想法不一,有着想要下山娶妻的,有想着求一个平民户籍的,甚至还有读过几天书,想着下山考取功名的,这山寨里的人,到底都不是那种恶贯满盈的人物。”
李扶摇喝了两口茶,笑着问道:“那之后杜先生会如何应对,还是就冷眼旁观?”
杜一舟摇头道:“山上兄弟不过二十来人,常林要做大当家,有一大半人会同意,另外一部分人会默然接受,但最后能不能成,还要在于常林请来的帮手有没有其他野心。”
李扶摇笑了笑,说了句静观其变,便起身离去,杜一舟对于这位板上钉钉是已经踏上修行大道的年轻人,并不担忧安危之事,毕竟这一众山贼草寇,哪里会对李扶摇造成什么威胁。
夜幕时分,下山购买米粮的常林和一众兄弟返回寨子,然后便让寨子里做了一桌酒肉,不过这酒肉自然没有李扶摇的份,李扶摇还是承蒙杜一舟亲自发话,才混到了一壶劣酒,然后在众人视线里,李扶摇以拙劣轻功越上一处屋顶,对着月光,怔怔出神。
屋子里众人推杯换盏,大当家杜一舟在众人的轮番敬酒之下,昏昏欲睡。
酒过三巡之后,常林端着酒碗走出屋子,看向独坐在屋顶的李扶摇,向他招了招手,李扶摇不作理会,倒在屋顶,活脱脱已经喝醉了的样子。
常林盯着李扶摇看了好久,最后确认李扶摇也就那个样子之后,才自顾自一个人走向山寨大门那边。
山寨那边他早已经安排妥当,联系好的其他寨子弟兄,也早已经在门外等着,只等他把寨门打开,便算马到功成。
现在杜一舟已经被他灌醉,加上其他一些摇摆不定的兄弟,可以说是再无阻拦。
不过就在他在夜色中望着寨子那边而去的时候,远处月光下,便有一人站定。
大当家杜一舟,他就站在月光下,看着常林。
此刻他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醉酒之意。
常林此刻心里倒是变得有些心虚。
杜一舟看向他,叹了口气,“常林,何必如此?”
或许是现如今已经到了临门一脚,常林也不愿意再遮遮掩掩,干脆便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杜一舟摇摇头,“你也不必多说,你去把寨子门打开便是,今夜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顾忌我这个大哥的想法。”
第两百三十四章 北海有条鱼()
有一件事,常林从来都没有想过。
那就是当真的和杜一舟撕破脸皮之时,自己的这个大哥,会怎么做。
依着他之前的想法,自己的大哥虽然说是一直以一副读书人的姿态来管理山寨,可杜一舟能够当上这山寨大当家,本身便很能说明问题。
可真的等着这一天来到的时候,常林却并不慌张,他知道杜一舟有很多东西没有告诉他,也知道杜一舟有很多东西隐藏得很深,但他并不担心他会一言不合的便将他打杀,毕竟自己的这位大哥是个读书人。
于是常林在短暂失神之后,便想着要去打开寨子大门,让自己白天联络的那些个兄弟进来。
可杜一舟还是叫住了他。
杜一舟神情古怪,“大哥还是舍不得?”
杜一舟摇摇头,他随手抛过来一壶酒,轻声道:“我只是在和你探究另外一个可能。”
常林没有犹豫,接过酒壶之后,便喝了一口,他一点都不担忧杜一舟在酒里下毒,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一起在山上待了这么些年,有些东西,常林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杜一舟借着月光,抬头看了几眼至今都还躺在屋顶上的李扶摇,然后才说道:“你要做第一把交椅,给我说一句,我便让给你了,这没什么好说的,要让其他寨子里的人进来了,今晚过去,寨子即便没有了我,可还是你的寨子吗?”
“即便是你能保住寨子,但最后手下那些兄弟真的会服你?”
杜一舟看着常林,笑道:“你好好想想,要是觉得宁愿这样,就去打开寨子大门。”
常林又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之后,才平静道:“大哥有什么高见?”
时至今日,他仍旧愿意喊杜一舟一声大哥。
杜一舟笑起来,眉目之间的那颗痣在笑容中,显得有些奇怪,他开始说话,“你要是现在去喊醒寨子里的那些兄弟,告诉他们,寨子被外人觊觎,已经准备今夜攻打山寨,然后你再领着他们杀出去,把之前你叫来的那些人给一网打尽,这样一来,今夜之后,你的名望便要胜过我,我再说把大当家的位置让与你,谁不服?”
“想来不会有谁不服,你要做大哥,很简单,只是取决于你要如何去做,是拿外面寨子的那些贼人性命来换,还是自家兄弟的性命,外加一个不好的名声来换?”
杜一舟站在月色中,不紧不慢的缓缓开口,并未有半点急迫之感。
常林能懂他,他又何尝不懂常林。
在屋顶的李扶摇忽然把背后的剑匣解下来,用一块干净布条,擦拭着那柄青丝剑。在小雪送人之后,只有一柄剑的李扶摇做起这种事情来,时间要省去不少,但他依然做的很认真,而且不仅是认真擦拭着这柄剑,也是在认真看着下面的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在认真想。
杜一舟的这个提议,不管怎么看,都要比之前常林的设想要好过太多,所以常林在很认真的思考。
杜一舟很清楚的知道,常林思考的内容,不会是什么关于兄弟们的性命之类的东西,他只会思考,做什么选择会更有益处。
沉默很久,常林开口问道:“大哥你想要什么?”
杜一舟觉得有些好笑,但是看着常林的神情,想了想,便轻声说道:“或许只是想看看,你们会怎么选择,怎么去做。”
常林咬了咬牙,最后下定决心说道:“我选后者。”
杜一舟没多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包药粉,丢给了常林,然后笑道:“醒酒药,半刻钟就够了。”
常林抱拳,然后转身离去,看样子就要去将那些个兄弟都唤醒。
杜一舟看着他离开之后,便也来到了屋顶,就坐在李扶摇身旁。
坐下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他惊讶的发现,李扶摇身旁的那壶酒,至今都还是满的。
李扶摇没有喝酒。
李扶摇把青丝剑放回剑匣,重新系在背后,然后才问道:“好像这挺有意思,好像又没有意思,反正我没看出来现在对我有什么意思。”
杜一舟歪着头想了想,平静说道:“这本来就是我这么些年落得最后一子,想的便是要结束这局棋,不过恰好遇见了公子,便想着和公子一同看看,不过也没想过会让公子都看清楚。不过看看,没有坏处,或许以后再遇见一些心烦事,想想今天就会觉得很有意思。”
李扶摇看着这个读书人,想着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读书人,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没有意义的废话,只是看着底下,想着之后会发生的场景。
杜一舟忽然说道:“宁师妹与你喝过酒?”
李扶摇点了点头。
杜一舟的神情便莫名其妙的有些古怪,似乎能和宁映雪一起喝酒,是一件事绝对不寻常的事情一样。
半刻钟的时间很快便过去,这边也没有再来人,只是在夜色之中,隐约可见,有数十人往一处而去,而且在短短一刻钟之后,便响起些杀伐之声。
那些声音在寨门外响起,时不时听着有重物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那是有人身死,杜一舟始终面无表情,而李扶摇则是脸上有些惆怅。
等到半柱香之后,厮杀声渐渐响起,寨子门口这边才有火光生出,但是那些火把却在夜色之中,越来越远,最后不可见。
只有一人,再度回到寨子中。
身材高大的常林来到这屋子下面,朝着屋顶上杜一舟朗声道:“大哥,今日之后,您仍旧还是大哥。”
李扶摇轻声道:“他似乎想通些什么,觉得自己本领低微,怎么看都是争不过你的。”
杜一舟笑道:“也有可能是以退为进。”
两人交谈,都是压低声音,杜一舟更是早早便放出一缕气机将其阻断,以免被常林所听见,因此常林现如今仍旧不知这两人的交谈内容。
杜一舟平静道:“既然说好了,那大当家位置就是你的,跑不了的,等着他们回来我便宣告消息,日出时分,我和这位李公子便一同下山,从此之后,山寨姓常。”
常林表情阴晴不定,看向屋顶的杜一舟,动了动嘴唇,但并未说话。
杜一舟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但也是耐着性子没有出声,更没有其他什么的动作。
李扶摇看着这场景,觉着有些无趣。
算计人心这种事,他本来就不愿意去做,在洛阳城里是不得不为,到了洛阳城之外,他更喜欢用手中的剑说话,这般算计来算计去,只怕对剑道也并无裨益。
杜一舟纵身跳下屋顶,去和常林说了些什么,声音不大,要是仔细听,李扶摇肯定能听见,不过他没有这个想法,他甚至觉得在这里待到明日天明都有些困难。
在屋顶上趟了半夜,听着下面的动静从嘈杂变得安静,最后睁眼看的时候,常林已经在和寨子里的一众兄弟把酒言欢,而杜一舟则是独自带了一壶酒,往远处走去。
李扶摇仔细看去,寨子里如今已经多了很多东西,想来就是到其他寨子里去抢的。
叹了口气,好像这个故事到了这里也就结束了。
正想着起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身旁便多了一位女子。
李扶摇转头一看,失声道:“宁院长?!”
此刻出现的女子,自然是宁映雪。
她看向李扶摇,然后理所当然的说道:“我知道你说服不了他,所以我肯定要亲自来。”
李扶摇苦笑道:“既然宁院长要亲自来,何必要让我白跑一趟?”
宁映雪又是一脸理所当然,“你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到处看看也行,再说了,要是你能成,我就可以不用亲自来见我这个笨师兄了,见他一面,又要费好些口水,也很麻烦。”
李扶摇仰起头,“可不管怎么看,这个麻烦,宁院长你又摊上了。”
宁映雪拿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喝了一口酒,想了想,然后笑道:“我来这里,其实不一定是来找我那师兄的,还有件事,想着要告诉你,你听不听?”
李扶摇转头看了看那个酒壶,然后后者递过来,李扶摇闻了闻酒香之后,再递回去,这才轻声笑道:“为何不听?”
宁映雪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可不愿意你再叫我宁院长,下次见面,再这样称呼,可别怪我当着外人的面打你一顿,青丝境的剑士,即便剑气凌厉,可我要打你,也不难。”
李扶摇苦笑不已,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出来宁映雪的境界修为,又知道她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延陵北疆四大书院之一的院长,肯定不是一般人,只是从未成过敌人,所以也就没有过多思索,现在听到她说出来这番话,李扶摇除了苦笑,也没有说什么。
宁映雪又喝了一口酒之后,才缓缓说道:“山河之中的儒道两教外加上西方佛土那边的佛教,每隔一段时间,在某位圣人遗迹开启之日便要派门下年轻弟子去那处遗迹各自寻找机缘,圣人毕竟是圣人,虽然不知道那位圣人是否身死,又为何会留下洞府,隔一段时间便打开一次,但既然是有,那好东西不会少,三教修士自然都眼馋,这一次梁溪那边,没有派出预料之中的道种叶笙歌,反倒是只是派出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年轻人,延陵这边自然还是让顾缘去了,然后佛土有一位禅子也去了,按理说,最好的东西肯定便会在这两人手中,可是不知道为何,那位年轻人的运气好的有些不正常了。”
“他自知与顾缘和那位禅子争不过,便独自寻了一处之前数百年间已经被着找过很多次的侧室,抱走了一个普通香炉,谁又知道,这香炉之中竟然有一炉圣丹。”
说起圣丹的时候,她明显说得慢了些。
李扶摇知道这意味这什么,这世间的三教圣人,没有一个不是博学之人,世间的术法,虽然不一定都会,但至少会得很多,炼丹一事,虽然可能并不熟悉,可圣人们若是愿意以自己的精血作为药引,也能练就圣丹。
圣丹对圣人倒是没有什么作用,可对于这世间其余的修士来说,并不简单。一颗圣丹,便足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圣人拿它无用,但其余修士有这一颗,不仅相当于多出一条命,而且对于修行也大有裨益,只要不是什么登楼境的大人物,其余修士拿着圣丹,绝对有用。
李扶摇狐疑道:“难不成消息走漏了,但那位道门弟子,不可能无人同行吧?”
李扶摇至今都记得之前遇见顾缘的时候,她身旁的周宣策,虽然周宣策不敌那位魔教教主,魔教教主又不敌老祖宗许寂,可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多魔教教主,哪里来的那么多老祖宗许寂。
周宣策便已经算是儒教极为厉害的人物了,至于道门那边,即便是派出一个不如周宣策的大人物为那道门弟子同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所以李扶摇才觉得要是就这样这圣丹就被抢夺了,才会有些意外。
再说了,那位观主现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谁敢明摆着抢沉斜山的东西?
宁映雪平静道:“你想都想不到,林红烛出手了。这位魔教教主,抢夺了这一炉圣丹之后,没有做什么大事,就是把它们尽数都扔进北海了。”
李扶摇一怔,随即觉得很奇怪,这也有可能是林红烛用的障眼法。
宁映雪笑道:“事情不会有假,因为有一个读书人当场亲眼所见。”
李扶摇一怔,随即问道:“谁?”
提起这个人,就连一向随性的宁映雪都认真起来,她正色道:“学宫掌教,苏夜。”
这个名字的确有些不同,山河以三教为尊,其实说到底,还是儒道两教的天下,圣人高坐云端,对世间诸事都不会上心,那真正有话语权的不过就两个人,沉斜山的观主梁亦,以及京口山的学宫掌教苏夜。
一位是道门领袖,一位是儒教掌教。
两位都有绝对大的权力,绝对能被人尊重。
即便不是发自肺腑的,至少要表面上尊敬。
“既然苏掌教亲眼所见,为何苏掌教不出手把那些丹药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