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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以警戒的目光看着我。我说是你的妹妹,可他却不肯告诉我。
他说你拜托他们,千万不要告诉家里人……
瞬间,我的心仿佛被尖刀扎了一下,全身一颤。我保证绝不告诉家里人,他这才艰难地开了口。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他受了伤。
现在他在哪儿?
在医院里。不过,你最好不要去。他谁都不愿意见,如果知道告诉了家里人……
可是,我怎么能坐在家里等待呢。我心急如焚地跑到医大医院去查你的名字。我的心仿佛吊在了半空中。伤到哪儿?伤得有多重……我抓住一位经过的护士询问,可她摇了摇头。
后来,终于我在外科病房里找到了你的名字。1207病室。我长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里不是重患者病房。也许,你只是受了一点轻伤,不让告诉家属,就是为了不让舅舅知道你去登山了吧。
然而,当我站到病房门口时,后背上还是直冒冷汗。那时,不知为什么,我眼前浮现出太平房里爸爸冰凉的尸体。我使劲地摇着头,责备自己怎么会冒出这种残酷想法……
推开门,我一时没有找到你。这是一个四人间病房,有许多患者家属在里面。我扫了一遍病房,把目光转向窗边时,才发现了你。你正坐在阳光充足的窗边,静静地望着空中飞翔的鸽子。
一点也看不出你是一个患者。你的身体没有一处缺损的地方,身上连一条绷带也没有。我惊喜万分,蹑手蹑脚地向你身后走去,然后一下子抱住了你的脖子。
你惊讶地把头转向我,就像一个做坏事时被妈妈当场抓住的孩子,张着嘴,目光惊慌地望着我。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偷偷回国我就不知道?
我瞪着眼睛,伸双手拧你的脸蛋。太可气啦,天大的事情也不应该瞒着我呀。
受伤啦?好像没什么大问题呀。
真的,除了被晒黑的皮肤之外,你什么都没有改变。
是不是很难看?
你摸了摸黑木耳似的脸问道。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其实我倒觉得,现在比过去白得有些病态的脸好看多了。我坐在床边靠近你。
出去走走好吗?我扶着你。
我扫了一眼拥挤的病房说。其实我是想躲避周围人的目光。可是话音一落,你的表情顿时凝固了,把头转向窗外。这时,我才发现窗下放着一个折叠的轮椅。
我急忙去摸你的脚,可是,我摸到的只有薄薄的床单和硬硬的床板,本该放着你脚的地方却是空的。
我惊讶得合不上嘴,直直地盯着你的脸。你显得很慌乱,不知把目光停在何处。我急忙掀开了盖在你下半身上的被子。
没有了。患者服的裤脚下什么也没有,一股电流迅速传遍我的全身。
截掉了。
你装作很坦然的样子。可是,你知道吗?那时你的声音抖得厉害。
是冻伤。庆幸的是膝骨没受损伤。只是截去了胫骨和腓骨下面的部分。韧带大部分保住了……大夫说,只要带着辅助器进行康复训练,就能走……
你怎么这么傻,这种事情怎么能藏得住呢?
别哭。
你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留在山里的
虽然失去了双脚,可你却回到了我的身边。
临行前你曾对我说,登喜马拉雅山不是人的意志,而是神和大自然的意志。我心里十分感激,因为神没有拿走你的生命,只留下了你的双脚就满足了。同时,我又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你的痛苦是否是神因我而给予你的惩罚……
每次去看望你的时候,你总是以轻松愉快的表情迎接我。我何尝不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啊,你是怕我难过,努力掩饰着内心的痛苦。所以我不能哭,我的眼泪会让你更加难过。
你住院的这一个月,我每天如坐针毡,担心舅舅发现,连个电话也不敢打。有一次舅舅打来电话询问,我撒了谎,说也许你现在正在澳洲的哪家医院实习。
你快出院的时候,我买了一辆二手车。我觉得单靠你膝盖下的那个白色的金属是不够的,你现在需要能够转动的东西来帮助你。我本想过要送你一个结实而又漂亮的汽车,可是除去住院费,这些年攒下的钱远远不够买一辆新车的。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回家的路上,你反复对我说这句话。我只好不理你,于是你又讲起了你的山。
现在有点记不清了。大概是在第四个前进基地……有两名队员失踪了。那时,第一征服队已经失败了,大家都精疲力竭。失踪的两个人是被选为第二征服队的队员……天气突变,接到他们在第四前进基地住宿的消息后,无线通讯就断了。天亮后搜查组就会到达第四前进基地……这时帐篷已经被雪崩刮走了。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情景。你们迅速成立了几个搜查组。你为了应急治疗,一起赶到第三基地,庆幸的是在那里发现了一名躺在雪地上已经失去知觉的失踪队员。另一个人最终也没有找到。
我们开始把昏迷的队员移送到大本营。可是途中突然遇到暴风雪……那时,我真的好害怕。大本营就在眼前,可重新回到第一基地是很危险的。这时,我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似乎落入万丈深渊。以后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你苏醒过来时已是第四天。你对自己的身体是很了解的。你的双脚已经冻在了冰里,把你送往飞机场的途中,你的脚已经开始腐烂了,最后只能把它截去。
你回忆这残酷的情景时,语气很平淡。把车停在门前,我打开了活动轮椅。可是你却执意要用双拐。下车时你说:
身体离地三十厘米的感觉也不错嘛,多亏我学了医学,截肢的时候,假如有半点犹豫,那膝盖恐怕就保不住了。
你很坚强,每天拄着拐杖上下楼梯锻炼。每当看到你汗涔涔的样子,我的心很痛。假如我能代替你的腿该多好啊。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校长,让他免去了我班主任的职务。我觉得有点对不起班里的孩子们,可是现在是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当班主任下班时间提前了许多,而且摆脱了许多令人头疼的事情。能与你共享下班以后的时间,我感到很幸福。
你的步子渐渐迈得稳当了,但并不完美。然而,你却为自己没有脚也能走路感到万分自豪,对这一结果过分乐观。
怎么样?看不出来吧?
每当你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只能点头。但我知道这件事情是瞒不过舅舅的,为此我常常感到不安。早晚有一天舅舅会看到你,会发现支撑着你身体的是冰凉的金属。
当你恢复到能够独立行走时,不知想起了什么,整理起小屋里的东西来。
真想把这些东西都扔掉。
你把这些一直视为珍宝的登山装备都分送给了朋友。看着你心爱的东西一点点地消失,你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哀。当小屋里的东西完全消失后,你坐在空荡荡的屋里闷闷地吸烟。
我无法阻止你,我希望你心里的疙瘩能像这些烟雾一样早日消散。当我把一杯绿茶端到你的面前时,你紧闭的嘴唇才启开。
最近我常常做梦……第一次攀登失败后,选拔第二队时,有一个队员来找我,求我让他参加第二次挑战。我的责任是为所有队员的健康状况打分。因此,当队长让我推荐一名健康状态最佳的队员时,我心理上有点负担。特别是这位求我帮忙的队员曾患过肺浮肿,健康状态并不好。可是他说不登到山顶他绝不回国,宁愿把骨头埋在雪山里。我苦恼了一个晚上,最终向队长推荐了他。
说到这儿,你把已经凉透的绿茶一饮而尽。突然你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你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继续说:
离开大本营时,他紧紧地拥抱我,从怀里掏出妻子和女儿的照片说,这是我的护身符……可是,这竟成了永别。他最终没有……没有回来。我坚持要随搜查组前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在基地周围反复搜查,可是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假如……那时我拒绝了他的要求……他也许就会安全回来。是我把他推向了死亡啊。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你。
那天晚上,你出去很晚才回来。你似乎喝了不少酒,醉意朦胧。
我到他家里去了,请求他的妻子和女儿原谅。可是这有什么用?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也许死亡就是如此吧。它既是结束,也是开始,既是离别,也是复活。我想他死的时候一定不是绝望的,我相信他登上了他向往已久的顶峰。他曾经多么渴望在那里留下他的脚印啊,所以他一步也不想离开,在那个高高的山顶,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圣者认为,生与死是一体的。也就是说我们每天与死亡相伴。
现在我才明白,你留在山里的不仅是一双脚,而且还有一个人的死亡。
真实,也许……
曾答应收你为见习医生的综合医院,不知怎么一直没来消息。也许是这个缘故吧,你显得很失落和沮丧。可是,在我面前你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倒觉得没什么。并不是只有医院才能治病,也不见得是医生就能治疗所有的疾病啊……无论是肉体的,还是心灵的,总之,这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生病的人,因此有很多人需要你。
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边我就知足了。可是,我内心的不安感却没有完全消失,我不知道这种生活能够维持多久,今后我们能否生活在一起还是个未知数。
结果,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那天,你到泉眼附近去散步,在我下班时才回来。回来时,我在市场上买了两条青花鱼,还有虾米。我烤青花鱼,炒虾米时,你坐在沙发上看晚报。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你一边叠报纸,一边让我去开门。我在围裙上擦着手跑去开门。开门的一刹那,我惊呆了,只见舅舅提着一个大大的水果篮站在门口。
啊呀,好久不见了,也不知你过得怎么样……
这时,我听到了你惊讶的喊声:
爸爸!
舅舅也同样感到惊讶。当时,舅舅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我的住处,疑惑地望着你。可是,渐渐的,舅舅的表情难看起来。他皱着浓浓的眉毛盯着你,那目光可怕极了,我吓得双腿发软。
你们……你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你手里拿着报纸不知如何是好。我站在原地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舅舅来不及脱鞋,嘴里像念咒语似的说,难道、难道……我想辩解说,不是,不是的。可是我却开不了口,也动弹不了。
一篮子苹果滚落在地上,舅舅那干瘦的巴掌打到了你的脸上。你来不及叫一声就栽倒在沙发上。
假如那个支撑着你身体的金属不露出来,也许我们会找出什么理由来对付舅舅,可是,你倒在沙发上时,却让舅舅看到了一切。
从你的裤腿中闪出两道寒光来。舅舅高举的胳膊凝固在空中。一时间屋里出现了可怕的寂静。舅舅失魂落魄地望着你,接着他用几乎背过气的声音冲你喊道:
给我站起来!你竟敢当我的面倒在那儿不起来!
你一脸惊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舅舅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了,他冲到你的面前,挽起了你的裤腿。这时,你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们出去说吧,爸爸。
舅舅就像突然停电的机器人立即停止了动作。大概他害怕再确认你的身体。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舅舅弯曲的腰缓缓地直起来,然后,一把握住了你的双手。
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看着你被舅舅拉出去。以后的事情已经一目了然了。舅舅会对你没完成家门的义务而感到失望,也为你不珍惜生命而感到愤怒。最后,他也许会把满腔的愤怒转向我。你和我都知道这个代价会是怎样的。
你被舅舅拉走后,我在家里坐卧不宁,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结局会是这样。既然如此,不如当着舅舅的面光明正大地把一切都说清楚,是打是骂任他处置,也许这样心里会更好受一些。
不会就这样结束吧?我们的过错只是没有按照程序进行罢了。这是我们早晚都要经历的事情,我们的爱情要得到认可,必须经过这道门坎。
出乎我的意料,你午夜之前就回到了家。你的表情就像刚刚闯了大祸的孩子,显得极度不安。我心里也异常不安,似乎舅舅会突然闯进来把我们分开。我双手握在一起,等待着你开口。
你垂下头,苦涩地对我说:
都对他讲了。
……
去登山的事儿,受伤的事儿。
……
还有我们的事儿,都对他说了。
……
我说,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我爱你没有罪。
再 会
第二天早晨,你搬到了朋友的住处。
我们暂时还是分开的好。
你整理了几样东西后对我说。我心里有种刺疼的感觉。
相信我。
你似乎要独自承受我们两个人的痛苦。你曾经说过,如果实在受不了我们就走。可是,我们该去的,能去的地方在哪儿?该不是像喜马拉雅山那样孤独、残酷,必须独自解决生存问题的地球极点吧。
我送你。
我把车停在楼前对你说。可是你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从今以后我得独自解决所有的问题,包括爱,生活,走路。
你背着大大的旅行包开始走路,走得有些摇晃。我觉得这不是因为你的身体距离地面的那三十公分,也不是肩上扛的那个沉重的包袱,而是因为你必须承受的痛苦命运吧。
送走了你之后,我心里感到很害怕,眼前总是浮现出舅舅的面孔。可是,舅舅既没电话,也没来指责我。
我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写信的,倒不是为了寄给你,而是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彷徨,我必须找到一个发泄口,我只能用文字把它表现出来。可是望着书桌上的一堆稿纸,我却不知从何下手。
好长的一封信啊。也许读这封信的人只有我一个,但我决定不再悲伤。我终于明白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爱情不是给予的,而是寻找的,眼泪只能是这个过程中令人心痛的痕迹而已。
信快写完的时候,舅舅来了电话。舅舅的声音异常平静,里面也包含着对我的怜悯与同情。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因为我随时准备接受舅舅的一顿痛骂。
你们的事情……我真说不出口啊。
舅舅表现出惊人的耐心和自制力。舅舅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让我感到一丝恐惧。
明天凌晨你妈妈回国,是为了你的事儿,我先和你打个招呼,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有点搞不懂,为了我妈妈竟然从遥远的巴西赶来?如果只是为了骂我一顿,那这段路程未免太不值得了。其实,我并不想再见到妈妈。倒不是憎恨或者抱怨,而是希望妈妈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还有,我也希望能从女儿、外甥、表兄妹这个关系中摆脱出来。
第二天,妈妈果然到了。我从一大早就等待妈妈的消息,可是妈妈直到晚上才从宾馆打来电话。我步履沉重地向市内的宾馆走去。我觉得舅舅做得太过分了,为了解决我们俩的问题,竟然把在异国他乡的妈妈也叫来。我确信,我已经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连接着我和妈妈的那条血缘线。
妈妈在一眼能够望到全市夜景的空中餐厅等着我。妈妈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套裙,头上还戴着一个大大的帽子,让我感到有些陌生。
会抽烟吗?
这是妈妈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十年后的相逢,竟然是这样一句无聊的问候。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学会了抽烟。
妈妈嘴里叼着一支烟对我说道。看上去妈妈的精神状态还不错,看不出贫穷或者卑下的痕迹,这让我多少感到一些安慰。我想妈妈心里一定也想让我看到她幸福的一面吧。她问我吃没吃晚饭,我说没吃。于是她给我买了最高级的晚饭和葡萄酒。
其实我并不是专程赶来的,这边有点生意上的事情,而且……我每天都在为你操心,你知道吗?
我想说你不必为我操心,不过望着妈妈的脸却没有说出来。妈妈似乎也在选词酌句。晚饭吃完了,葡萄酒也喝了一杯,可是妈妈只是问了我一些日常琐事,如当老师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我打心眼里感激你啊,感激你能这样健康地成长。
我有点受不了妈妈的说话方式,还不如像从前那样教训我一顿痛快,这样我就会迎头反击。因为,我现在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妈妈屁股后面的小公主了,然而妈妈却自始至终保持着这种姿态。
那年你大概十八岁吧?就是舅舅要认你做女儿的时候。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其实,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甩开你。人的预感有时是很准的,你们两人就是……
妈妈就是这样提起了过去的话题。
妈妈说,青春期的时候,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摆脱家庭,女高一毕业,她便毅然走出了家庭。她首先去的地方就是加里峰洞朋友的住处。比她先出走的朋友在这里租了房子,她正在一家工厂上班。
那时候虽然很苦,可是妈妈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要说外公教会了女儿什么,那就是无条件的忍耐。妈妈有段时间在镜框厂做工,可她觉得不能如此下去,便利用晚上的时间到护理学院去学习。
在护理学院获得资格证书后,她到一家医院就职。二十一岁,正是青春花季。可是,那个季节懂得什么呢?妈妈在她第一次就职的医院里,遇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
上夜班的那天……院里的一位实习大夫叫我。我心想,会不会是因为上午会诊时被主任训斥的事儿?果然,他手里拿着麻醉剂样品冲我发起火来。那时我……大概晕了过去。当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那位实习大夫的脸。那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像个傻瓜……我,我总是担心白大褂上沾上血迹。
不幸的是妈妈爱上了那个男人。妈妈以为怀了孩子就能留住他,可是她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幼稚。那个男人还是离开了她,留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妈妈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又点燃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