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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高度。我想象着在面地上立起一根长杆的情景,几千米的长杆会一眼望不到头。可是爬山却没有捷径,它必须绕许多弯子才能到达顶峰。一路上,要克服近距离直射光线和雪原反射光对皮肤的损伤,要同逐渐稀薄的空气和一道又一道险峰做斗争。
吃过晚饭,你匆忙起身。我只好也跟着站起来。我虽然知道你很忙,可是心里还是感到很失望,你竟然吝啬得连喝一杯咖啡的时间也不给我。也许是我哀怨的目光拖住了你的脚步。你停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抓住了我的手。这时,我说道:
那天,我说过的话……怎么还不给我一个回答?
我感觉到你的手渐渐有了力度。你望了我一眼,很快松开手说道:
我会再来的。
你像一阵风似的走了。你走了之后,我迅速跑到阳台上,心里数着电梯从十二楼到一楼停下的时间,等待着你的出现。过了一会儿,你出现在楼道门口。你就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我有一种直觉,你似乎在考虑是否重新返回来。
回来吧,别再犹豫,来到我的身边。
我站在阳台上,心里默默地祈祷着。然而,你却没有回头,匆匆向前走去。当我失望地转过身的时候,却发现你停下脚步转过了头,你好像在寻找我的窗户,我心里怦怦乱跳起来。为了让你看到我,我赶紧推开了窗户,可这时你已经转过身向马路走去。
影 集
整理你的东西时,我发现了几本影集。偷看别人的影集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因为从中可以发现你成长的足迹。
一向喜欢摄影的你,照片按照年月日整理得十分整齐。大部分照片都是在山上拍的。每张影集的下端都写着摄影地点,一目了然。特别是在阿尔卑斯山脉上照的那些照片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你在影集中夹着从阿尔卑斯山上采来的高山火绒草的叶子和高山栗子的树叶,还在下面做了详细说明。
可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影集中竟然没有一张全家福。除了小的时候,也就是你第一次被抱到舅舅家时拍的照片外,你确实没有一张和父母的合影。
我突然感到鼻子酸酸的。事实上,我从来没问过你的父母,我不知道他们是何人,不知他们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上。至今你也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他们。
而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个女孩儿的空位。她离开之后,你并没有销毁与她的合影,只是把她的部分用剪子剪下去了。也许你以为,剪去她的影子一切就会结束,可事实并非如此。她不仅没有从那个位子上消失,而且作为“空位”留在了那里。曾经与她共同拥有的那个地方,那段时光,以及你们身后的那棵大树和树上的每一片树叶,都成为记忆的碎片,深深地印进你的心中,时时地折磨着你。
我把你整理过的几件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帐篷和登山服有点潮,我把登山服重新洗了一下,把帐篷和被子拿到太阳下晾晒后重新折叠起来。还把一些沾上泥土的东西都擦洗干净重新放好。
里面还有不少新添的东西,大部分是医药品。看到几大箱药,我心里有点害怕。当你需要使用这些药品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景呢?不过,想到你不是被治疗的对象,而是医治者时,心里多少感到一些安慰。
按照约定,三天后你重新来到我的住处。那天是星期六,你就像一个去春游的孩子,很兴奋,好像还有点紧张。你把我保管的部分东西和药品送走后对我说:
先把它们邮寄过去,三天后出发。
这么说,你要在我这里停留三天。我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匆忙向市场跑去。我希望在你停留的日子里多给你做些可口的饭菜。然而,当我满载而归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你一脸怒气。
你说,这是什么?
你大声吼叫着,向我扔过来一个东西。原来是装满安眠药的药瓶。我惊慌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是什么?你用颤抖的声音再次冲我喊道。我头一次看到你如此发怒的样子。
是消化药。
我把药瓶握在手里,小声地为自己辩解。然而,我的回答却让你更加恼火。你一把夺过药瓶,把药全都倒在厨房的地板上。
你以为我是傻瓜啊?连消化药和安眠药也分不清?我可是要当大夫的人!
没想到你会发这么大的火。我低下头,默默地望着地板。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泪如泉涌……大概,大概是出于感激吧。
不管你是怎么从我的抽屉里发现安眠药的,我还是从心里感激你。因为你关心我,才会翻动我的东西,才发现了安眠药。一股暖流传遍我的全身,原来你的心里还装着我,但愿这不是我的错觉。
总之,尽管你怒气冲天,而我却感到莫大的安慰。哦,也有人在乎我啊,不会让我这样死去……我从来没有如此感激过一个人。面对你的怒斥,我说了声对不起,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句话啊。
对不起?对不起就算完啦?你对我说过的……这么快就忘记啦?
你气冲冲地走了出去。我只能呆呆地望着你摔门出去的背影。
当我把你扔到地下的安眠药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时,才猛然想起了你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对我说过的,这么快就忘记啦?
哦,原来你心里还装着我的表白,为了那句话而来……你把我的爱记在心上。
我的心有种燃烧的感觉。我把笤帚扔到一边,迅速地跑了出去,可你早已没了踪影。我焦急地在楼道门前徘徊着,担心你一去不再来。
我一直等到凌晨也没有看见你的身影。
前 夜
那天晚上,我守着你放在小屋里的一堆东西等到天亮。后半夜我经不住困倦睡着了,可是很快又被噩梦惊醒了。梦里,你像一个幽灵偷偷潜入屋里,悄悄带着你的东西消失在夜幕中。我担心你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回来。
一个白天过去了,当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仍然不见你的踪影。距离你出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心急如焚。你会不会就这样不辞而别?想到此,我不寒而栗。
为什么至今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心里抱怨起来。假如你早一点给我一个答案,我不至于如此焦躁和不安……后来我又安慰自己,等待有什么?在岁月的长河中,也许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我开始着手准备晚饭,我实在无法这样坐等下去。炖好了鱿鱼之后,我拿出一瓶葡萄酒放到餐桌上,把煤气放到最低档,然后走到阳台往下看。
最后的一抹夕阳已经射进楼群中了,却依然不见你的身影。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年青妈妈们从幼儿园接回孩子。在树阴下卖菜的妇女们也开始收摊了。旁边的教堂里传来了教徒们唱圣歌的声音。
夜幕渐渐降临了,我久久地坐在朦胧的夜色中。突然,从厨房里传出一股焦味,我这才想起锅里的鱿鱼,赶紧跑到厨房关掉了煤气。鱿鱼已经变成了黑色的锅巴了。
这时门铃响了。大概是门卫,也许是隔壁的邻居闻到焦味给门卫打了电话。
我摘下围裙,一边驱赶着烟雾,一边打开门。我想说,没什么,已经关掉了煤气。推开门,我愣住了,是你站在门口。
看上去你心情还不错。你摇晃着手里的酒瓶说:
这是朋友送给我的人参酒,说是十年的老陈酒哪。
你愉快地说着走了进来,大概你是去参加朋友们为你举行的欢送宴会。真是庆幸,我还担心你会一脸怒气地回来呢。
我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我开始用剩下的鱿鱼重新做菜。我做菜的时候,你靠坐在墙上,望着对面楼里亮起的一盏盏灯。
重新端上饭菜后,你在我的对面坐下。你没吃几口饭,却很快就喝完了一碗汤。长长的沉默又开始了。假如此时你对我说一句话,我就会把我的心都掏给你看。可是你却一直缄口不语。
似乎为了打破沉默,你打开人参酒瓶,在葡萄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就这样连续喝了两杯之后,你终于开了口。
我,我不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
你的话似乎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世界上真正知道自己的人有多少呢?人人都知道在田里施肥浇灌,可却不懂得如何去耕耘自己的心田。所以,世界上许多名人至死也搞不懂自己。
我曾听说你刚出生就被送到舅舅的家,舅舅对亲戚们说,你是从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抱来的,你的父母均已去世。可你说得却不一样。
每个人都会寻根的。我不是要否认现在的父亲,而是想知道自己是谁。你也许不知道……告诉我是养子的人是姑妈。
妈妈?我感到十分突然,瞪大眼睛望着你。你仿佛刚刚咽下一粒苦药,表情苦涩。这时我才发现你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唉,我怎么这么傻,一直没有发现你内心深处的哀愁。
把扔到妇产科的我抱回家里的人是姑妈。姑妈没对你说吗?姑妈年轻时做过护士……
我从来没有听妈妈提起过。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食物中毒,妈妈让我吐出吃进的东西,然后给我打了吊针。那时,我还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妈妈都会打针呢。哦,想起来了,过去,邻居哪个小朋友受了伤,妈妈都会给他们包扎伤口、擦药处置。爸爸开工厂时,有一次,一位工人的手指被机器绞断,工人送到医院后,妈妈把掉下的手指拣起来,消毒后迅速送到医院,才使那位工人保住了手指。可是,妈妈为何不把她年轻时的事情告诉我呢?
听到你说的这些话……我很吃惊。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我比你还难过啊。我心里说,不会的,不可能,可是感觉却非常奇妙。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当场拒绝你,而一直拖到现在……我,我也说不清楚。
那就是爱的感觉。
我说。你淡淡地笑了笑。你似乎还没有理出头绪,思维一片混乱。
假如那真是……真是爱,那么,以后会怎么样?
你反问道。我心中茫然。以后,以后……我没有想过。假如相爱,那么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呀,可是我却不敢肯定我们能否在一起。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认为,假如你接受了我,那么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看我不说话,你又苦笑了一下。似乎在说,你看,没有答案吧。你又喝下一杯酒,长叹了一口气说:
我对爸爸说……有结婚对象。我说很快就带着女朋友回家看望。
听到结婚两个字,我的心脏似乎都要停止了跳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站到那个位置上,却仿佛已经站在了那里,紧张得不得了。那个场面那么生动地展现在我的面前,弄得我浑身直冒虚汗。显然,谁都不能容忍我们。
我们私奔?
你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这次我笑了。逃到哪去呢?我可以容忍别人的嘲笑,可你不同。这意味着你抛弃父母,甚至你的前程。
尼泊尔,或者是西藏,哪儿都无所谓。
说归说,我不相信你会有那样的勇气。因为从小到大,你一直是善良、听话的好儿子。我无法回答你。然而,心里却强烈地渴望着你会那么做,希望你有这个勇气。
接下来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你把朋友送的人参酒全喝光了,连那瓶葡萄酒也都喝了下去。你脱下毛衣外套,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放着我刚刚买来的白色椅子和茶几。每当想望窗外或者等待时,每当度过不眠之夜时,我都非常需要它的陪伴。你摸了摸椅子坐在上面。
对面的楼渐渐淹没在夜幕中。窗户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关灯。
你指着卧室里的灯对我说道。关灯后,屋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仿佛在一个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里仰望星星。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去看另一种光亮,真是一种奇妙而愉快的感觉。光亮中的一切尽收眼底。从超市里走出的男人,匆忙跑向电梯的女人,亮着车灯等待客人的出租车,就连对面一家客厅里蛋糕上的蜡烛也看得清清楚楚。
观望别人的生活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可是,那些对别人了如指掌,对自己却一无所知的人实在是太悲哀了。就像能给别人治病,却救不了自己的大夫那样。
你用微醉的声音说道。然后,你向我吐出了这些年来埋在心中的话。你似乎是借了酒力来说这一切的。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那时你九岁,我也只有十一岁……不知你想过没有?某个人就像是你的分身。那时,我是个腼腆的男孩儿,而你却像一个假小子。那时,我真怀疑我们的灵魂和身体是否错了位,就是说,我们出生时,灵魂找错了自己的身体。你在小阁楼睡着了的时候,我突然生出想摸一摸你的冲动。起初,我摸了你的头发,接着摸你的额头,鼻子和嘴唇,最后想摸一摸你的脖子,这时我突然害怕起来。你要是醒了怎么办……我感到脸红耳热,呼吸急促起来,结果……我没有摸到。那个时候,我只要看到圆的东西就想去摸一摸。为什么会这样……后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因为我缺少母爱……
说完,你问我还有没有酒。我担心你喝醉,可还是从冰箱里给你拿出一瓶啤酒。我想听你把话说完。
你凝神望了一会儿窗外,仰起脖子往嘴里倒啤酒。每次咽进去的时候,都传来犹如心脏搏动的声音。望着你突起的声带,我突然感到很害羞。你用手擦了擦嘴边的泡沫,继续讲道:
后来,再次见到你是在火车站。从那天以后,我发现我很反常。你越是在我的近处,我越是感到害怕。我担心自己不小心喜欢上你,担心自己像小时候那样产生摸你的冲动……因此,我就像个傻瓜……决定讨厌你。那时,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儿。我暗自庆幸。我希望一切就这么结束,与那个女孩儿相爱、结婚……像所有的人那样过日子,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可是,她却先走了……永远地走了。
泪水涌出我的眼眶。我终于明白了你想摆脱家人,你要登喜马拉雅山的理由。真正不了解对方感情的不是你而是我啊。
你仍然望着窗外。现在,对面楼里所有的灯都已经熄灭了。能看见的只有庭院里的几盏路灯。你抬起了头,可眼睛却始终不看我。你用模糊的目光盯着路灯下那个木长椅。
你到保健所来找我的那天,你发着高烧说爱我的时候,我的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我该说什么……不过,我还是比你理智一些。你希望我说什么?其实,我真的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换了你也一样。你说,我卑鄙吗?
我想对你说,不!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望着你。你在哭。为了不让我看到眼泪,你转过头去,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我还是看到了你眼角边闪亮的东西。
我爱你。
说着我轻轻地握住了你的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爱字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说出口。你任我握着你的手,就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我想紧紧地抱住你,可是,我又怕太真实了反倒会失去。我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蜜蜂痛苦无奈,泪水哗哗地往下流。
留下吧。
我实在不忍心就这么让你回去。你只是点了点头。我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站起来到卧室给你铺被褥。从阳台到卧室我几次踩空了脚,因为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当我铺好被褥准备起身时,你走了进来。你伸出长长的胳膊抱住了我的腰,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都凝固了。
对不起……
你在我耳边低语。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没有必要感到歉疚啊,尽管你让我如此痛苦,如此心碎,绕了好大的圈子才走到我的面前,可这一切怎么能怪你呢。
你转过我的身子,久久地注视着我的脸。你的目光强烈得让我心颤,似乎要把我融进你的体内。此时,只要你愿意,我真的愿意把一切都奉献给你。我想确认我所渴求的爱不是禁忌的。假如有人非难我们,让我们痛苦地活着,我宁愿死去,无怨无悔。
爱你。
你轻轻的耳语,让我顿时感到全身抽紧,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身上的每一个小细胞都在分解着,大脑一阵昏眩。
这时,你温暖的嘴唇盖在了我的嘴唇上,要不是你紧紧地把我抱住,也许我就会晕倒在地了。
然而,你已经过了那个只要见到圆的东西就想抚摸的青春期。结束了甜蜜的长吻之后,你在我的耳边喃喃地说:
现在还不……
我们并排躺下,静静地望着天棚。过了一会儿,你把我揽进怀里。我在你的臂弯里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我努力地掩饰着。我希望今夜是个不眠之夜。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你酣睡的声音。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你的呼吸声,闻着你头发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汗味。我转向你,久久地抚摸着你的双颊,乌黑发亮的头发,宽宽的额头,浓重的眉毛,薄薄的眼皮,还有那厚厚的耳垂。
当我抚摸你耳垂的时候,你就像一个寻找妈妈奶头的婴儿,把头揉进我的怀里摸索着。我心中油然生出做妈妈的感觉。我把你拥在怀里,在梦乡中畅游。
哦,长长的一夜。
五、留在山里的
虽然失去了双脚,可你却回到了我的身边。
临行前你曾对我说,登喜马拉雅山不是人的意志,而是神和大自然的意志。我心里十分感激,因为神没有拿走你的生命,只留下了你的双脚就满足了。同时,我又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你的痛苦是否是神因我而给予你的惩罚……
空 白
接到你从加德满都写来的第二封信后,就再也没有接到你的来信。那次你在信中说,当我接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已经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可是,你却从此杳无音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发感到急躁和不安。不会的,不会有事的……我不时地安慰自己,却怎么也无法消除内心的焦虑。
我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点。我到学校的登山协会去询问,一位脸上长着胳腮胡子的复读生接待了我。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以警戒的目光看着我。我说是你的妹妹,可他却不肯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