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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羽.青空之蓝-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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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欢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是不愿看到我和慕容隽那个小白脸起冲突。”
殷夜来的笑容微微停滞了一下,然而很快掩了过去:“呵,我当然不怕慕容家把你怎样,反而是怕你一怒之下把人家怎样了──堂堂空桑剑圣,为一个青楼女人争风吃醋,和市井无赖打架,传出去很光彩么?”
“……”清欢无言以对,许久才挠头道,“算了,卖你这个面子,不和他一般见识。”
“这就对了。”殷夜来掩口轻笑,拿过一坛美酒放到他胸口上,“算我求你,后天观潮节之前乖乖在这里躺着喝酒,别再出去闹事了。”
清欢鼻子一抽,失声:“哇,五十年陈的大内秘制冷香九珍酿?!”
“白帝去年冬天行猎时赏的,整个云荒一共也不过十二坛。墨宸特意为你留了一坛,”殷夜来微笑,殷勤相劝,“他说他还藏有更好的酒,等从西海上凯旋回来,便要请你去一起对饮呢!”
清欢脸色一沉,鼻子抽了抽,不做声地将那坛酒放到了一边。
殷夜来看得他这般脸色,蹙眉:“还是不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想结交我,绝对居心叵测。”清欢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正色道,“妹子,白墨宸这般的枭雄人物,绝非可托终身的良人。我劝你一句:和这种人早断早了,否则迟早引火上身──十年前哪怕你跟了慕容隽那个小白脸,也都比跟了这种人强!”
“又说这种怪话!”殷夜来秀眉微微一挑,第一次沉下脸来。
“我真是不懂你们女人。”清欢长声叹息,苦闷不已,“特别是下了床之后。”
“不懂就闭嘴,别满口柴胡!”殷夜来忽地翻脸,甩袖起身,“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和什么人在一起,住哪里,我自己能决定,轮不到旁人摆布。十年前我既决意跟了他去,如今便不会再回头。”
她一直是烟视媚行的女子,然而此刻一翻脸,语气却似刀兵般凛冽。
空桑剑圣不再说话,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话说回来,当年你为什么跟了白墨宸?”清欢叹了口气,“我一直想不通。”
“自然是有原因的。”殷夜来的脸色缓了下去,淡淡,“不过如今也不必谈了。”
“他是入赘的驸马,又不可能给你什么名分。难道你准备一辈子都呆在这种地方?”清欢苦笑了一声:“小白脸虽不可靠,这种老狐狸却更不可靠。你离他远些,早点给自己找条后路──依我看,白帝一退位,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只怕祸事会接蹱而来。”
“我心里明白,”殷夜来的脸色有些复杂,咳嗽了几声,“但我不能离开他。”
“离不开?”清欢火爆脾气又上来了,一拍桌子,“你跟着他那么多年,至今还是见不得天日,连个小老婆都不算,还要在这里做个娼妓,为什么离不开?真是自甘下贱!”
唰的一声,一杯热茶泼在他脸上,把下半截话打断。
“就算自甘下贱,”殷夜来冷冷道,“也是我的事。”
“他娘的!怎么不关我的事?”清欢在榻上跺脚,暴跳如雷,恨铁不成钢,“如果你不是我妹子,就算死在我面前我都懒得说你一句!”
“你又不是我亲哥,”殷夜来的语声却冰冷,“可别记混了。”
空桑剑圣猛然一震,脸色苍白,似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中,只听外面脚步声传来。帘幕一动,有小婢低声禀告说有客到访。殷夜来正在气头上,不由微微蹙眉,低叱:“不是说过已经入寝了么?夜深了,让他回去罢!”
那个叫做秋蝉的丫鬟迟疑了一下:“可是……来客似乎是缇骑的人。”
“缇骑?”房间里的两个人都不由吃了一惊,相互对视了一眼。
伽蓝帝都和陪都叶城,乃是云荒的中心。两京之内驻有缇骑和骁骑两支。其中骁骑军为昔年西京将军亲自建立,负责京畿附近的守卫,而缇骑则直属于皇帝,负责天下刑律,一向低调秘密。此刻无缘无故半夜上门来,倒是让她心中一跳。
难道墨宸的那些对手又有什么动静了?还是……还是冲着她来的?十年前那件事,这个云荒上也几乎没有人再知晓了吧?又如何能翻出来?
两兄妹对视一眼,清欢下意识地翻身坐起,挡在了殷夜来面前。
室内陡然紧张,秋蝉却浑不觉察,只怯怯道:“缇骑大人说,他们是来找九爷的──小婢回答说不知道九爷是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来。但缇骑大人说小姐你自然会知道。”
“九爷?”殷夜来吃了一惊,看了一眼清欢。
“找我的?”清欢也吃了一惊,却松了口气,抓抓脑袋,低声,“干嘛?难道官家也插手风月场上的争风吃醋?……莫非是都铎那个家伙发疯了?”
秋蝉在帘外轻声转述:“那个缇骑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若是这几日九爷来了小姐这里,麻烦转告一声,让他去一趟朱衣局──说:有个六十年一遇的大案子请九爷前去帮忙。”
“六十年一遇?什么陈年旧案要……”清欢嘀咕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蓦地变了颜色,大失常态地直跳起来,“哎呀……哎呀!”
“怎么?”他这一声大叫让殷夜来也变了脸色。
“六十年?我这日子过得可真糊涂……难道真的到时候了?他娘的,这回事情可闹大了!”清欢彷佛活见鬼一样,也来不及收拾满桌的金珠宝贝,抓起案上那把秤,急速冲下楼去,“大事不好!妹子,我先去了,帮我看着这堆钱!”
“哥!”殷夜来临窗唤了一声,然而清欢却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她独自凭栏,怔怔地看着雨幕,微微咳嗽,心绪缭乱──缇骑找他,究竟所为何事?莫非是慕容家大公子的主意?还是真的又有什么大案子要查?他这次一去到底是凶是吉,又何时能再见面?
离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已经十年了。
那一场变乱之后,并肩长大的他们分隔两地,甚少联系,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如今,她成了叶城花魁,他成了空桑剑圣,越走越远,一年一度的见面时候往往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随便把酒说说风花。
人和人之间,即便曾经多么亲近,最后也只能落得如此么?
她默然想着,忽然又觉得一阵寒意逼来,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毫无来由地一阵心跳,彷佛有什么在夜里紧盯着自己。殷夜来猛然回头看向窗外,然而外面只有雨帘细密,檐下红灯飘摇,并无半个人影。
“小姐。”身后传来细细的禀告声,却是春菀站在了帘外,“您的药煮好了。”
殷夜来从春菀手里接过药,只一闻,便蹙起了眉头。
“今日血蝎的份量放得多了一成,味道有点重。”春菀轻声解释,“如今是冬至了,天地大寒,小姐应该提前注意一些才是。瑶草的份量倒是少了,只放了半支。”
殷夜来忍住胃里的翻涌,屏气一口喝了下去,用手绢擦了擦嘴角。
春菀看着她喝下去,这才收了杯盏,又道:“刚刚楚宫那边有信来,说玄凛皇子一行去了她们那里。”
“楚宫烟月?”殷夜来喃喃。
“是的,”春菀低声,递上了一物,“这是那边姐妹传来的消息。”
“哦。”殷夜来淡淡应了一句,拿过来看了看,“难为她们如此用心。”
那不是信笺,只是一张薄薄的丝绢,上面的字写得极其潦草,色泽殷红,香气馥郁,似乎是女子在宴席间隙里,偷空用簪子蘸了胭脂盒里的胭脂匆匆在丝绢上涂抹而成。上面写着几行字,说的是席间一些谈及的敏感话题,以及各位高官权贵的秘闻。
殷夜来默不作声地看完,便将那张丝绢扔到了窗外的檐上。冰冷的冬雨密密洒落,字迹转瞬化开,洁白的冰绡上沁出一团殷红色的胭脂痕来,宛如美人的唇色。
她咳嗽了几声:“明日你发个密信给他吧。”
“是。”春菀低声回答,顿了顿,道,“不知白帅这次海皇祭回不回来。”
“应该不回来了吧,听说前方战事吃紧──对了,”彷佛想起了什么,殷夜来打开梳妆匣,“把这个拿去给玲珑阁,给我打一支赤金累珠的凤簪来,不要计较工费物力,只求美轮美奂便是──记住,得用这个琢成珠子,串成凤嘴里的那一挂流苏。”
春菀诧异地接过来看了一眼,却是一支上好的红珊瑚。
“是他从西海上给我寄来的,”殷夜来口气淡漠,“难得他百战之中还有这份闲心,等他回来,我得插上这支簪子去给他洗尘──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啊。”
“嗯。”春菀应着,心里诧异于小姐说话时语气的冷淡。
──这般手段,和应酬风月场上其他恩客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已经位极人臣、独揽军权的白帅,长年在外带兵,在女色的事情上向来淡漠,平日极少出入声色犬马之所。而因为是入赘帝王家,身侧也并无其他贵族那样的三妻四妾,被朝廷上下称为不近女色的真英雄真豪杰。没有人知道他和殷仙子是怎么好上的。作为贴身侍女的她,也只知道早在小姐还在戏班里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有了往来。这些年来小姐和白帅的交往转入了地下,极其隐秘,当真是夜半来天明去,讳莫如深,渐渐不为外人得知。
但很久以来,就算是她,也不明白殷仙子和位高权重的白帅之间到底只是逢场作戏、想找个靠山呢?还是真有一份情意在?
正如多年以来,风月场里从没有一个男人能够猜透她的心。
四更时分,非花阁的最后一盏灯终于也熄了。
房间里寂静无声,黑暗一片。
小丫鬟秋蝉离开后,殷夜来在垂着纱帐的榻上沉沉睡去,小臂横在额头。夜凉如水,有隐约的欢声笑语传来,是楼下尚自未曾停歇的风流喧闹。窗外雨声无尽绵延,敲击着瓦当,发出拨弦般的叮当声。她就在这样细密错落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杀了他吧!不杀了他,我们就没活路了!”
“这个畜生,衣冠禽兽!”
黑夜里,不知道哪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耳语,恐惧而惊惶,仿佛是好几个女子在相互说话,语气颤栗地商量着什么。那些声音是那样的近,近得就像簇拥在自己的床头附近,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惊恐而细碎地说着。
“我、我不敢……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什么不敢!今晚不下手,明天这个畜生醒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们呢──来,把腰带解下来,一人拉住一头,在床头上勒死他!”
她在一边听着,为对方语气里那种恐惧和不顾一切的绝望所惊动。想睁开眼睛,然而眼皮沉重无比,似是压了一座山。
是谁?究竟是谁在那里说话?
勒入血肉的腰带,剧烈的挣扎,粗重的呼吸……这些彷佛是幻影一样浮现在心头,虽然不曾睁眼看也能看到全部的景象,仿佛是烙印在她心底深处。
“天啊!他……他的眼睛凸出来了!”
“别看!继续用力!一定要用力!他活过来就不得了了!”
是谁?是谁在那里说话?如此的熟悉,彷佛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一样!
“天啊……他醒了!他要喘过气来了!快,你过来帮忙拉住这头!”
“用力!别看他!”
“不要让他叫出声音来!快用力他!”
朦胧中,她听得出在说话的只是一群年少的女子,满怀恐惧和惊惶,然而却是毫无经验地在坐着杀人的勾当──“当啷”!忽然间,彷佛床上那个人在挣扎中碰落了什么,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巨大刺耳的声响。
那些窃窃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彷佛所有女子都感觉到了极大的恐惧,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紧接着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的廊上传来,似有一行人紧急前来。
“快点!”有人低低道,“侍卫们往这边来了!快用力!”
“我……我手软了!”另一个人带着哭音,“这、这可是要灭九族的啊!”
随着哭泣的颤音,似乎是腰带的一头陡然松了,床上那个沉重的呼吸忽然舒畅起来,一个嘶哑的男人声音响起在漆黑的夜里:“有……有刺客!来人……来──”
转瞬那个声音又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因为腰带陡然收紧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一行急促的脚步已经奔到了门外,暗夜里雪亮的光一闪,门登时四分五裂。冲进来的一群虎狼,咆哮着抽出了雪亮的刀──黑暗里,那两个在床头勒住腰带的少女根本来不及反抗,便被斩杀在当场!
她大吃一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如花的生命瞬间凋零。
刀光里,映出了那一群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少女们。
她站在黑暗里,发现那些女子还只不过是孩子,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柔弱而无助,赤裸的身体上遍布伤痕和血迹,稚气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持刀人,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彷佛一群无辜的白色羔羊。
勒住咽喉的腰带一松开,床上那个臃肿的黑影便喘过了气来,满面都是溅上去的鲜血,不住地抚摩着颈项,发出混浊沉重的咳咳声。
“给朕……统统……统统的杀!”
“别、别……”那个手软的女孩哭着说,然而话却中止了。
刀落,血飞溅,咔嚓一声,她身边的同伴的头颅转瞬被劈成了两半,半边脸齐刷刷地掉落下来,砸在她膝盖上。那个少女吓得呆住了,瑟瑟发抖地蜷在那里,面色苍白。
“杀!狠狠的杀!”床上的黑影惊魂方定,“贱货!一个也不准留,统统的给我千刀万剐灭九族!”
“是!”那群虎狼一声大喝,奉命拔刀。黑夜里,这一间豪华的暖阁陡然变成了修罗地狱。血腥的屠杀无声无息地开始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女子被残酷地屠戮,毫无反抗的能力。
“住手!”她站在黑暗里,不顾一切地叫喊,“住手啊!”
那些雏女的血飞溅到她的脸上,柔软稚嫩的肢体零落散了满地。急切间,她伸出手,似乎要去握住什么,然而掌心空荡荡的没有一件东西。不!不!住手!
她想要过去阻拦那些疯狂杀人者,奇怪的是身体却僵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她震惊地低下头,看到了两个孩子正紧紧地抱着她的腿──那是一对只有八九岁大的孩子,一男一女,脸色苍白而恐惧,一左一右地抱着她的腿,用尽了全力不让她上前分毫。
“别杀我父王!”那个小女孩哀求,语声纤细,“求求你了!姐姐!”
“你们──!”她震惊地往后退,忽然发现抱着她腿的那两双小手是冰凉的──那是死人一样的冰冷。孩子们死死抱住她的腿,哭起来了──然而,从他们眼里滑落的不是泪水,而是殷红刺目的血!
“别杀我父王……”两个死去的孩子满面血污,死死抱着她。
“放开我!”她只觉得寒冷彻骨,用尽了全力,奋力将两个孩子踢开。
男童女童跌落在地上,脑袋却忽然咕噜噜地掉了下来,转瞬身首分离!然而,两颗孩子的脑袋却还是横在地上,死死看着她,流着眼泪,嘴唇开合着,吐出同样一句话──
“别杀我父王!求求你……别杀……”
她一步步地往后退,只觉得痛彻心扉,天旋地转。
不……不,怎么会这样?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她浑身颤抖,一步步的后退,后背却忽然撞上了什么。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有人在身后对她说话,声音低沉而凛冽,在耳边低声道:“别怕。”
那只手稳定如钢铁,转瞬间平定了她的颤栗。后背仿佛是靠着一座山。她转过头去,看到了黑暗里那线条利落冷肃的侧脸,映照着血色的月光,冷冷不动声色,在这个修罗场里彷佛是钢铁雕成,有一种令人安心同时也令人敬畏的力量。
她霍然一震,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失声:“墨宸?!”
昏睡的人终于从梦魇里惊醒了,一挥手,只听暗夜里一声脆响,刺耳惊心。
“谁?”殷夜来猛然坐起,脱口而出。
然而房间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除了案前的茶盏滚落在地板上,一切都和原来分毫不差。然而,她坐在黑暗的帷幕里,却忽然感觉到了森然的冷意:循着风的来处看去,赫然看到睡前关好的窗子开了一线,外面暗夜沉沉。
“小姐?”外间睡着的丫鬟春菀被惊醒了,披衣探头进来,“怎么了?”
“没事,”她沉默了许久,疲惫地挥了挥手,“做了个噩梦,惊醒了。”
“要不要再喝点药?”春菀轻声问,“纱橱里还留着半盏。”
“不了。”殷夜来摇了摇头,斜靠着枕头,沉默了半晌,忽地道,“明日一早替我准备轿子,去一趟镇国公府。”
“小姐去那儿做什么?”春菀有些吃惊。
“海皇祭要到了,”殷夜来淡淡道,“女人们也免不了要暗中争奇斗艳,慕容家的大总管邀我去府上,好指点一下女眷们的衣饰打扮,以便不输给六部藩王的内室们。”
春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殷夜来懒懒地叹了口气:“本来也不想理睬的,但今晚玄王之子来闹事,多亏了有慕容公子才压住了局面──平白欠了他一个人情,还是去一趟比较好。”
春菀恍然:“那我下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陪小姐去。”
“让秋蝉跟我去好了。我还有别的事要你做。”殷夜来摇了摇头,吩咐,“你替我去一趟玲珑阁,交付了这支珊瑚,顺便也帮我看看定制的舞衣做得如何──今年的观潮节,少不得有一番明争暗斗。顶着偌大的名声,行头可省不得。我身边的人之中唯有你眼光最好,这件事非得你去办我才放心。”
“是。”春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领命退了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绵延地下,无声无息,一如当年那一夜。或许是缇骑的深夜出现,又惊动了她沉睡的记忆,梦里居然忽然又泛起了滔天的血色──怎么可能?都已经十年了。如今已经改朝换代,这些埋藏已深的血腥梦魇,怎么还会回来缠绕自己?
许久,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殷夜来从床头的架子上取下了一物,在暗夜里抚摩着,叹了口气──那是一柄伞,伞柄由珍贵的流光水玉制成,伞骨是百年的南海沉水木,在昏暗的光线里也有幽幽的暗彩,彷佛一泓流动的碧泉。
伞的一角,隐约透出一个纹章,却是镇国公府慕容氏的家徽。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那把伞,指尖微微颤抖。
已经是十年过去了,多少往事已成回忆。然而,昔年的一切,竟不曾随着时间的洪流冲刷殆尽,还留下了这些明的暗的残片,彷佛劫火烧过后,记忆废墟上的那一片冷冷灰烬。

    第十四章 麒麟
离开星海云庭后,清欢在夜幕下急掠,心里只想着“六十年”这三个字。
然而刚掠出不到一个街区,迎面便驰来了一行劲装的朱衣人。看到清欢,朱衣人立刻齐齐翻身落地,屈膝抱拳:“九爷果然在这里,大统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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