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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都坐在客厅里,并没有任何人接近过天昙的房间,而楼上也不曾有过任何异常的动静,我想阁下不必多虑了。”
卜百昭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就连黄中堂也无法反驳。毕竟卜百昭已经十分配合他的工作了。
而且发生了上午的事情之后,他的确有充分的理由不愿意让黄中堂见卜天昙,倘若卜百昭一再坚持的话,那么就连黄中堂也没有法子可想。
晚餐过得并不沉闷,甚至还很热闹。卜百昭不停讲述着自己在新加坡的见闻,兴致之浓简直令人惊叹,以至于这顿饭整整吃了两个小时,直到席毕时依然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可是黄中堂与田妍绯却早已经不耐烦了,完全心不在焉,各自想着心事,只是不时附和着“恩”上两声。
饭毕之后,田妍绯收拾餐具,黄中堂便与卜百昭一同回到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的一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户,窗帘被挽了起来,松松地打了一个结。
此刻天已很黑,窗外的夜雾突然浓了起来。
黄中堂望着这愈加凄迷的夜色,突然有一股凉意从骨头里渗了出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全身得鸡皮疙瘩都窜了出来。
这时,卜百昭已沏好了壶茶,为黄中堂斟满了杯,芬芳清冽的茶香立时在屋子里弥漫了开来。
卜百昭道:“黄警员,你怎么好像在打哆嗦,是不是空调开得太冷了?”
黄中堂悠悠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只是有些担心令公子的安全。”
卜百昭突然缓缓地站了起来,凝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霎时也变得凄迷了起来,就好像笼罩了一层昏黄色的纱。
黄中堂望着他的双眼,竟也仿佛感觉到一种莫名却又无以复加的痛楚与悲伤。这种痛楚与悲伤,不仅流露在双眼中,更仿佛已融合在了血液,与身体灵魂成为了一体的。
黄中堂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卜百昭。
此刻他眼中的仿佛已不是那个事业成功、呼风唤雨、受人尊崇的卜百昭,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同任何千千万万的中年男人一样。
甚至在面对家庭的变故时,只会比寻常人更脆弱。
因为在他的心中,藏着更多看不见的痛苦与创伤,而这些痛苦与创伤总会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一起涌出来,像魔鬼一样将人一口一口地吞吃下去。
黄中堂依然没有说话,他依然只是静静地望着卜百昭。
可卜百昭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一些低沉,甚至有一些很不真实的感觉。就像他面前的夜色一样。
他徐徐道:“黄警员,你知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天昙?”
黄中堂没想到卜百昭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稍稍楞了楞,道:“凶手的动机警方现在还不是很了解,但是关于这一点,我相信令公子一定比我们清楚得多。”
“哦?”卜天昙诧异地低呼了声,却出人意料地并没有继续发问。
黄中堂道:“从令公子种种怪异的举动来分析,我们相信他早已知道自己也是凶手的目标之一,所以才会仓皇地从学校逃回到家里。”
卜百昭依然不出声,甚至连吭都没吭一声。
黄中堂继续道:“不过请你放心,我们警方一定会尽力保护令公子的安全。非但我会一直留守在这里,而且明天还有三名警员会赶来这里,协助我一起工作。”
黄中堂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充满信心,可是卜百昭却依然没有吭一声。
仿佛黄中堂所说的一切都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趣,而他的目光也始终投注窗外的夜雾中,似乎那才是他的儿子,远比卜天昙的生命更值得关心。
夜更深了,雾也更浓。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田妍绯已坐到那张深紫色的真皮沙发上,可是屋子里却比刚才更安静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连厨房里洗碗的声音都没有了。
碗已经洗好了,无论多少碗都总有洗好的时候,可是这伤人的沉默却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终结?
依然没有人说话。
卜百昭依然凝视着窗外的夜雾,这一刻他自己仿佛也溶入了夜雾中,变得不存在了。
一切仿佛都是静止的,惟独茶壶里冒出的青雾还在袅袅地升起,然后在空气中萦绕,最终散去。
还有就是永不停止的时钟,还在不紧不慢的走动。
八点三十八分。
夜还不算太深。
卜百昭已开始动了,他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只挂钟。
挂钟仍在行走,可是他的目光却停了,却死了!
黄中堂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他却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卜百昭的目光已经死了!
那种目光绝没有一丝生机,甚至没有一丝生存的迹象。
那双眼睛仿佛已不再是眼睛,而是两颗暗晦的煤珠,没有半点光泽。
卜百昭慢慢地转过身子,面向着黄中堂,脸色如纸般苍白,缓缓道:“黄警员,你信不信宿命?”
“宿命?什么宿命?”黄中堂完全想不到卜百昭竟会突然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怔了怔才道:“卜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卜百昭笑了,这种笑凄凉而苦涩,一笑起来,就好像鬼在哭。
他笑着道:“你当然不会明白,当然不会明白……”
黄中堂望着卜百昭古怪的举止,又望了望田妍绯,她面上的诧异之色却比他更浓。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尴尬紧张起来,黄中堂正想着该找些什么话来说,突然一声奇怪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
不仅是他,那声音显然也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因为所有的人脸色都已变了,变得很可怕!
因为他们都已听出,声音是传自三楼卜天昙的房间。
而且那是一声凄凉至极的惨叫!
惨叫声虽然并不响亮,甚至十分轻微,但每个人依然都听得十分清晰。
这叫声中仿佛充斥着无数种人世间最极端最痛苦的情感,一瞬间已刺进了所有人的心底里,将所有人的心都已震撼了!
仅仅一秒钟之后,黄中堂和田妍绯几乎是在同时蹿了出去,飞快地冲上楼梯,向卜天昙的房间奔去。
只有卜百昭没有动。
他依然没有动,甚至连脸上一瞬间惊愕的表情都已经平息了。
他再次望向窗外的夜雾,天空没有星光闪耀。
但眼中却俨然有泪光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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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数难道(一)
夜并不深沉,时已初秋,但空气中还带着盛夏般木叶的芬芳。
可是刘动却闻不到这芬芳的味道,不止是他,杜言平同样也闻不到。因为此刻他们正在警察局的拘留室里,而且是同一间房间。
整整一天一夜内,他们甚至连沉默都是完全相同的。
拘留室内没有窗户,就像一个密封的食品罐头,虽然有空调,但依然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也许让人透不过气的本不是沉闷的空气,而是比空气更沉闷的气氛。
最终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刘动。
刘动从单人床上站了起来,沿着墙壁跺了好几个圈,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着向杜言平道:“杜老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言平坐在自己那张床的床沿,低头望着地面,他已经望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望什么,也没有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现在他依然没有抬头,许久才阴沉着声音,反问道:“那么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刘动没有回答,他只是不停摇着头,喃喃地道:“你不明白的,无论我怎么说,你也一样不会明白,一样不会相信。”
杜言平慢慢抬起头,一瞬间目光仿佛凌厉得如同刚刚开锋的宝剑,雪亮的剑锋已经对准了刘动的双眼,带着慑人心魂的犀利与讥诮,一直刺进了他的心底里。
他缓缓道:“我当然明白,而且我更明白,你根本没有资格做这些事,你根本不配。”
杜言平的声音虽然缓慢而平和,但每一个字却都好像一记重锥那样,重重击打在刘动的心上。他的脸色立即已变了,变得好像一具保存了几千年的尸体,说不出的惨白与僵硬。
杜言平又慢慢垂下了头,再也不去看他,仿佛刘动这个人已根本不值得让他再看一眼。
而刘动的脸色已不再惨白,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他将头“啪”一声重重搁在墙上,半晌才痛苦地道:“我的确没有资格……,我没有资格,我不配……。可我只是想要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会觉得心安一些……”
刘动痛苦地仿佛连面容都已在扭曲,如同一个倍受良心责备的忏悔者,甚至已不在乎站在对面聆听自己忏悔的那一个人是谁。
也许对于他们来说,这种时刻无论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因为心中的痛苦已经埋藏了太久,也折磨了他们太久,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要么将它释放出来,要么就把胸口烧破。
可是刘动显然找错了人,杜言平并没有同情他,他再次讥诮地嗤笑。
这嗤笑声就像一把刀,锋利地划破了这寂静的夜,也飞快划破了刘动的胸膛。一瞬间,他的血仿佛都已凝固了。
“你……,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的神情也仿佛凝固了,就像一张拙劣的木刻,惨然、扭曲、僵硬!
可是杜言平始终没有再抬起头来,他再也不曾看他一眼,也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似乎已下定了决心,要将面前的这个人当作不存在,即使刘动现在便上吊死在他的面前,他也绝不会为他再颤动一下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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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数难道(二)
夜已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变得更深了,空气中木叶的芬芳也更浓郁,甚至已开始有露水的味道。
当然不会有露水,即使是在上海这样一个空气潮湿的城市里,露水也只会出现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而现在还仅仅只是深夜。
深夜没有露水,却可以下雨。
而且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
惊雷和闪电不停地交替着降临大地,如同天神的声与剑,带来雷霆的怒吼与犀利的刺杀。
而伴随着怒吼与刺杀的,便是无边无际的瓢泼大雨,无情而冰冷地冲刷着这个世界。冲刷走一切令天神震怒的污秽,也冲刷走刺杀之后留下的血污。
可是无论都么大的雨,也绝无法冲刷走人类心中的彷徨与痛苦,伤怆与寂寞,失落与悲哀。
当然还有幸福与爱情。
黄涛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望着黄豆般的雨点不停敲打着玻璃窗户,他的心中并没有彷徨和痛苦,也没有伤怆与失落,甚至连寂寞也没有,一点点也没有。
因为此刻他的心中只有幸福与爱情。一个人的心中若已经有了幸福与爱情,那么如何还能容得下其他东西?
咖啡馆里的灯光并不十分明亮,有时幽暗也是浪漫气氛的一种,黄涛望着面前淡淡微笑的王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爱情总是来得很快,甚至没有理由。就像窗外的雨,它为何要来、何时要来,又为何而停、何时而停,这一切都没有人能清楚的知道。
叶文缺是个识趣的人,昨天晚上很快便托词与他们分开了,之后他们便一直在江边流连到深夜。
初秋的天气虽然依然很热,但夜里的江风却是凉的,当王婧已开始微微有些哆嗦的时候,黄涛握住了她的手。直到凌晨两点,黄涛仍有些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回学校的时候,他们的手才第一次松开。
结果黄涛回到宿舍之后一整宿都不曾睡着过,早晨八点多钟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向王婧的手机发了条短消息。
少年男女陷入恋爱的时刻岂非总是如此,哪怕仅仅是一刻不曾相见,也会如同是隔了千万年。
黄涛自然也不曾例外,他本想立即便将王婧约出来,但无可奈何的是,王婧今天一整天都有课,而且是不得不去的那种主要课程,结果只能将见面的时间推迟了。
而下午三点的时候,王婧刚刚从实验楼走出来,便已见到了如时守侯在宿舍楼下,一身黑色衬衣牛仔裤的黄涛。
傍晚的时候气温已经不那么炎热了,他们握着手在夕阳薄暮中走过,一切喧嚣与烦恼似乎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了。
至于那些尸体、内脏、死亡、凶杀,都全部成为了不和谐的因素而被驱逐出了思绪的范围,在不知不觉间被赶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一起吃过晚饭之后,他们穿过了繁华的商业街,再次来到了幽雅而美丽的外滩江畔。
身边是人群如梭,但他们的世界中,却俨然只有彼此的存在。
若不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他们或许此刻仍在那现代而浪漫的环境中享受着江风中微微的咸涩。
不过幸好,当黄涛察觉天空略有异样的时候便立即将王婧带到了这家最近的咖啡馆,否则此时此刻,他们恐怕都已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
咖啡馆的咖啡是用纯正的哥伦比亚咖啡豆现磨现煮成的,味道十分香醇,更难得的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黑咖啡。
咖啡不断冒着氤氲的雾气,透过雾气,王婧的脸如同隔着一层细密轻薄的纱,显得朦胧而愈加秀丽。
黄涛浅浅地啜了一口,微笑道:“幸亏我们走得及时,否则就要被雨淋湿了。”
雷电已渐渐平息,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的声音,如同天神在尽情发泄之后奏起欢娱的音乐。
雨水随着这节奏声一点点化开、流下,玻璃上留下一片水幕。王婧透过水幕,望着窗外在雨中奔跑的人群,似乎在想着心事。
黄涛又道:“婧,你在想什么?”
王婧莞尔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那该有多好。”
黄涛笑道:“那有何难?今后岂非每天都可以如此。”
王婧幽幽笑叹了声,道:“但愿如此吧。”
黄涛留意到王婧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便也跟着叹了声。
那么多人相继被杀,杜言平和刘动还留在警察局的拘留室,凶手依然在对下一个目标虎视眈眈,而这整件事又终会有怎么样的结果。
还有沈若水的死,其中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一切难道真能够轻易忘得了吗?
王婧道:“你的朋友还在警察局里么?”
黄涛点头道:“是啊,的确还在。”
黄涛略停了停,继续道:“不过今天中午我同黄中堂通了回电话,他已经找过了卜天昙。不过好像并不顺利,我们约定了明天见面,他会将详细情况告诉我。”
王婧徐徐颔首道:“原来如此,卜天昙很可能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但愿黄中堂这次能抓到凶手。”
黄涛苦笑道:“但愿如我们所愿吧。”
黄涛略略沉吟,还未来得及再开口,手机已遽然响了起来。掏出手机,湛蓝色的屏幕上闪烁着一排紫红色的电话号码。
黄涛认得这是黄中堂的手机号码,立即接通了电话,手机里马上便传来了黄中堂的声音。
“黄涛,你现在在哪里?”
黄中堂的声音显得焦急而惊惶,黄涛怔了怔,道:“我正在外滩附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黄中堂道:“我和陈警官正在从卜天昙家回警察局的路上,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便能够到达,到时候你也赶过来一趟。”
黄涛望了眼左手腕上的手表,现在已是半夜十一点半,他略略沉吟才应道:“好吧,我一定准时赶到。”
黄中堂已准备收线了,黄涛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着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手机里略略静默了片刻,才听到黄中堂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语气凝重地答道:“今天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卜天昙死在了他自己家里!”
劫数难道(三)
黄涛赶到警察局的时候,黄中堂他们正巧也刚刚到,一排七辆帕萨特警车停在警察局的门口,二十多人陆续从车上走下来。
而走在最前面,就是陈警官和黄中堂,
陈警官见到黄涛和王婧,立即便将他们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
此刻夜已经很深了,但任何人都绝没有一丝困倦之意,办公室里明亮的灯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都显得惨白惨白的,好像蒙上了一层白纸。
黄涛轻声咳嗽了下,道:“卜天昙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本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可是黄中堂和陈警官却都沉默了很久。黄中堂的喉结在不停地颤动着,似乎许多次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黄涛又道:“怎么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黄中堂终于轻声的叹了口气,道;“不是不能说。”
黄涛道:“那是什么?”
黄中堂蹙了蹙眉,道:“其实是……,是不好说。”
“不好说?”黄涛诧异了下,追问道:“什么叫做‘不好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黄中堂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陈警官,陈警官道:“不好说的意思,就是连我们都不知道卜天昙是什么时候死的。”
黄涛“哈哈”一笑,道:“怎么可能,难道你们没有仵作验尸吗?怎么可能连死者死亡的时间都不知道!”
陈警官苦笑道;“我也知道这不可能,可这却偏偏就是事实,就算你不信也没有办法。”
黄涛似乎依然并不相信陈警官的话,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王婧拦住了。
王婧柔声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难道是法医鉴定上出现了问题?”
陈警官也叹了口气,道:“其实鉴别尸体的死亡时间,根本不必法医,只要是稍有经验的刑侦人员都能够做到这一点。”
王婧没有说话,静静听着陈警官说下去。
陈警官继续道:“但是……,但是这一次却出现了一些意外。”
“什么意外?”黄涛迫不及待地问道。
陈警官道:“其实也不止是这一次,这一连串的杀人案件,在给被害人验尸的过程中都出现了同样的问题,就是根本无法鉴别死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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