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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明儒看了看湛明婵，“现场的警方找到了湛明惠放在书包里的手机，打开后从发件箱和收件箱里，都分别发现了湛明惠一个人跑到避风塘的目的。”
湛明儒继续说：“收件箱最新的一条短信，是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发到的，内容是：我可以考虑你的要求，请于今天下午三点三十分到紫竹桥的避风塘等我。
而发件箱里的短信，则是在今天中午十一点二十分送出去的，内容是：好的，我会准时到达，这个要求已是我的底线，我无路可退，请您务必接受。”
湛明婵的脸色变了。
这种语气……
湛明惠目前只可能对一个人用这种语气，来商量这种内容……
湛明儒冷静地说：“收件箱的短信和发件箱的发送对象，自然是一个号码……是你的。”
第五章 争执
湛明婵已经料到了。
“我的手机被人动过了。”
她笃定。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怀疑对象？”湛修慈淡淡地问道。
“我今天上午疏忽了。”湛明婵无奈道，“我的手机掉到地上了，在我们系那儿，当时也没多少人在场，而且中午的时候，我舍友就给我送回来了，我当时没看……”
她说到这里，立刻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发件箱是空的，而且我这里只有明惠的一条短信，她希望我保护她的父母，她会和我们合作，至于湛明惠发件箱里保存的那条短信，我这儿没有，要么就是被人删除了。”
她又问：“警方那边如何了？”
湛修慈冷笑道：“记得掌门曾经希望把湛修晚交给警方，按着阳间法律来处理，不知道掌门是否愿意以身作则，配合警方调查呢？”
湛明婵哽了一下，说：“我的手机掉了，现场有三个人都可以作证；这期间一切的短信往来，都和我无关，这点有送手机回来的舍友作证；至于明惠的死，我一下午都在寝室睡觉，我们寝室有两个人也一直呆在那里没出去，她们都可以证明，而且我们宿舍大门口安有摄像头，可以记录所有进出人员，我的不在场证明，真实充分，没什么可害怕的。”
“有不在场证明，无论如何确凿，也需要警方的认可，总而言之，和警察走一趟是必要的了。”湛修慈说。
湛明婵冷道：“我拿着身份证有着户口簿，是堂堂正正的公民，配合警方调查案子也是合情合理，有什么可怕的？”
湛修慈道：“千年内，纵逢乱世国难，苍溪湛家都未有掌门被外人带走审问的耻辱，是否要去配合警方，掌门务必三思，您的尊严，直接关系着湛家的尊严，也关系着湛家在这个圈子内的地位，它不属于您一个人，您也不该从个人角度来考虑它。”
湛明婵攥紧了手指，“父亲，我担不起您口中的这个‘您’字，您这是在夭我的寿。”
湛修慈道：“我还以为你的脑子里已经没有父亲了，父亲算什么呢？毕竟不是湛家的掌门，在湛家，掌门才是地位最尊贵者，父亲，母亲，兄长，都算不得什么。”
“您如果为了印章的事情到现在都不高兴，那我也没有办法，但我总该尽到掌门的责任，不能什么案子都推给您来处理。”
“你有时间吗？在你的眼里，你的学业，你那些初中高中大学的朋友，还有乱七八糟的傻事，一向比你这个掌门的责任要重得多。”湛修慈沉下声调。
湛明婵一时无语，印章在她手上，湛家每一个案子交给谁去处理，就必须在下达命令前转送给她，由她确认后盖章，才能通行；而案子处理完毕后，无论成败与否，汇报信也会送到她手上，批阅后盖章，正式入到档案。
暑假的时候，她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忙这些事情，一旦开学了，她的时间就的确不富余了，学年论文和上学期申报的科研立项都要交稿，英语四级务必要通过，这学期还有本专业的最后一门必修课也要重视，另外学分并未修完，各种选修课排下来，也占用了一半的时间……
她可不想拿不到学位证和毕业证，她的学业只有亲自完成，但家里的事情，父亲和大哥完全能够效劳，如果两者有冲突的话，任何人自然都该选择自己必须亲自完成的那个任务。
那枚印章，此刻有点烫手了。
当然不想交回去，湛明婵太清楚了，一旦送回去，再拿回来，猴年马月了。
湛明婵犹豫着，学校和家族，更喜欢哪个？无疑是前者，但她也明白，学校和家族，哪个是一辈子的保障，自然是后者。
她不想抛弃所喜爱的，也不愿离开所能依靠的。
幸好，湛明磊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又对湛修慈道：“父亲，事情都处理好了。”
“别跟我说了，跟掌门汇报。”湛修慈指示着，湛明磊说：“湛明惠的手机拿回来了，但是那边已经提出了质疑，希望掌门能合理解释这件事情。”
“那边？”湛明婵问，湛明磊说：“最先赶过去接洽的是二表叔。”
湛明婵哦了一下，湛明磊说：“和掌门有关的事情已经从案子里删除了，但二表叔说，他这么要求的时候，警方很不满意，明确表示如果不向掌门进行询问，那么案子根本就破不了。”
湛修慈冷笑道：“也不需要让他们来破，这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不知道掌门意下如何？”
湛明婵只觉得这一口一个“掌门”令她喘息不过，她想家人还是不懂，以为她要的只是权力，如果拿回一枚印章的后果就是如此，那么她宁愿选择过去，即便蒙着虚伪的纱布，至少还可以让她找到自欺的理由。
她微微苦笑，将湛明惠向她求助的事情略略谈了谈，最后说：“……今天开手机的时候，我收到了她的短信，她表示愿意和我们合作，前提是保障她父母的安全，我同意了，但我并不打算见她，我知道在这方面我能力薄弱，所以我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我准备把这件事情交给父亲和大哥处理，正好电梯开了，我就赶快进去了……”
说到这里，湛明婵陡然发现自己的疏忽在哪里了，“糟了……我……忘记确认短信是否发出了……我们教学楼信号不太好，进了电梯更不好……而且……我想我应该删除明惠的短信。”
湛修慈瞥了低下头的女儿一眼，却没有指责，而是道：“手机是怎么丢的？”
“我在系里碰到了两个同学，聊了一会儿，然后和我一个路过的舍友下楼，因为有急事，所以当时跑得快了点……”
湛明婵停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掉了，我没太注意，今天穿的衣服兜小，当时又赶时间。后来我也没发现手机不在了，是我舍友帮我领了回来，我当时急着去图书馆还书，也没看手机，揣到包里就走了，在图书馆也用不上手机，所以一直就没注意。”
湛修慈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的哪个舍友？”
“她不会有问题。”
“手机掉的时候身边有人看到吗？”
“和我聊天的那两个同学吧。”
“都是谁？”
“这个让我来调查吧，毕竟是我认识的人。”
湛修慈向湛明儒点点头，湛明儒起身去了书房，不到片刻就回来，将一叠文件递了过去，湛修慈翻了翻道：“你的五个舍友，朴雪妍已经去了法兰克福大学，剩下的四个人，许词韵每周六都和她在人大念金融的男友约会一整天，所以不会是她，那么杨安，吴双和童盈，是谁替你把手机送回来的？”
湛明婵只是注意到二哥湛明磊在听到“杨安”的时候，眉峰突了一突，在这紧张的气氛中，她竟因此有了一点鬼祟的小乐趣，只可惜这点小乐趣立刻就被一个清醒的意识给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您调查我的舍友？！”湛明婵不可思议地喊道。
什么世道！
我们全寝室都没有一个人知道朴雪妍去哪所大学啊！
湛修慈继续翻着文件，“隔壁寝室的六个人，雷雯，吕香璇，陈素和周洁，每到周末都必定回家，陈思和杨硕有辅修课，而且地点是你们学校本部，一天的课程，中午没时间回来，我想也不会是她们和你在系里相遇并且聊天。”
他继续翻看文件，“那么会是谁呢？平日还能和你说上话的，除了舍友，你不和本班同学来往，你和五班学生也不来往，四班和你交往的学生很多，冯雅楠，云霁，萧瑶，邱颖颖，甄月岚，钱晓娇，周榭。还有三班学生里，除了隔壁六个和你的舍友吴双，你还和住在六层的余晖，谢卿霏，左夏，乔冰冰处得不错，属于见面也能聊几句的，尤其是和余晖，因为这个女生虽然戴着助听器而且发音不正，但是很喜欢和人说话，一说就没完没了……”
“请您停止……”
“一班的人里面，和你能说话的有徐烟，丁菲，韦晓寒，而且这三个人正好和你都是一个英语班上的，其中韦晓寒和你在英语课上坐同桌，而且还是一组的。”
“请您立刻停止对我同学的调查！”
湛明婵愤怒地站起来，几乎带翻了几子上的花瓶，“您这样做，简直就是愚弄她们，侵犯她们的隐私，这种行为简直就是……”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也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不知道父亲和兄长们为了完全控制住自己，到底费了多大的力气，她只知道，这些信息是如此准确，从姓名到班级，甚至到个人特征和性情，譬如余晖的助听器和喜好八卦的精神，譬如许词韵的男友是人大金融的，譬如陈思杨硕周末的辅修课程都是在本部，譬如雷子她们从不在学校过周末，譬如……
令人胆寒。
“销毁这些资料。”湛明婵坚决地说，“湛家负责情报收集的傀儡，应该撤换了，不把功夫用在摸清宗家虚实上，偏偏对一些普普通通无辜女生的私事感兴趣，这样的傀儡还留着做什么？”
“那些傀儡都是你大哥派出去的，是我吩咐的。”湛修慈道，湛明婵冷笑着说：“那就请大哥执行一下我的命令，新的傀儡还是由我派出去吧。”
湛修慈说：“你的手机被你身边的人使用了，结果是对我们非常有利的证人，或者按照你的逻辑，一个无辜而青春的女孩子因此死了，她是父母的独生爱女，一切希望，而这一切都是你身边的某个潜伏的人导致的，在这种前提下，掌门难道还认为彻查你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无必要的吗？”
“我对我身边这些人，心里有数，该防着谁，能信任谁，我都明白。”
“明白不是重点，重点是没有纰漏，或者把纰漏所导致的不利因素减弱到最低！当纰漏出现的时候，作为掌门的父亲，也是协助掌门处理事务的指导者，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并且我应当从中吸取足够的教训并进行弥补，最好的弥补方式，就是错杀一千，不放一人。”湛修慈面无表情道。
“爸，您这是在逼我吗？”湛明婵怒到一定境界，声音反倒压得很轻了。
湛明磊再也忍不住了，“妹妹，父亲是真的为了你好，这一次的事情，分明就是针对你的，拔出你身边的钉子，刻不容缓！”
“我不需要你们拔！”湛明婵怒道。
一旁的湛明儒沉声说：“自己拔不出来，还让钉子扎得生痛，一边叫苦连天，一边不让他人帮忙，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湛明婵愤怒道：“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我不是拔不出来，其实如果没有你们和那边所追求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身边根本就不存在钉子这种玩艺！我非常不喜欢你们的手伸到我的周围，说实话，我忍了诸位很多年了，你们总是打着伪善的旗号来破坏我的生活，困着我就罢了，现在连我的朋友们都不放过，我是这个家的人，我吃喝玩乐在这个家足足二十年，这个家要把我看不惯的陈规陋俗给执行到底，我认了，别人有资格对这个家说三道四，我不可以，但是请不要把你们认为正常的手段，用到我那些和这个圈子，这个家都毫无关联的同学身上去，在她们眼里，你们这些行径都是极度卑鄙的！”
湛修慈很利落地用一个巴掌终结了女儿的怒斥，抬起的胳膊肘带飞了茶杯，茶水溅到了跌落在沙发旁的湛明婵的裙摆上。
湛明磊和湛明儒都站了起来，噤若寒蝉。
湛明婵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半张脸颊火辣辣，犹如被剥了一层皮，又泼了烧红的辣椒油，她咽下泪水，自然也不会捂着脸止痛——这个时候，任何一个怯懦的举动都是最羞耻的，她做了，就等于放弃尊严，好像纯粹讨饭的乞丐般，她的裙子湿漉了一半，因坐在了地板上，所以有点寒意，但她的双手巴着沙发光亮的皮子，十分钟内，犹如雕塑。
电话铃响起，湛明儒顺手接过来，说了几句，放下后道：“父亲，警方那边把录像都整理好了，我们可以取回来研究一下现场。”
湛修慈沉默了一会儿，“明磊，扶你妹妹起来。”
他低声说着，“成何体统！”
湛明婵推开小哥哥的手，“这个家的体统逼得人不成体统。”
“妹妹！”湛明磊是真的担心了，“现在是商量湛明惠被杀一案的时候，不是和父亲斗气的……”
湛明婵起来道：“我没和父亲斗气，父亲当然有权利了解一下女儿身边的情况，这叫做关切，啊，是我不小心冒犯了父亲，违了孝道，小受大走，如此而已，有什么可气的呢？”
她这么说的时候，觉得张嘴都有些困难，因为那半张脸大概已经肿胀了，连着嘴唇都麻麻不痛快。
湛修慈毫不动容，只说：“如果说不清楚手机的事情，那么湛明惠就是你请到避风塘去的，你没有出现，她却死在那里了，这一条就足够让湛修则对你提出质疑，虽然不会对你有太大的损伤，但是明婵，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防微杜渐是我们必须要做的。”
他的眸光逐渐沉缓，“而且……湛明惠，姓湛，是湛家人，没道理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任何人，都可以不知道她的死因，但是作为湛家的掌门，却是必须清楚的！”
湛明婵严肃地说：“明惠的事情，我会追查到底，她的死，确实是我的责任，她向我求救，我应该提早保护她，但我以为宗堰不会动她。”
“你认定不是湛修则做的？”
“能看一下录像吗？我需要确认。”湛明婵道，“如果正如大哥刚才所描述的那样，我不相信二表叔和他那边的人，能有这样的力量，您要知道，湛明惠这几天一直都很谨慎，诚然她把大部分力量都挪到她父母身边进行保护，但也没道理如此干净利落地就被做掉。”
湛修慈点点头，湛明儒开车去取录像带的时候，湛明婵回了自己在主宅的房间，而不到一会儿，湛明嫣就敲门来了，“大伯父让我给您送来的，他本想亲自过来，但是有个要紧的电话。”
她将瓷钵递过去，那里面是乳白的药膏，湛明婵挖了一点涂抹在脸颊上，清凉覆盖火辣，“你都知道了吧。”湛明婵轻声问。
湛明嫣垂下头，“我刚从堂姐家回来……两位表姑奶奶都在呢。”
湛明婵说：“二姨婆也在？”
嗯，我记得我是让她好好呆在家里休息啊，我有说过您可以随便走动了吗？
湛明嫣小声道：“是……她说，要是掌门问起，就说，表侄孙女年纪轻轻的就去了，她这老太婆让儿女搀扶着过去看看，总是可以的吧？”
湛明婵笑了笑，指甲抠到了皮肤，胀痛，“当然可以，我又怎么会不近人情呢。”她放下钵子，“明惠是你的亲堂姐，关系很近。”
“……我们从小一起玩大的。”湛明嫣的头更低了，“……接到消息的时候，我依然不相信……以前想不真切的，和她在一起的细节，都清楚了，好像……就是上一刻所经历的，那种滋味还……还能尝到……只是明白，再也……尝不到了……”
湛明婵听着湛明嫣的哽咽，她说：“她父母呢？”
湛明嫣慌张地擦着眼泪：“我伯父伯母很悲恸，伯母晕过去了，我妈妈看护着呢，伯父……伯父只是不说话……”
“他们现在恐怕很危险。”湛明婵淡淡道，湛明嫣急切地说：“……那……那怎么办呢？”
“一会儿你联系他们，就说是我的全责保证，以后他们的安全，由我全权负责。”
湛明婵说。
湛明嫣怔了一下，“恕我直言，掌门，这该和您父亲商量……”
“你也听我父亲的？”湛明婵似笑非笑，湛明嫣就白了脸——一个本来就很苍白的面孔再白一点，如同死人可怖。
“……不，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您父亲，他其实也是为了您好，也许您认为他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但是……但是如果我们心平气和地，客观一点地看待，那么不得不承认，您的利益和他的私欲，是重合的，唇亡齿寒的关系，就算不要父女之情，就要纯粹的利益，您也该和您父亲合作。”
湛明婵又挖起一小块药膏，慢慢地匀开在脸颊上。
湛明嫣的话，说得不错。
只是，为什么我必须把天生的父女之情，转化成□裸的利益共同点呢？
“不需要商量了，本来就是我答应明惠的，现在她去得不明不白，这案子当然要查到底，答应她的事情也要办成，何况她父母是湛家人，作为掌门，我不能再保不住他们了。”
湛明嫣说：“可是……可是您并不知道从何防范……”
“那就防范到滴水不漏吧。” 湛明婵又挑起一块药膏，手指肚在脸颊上滚着，“去帮我传话吧。”
“您应该和您的父亲，兄长商议。” 湛明嫣露出了罕见的坚持，“这太武断了。”
“如果可以武断一点，明惠也许不会死。”湛明婵说，她从镜子里看到湛明嫣红肿的眼眶，“一切的悲伤就都不会存在。”
湛明嫣还在犹豫，湛明婵已沉下脸来，“在主宅住得日子久了，也学会看人下菜碟了吗？”
“没……”
“那就快去！”湛明婵厉声道，湛明嫣慌慌张张地躬身，她快走了几步，到了门口又停了下来，“我记得……湛家的规矩，掌门人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