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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希望，一个个破灭
一
上午九点钟的时候，英语老师把陈菲娜叫去了。陈菲娜是英语课代表。英语老师叫陈菲娜帮她批两个班级英语考卷的第四部分，那是三十道选择题。怕陈菲娜一个人待在教师办公室比较无聊，英语老师还特地吩咐可以再带一个女同学来，帮着她一起看。反正老师把标准答案告诉她们，她们只要在卷子上打勾或打叉，分数老师自己会统计。英语老师平时是很喜欢陈菲娜的。在课堂上提问时一般不轻易动用陈菲娜，总是最难的问题，或者眼看着提问了一连串的人都摇头叹息了，才会叫陈菲娜站起来回答。英语老师看着陈菲娜的眼神跟看别的同学完全不一样，根本不是期待之类的，那是一种由太信任而生的平静。有时，英语老师来上课，嗓子出了点小毛病，就会叫陈菲娜代替她来念课文。英语老师是从大学才毕业几年的年轻女老师，长着娃娃脸，看上去也就像一个大女孩似的。“陈菲娜，你这件衣服很好看啊！”有时候在课余，英语老师也会很即兴很随便地跟陈菲娜及女同学们聊聊服饰品牌之类的，那时候她挤在她们中间，也好像一个同班同学似的。但一旦上起课来，那是毫不含糊的。而且一口流利标准的英式口语把全班同学震得牢牢的。
陈菲娜自然是叫上了好朋友高跳跳。
昨晚没有睡好，陈菲娜的脑袋晕呼呼的。在英语老师的办公室一坐下来，她就拿出一个塑料一次性杯子，替自己泡了一杯雀巢速溶咖啡。英语老师拿出了试卷对她们吩咐一番后，就说有点事先走了，待会儿她会来的。“咖啡我这里也有啊！”英语老师笑眯眯地说，“陈菲娜，你早上就有喝咖啡的习惯啊？和你老师一样嘛！”英语老师看起来心情不错，走出门去时，甚至还哼起了一首英文歌，好像是哪个好莱坞老电影里的。
“她在谈恋爱。”陈菲娜老练地低头说了一句。
高跳跳很兴奋。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帮助老师办事，好像一下子变得高人一等似的，明显地，自己和陈菲娜似乎握有着决定某些同学命运的大权。当然她是占了好朋友的光。
“菲娜，是不是我们两人一人一叠？”高跳跳见陈菲娜自顾自看起考卷来，便提醒她。
“你还是坐在我边上和我一起看吧！要不，帮我把卷子理理齐。”陈菲娜说。她打了一个哈欠，朝高跳跳看了一眼，见高跳跳有些不开心，便补充说：“待会老师要来，给她看到了会不高兴的。而且……跳跳，我昨晚没有睡好，我怕我看试卷的眼睛要花了，有你坐在旁边和我一起看，心就定了许多。”
“你为什么没睡好？”高跳跳马上关心地问。适才一刹那的不愉快已经丢到脑后了。
“你打起鼾来可像小猪一样啊！”陈菲娜说。
“真的吗？唉，那是我爸的遗传啊！我妈说他打起鼾来屋顶都要震塌似的。”高跳跳有些脸红地说。女孩子睡觉打鼾总归是不文雅啊。高跳跳殷勤地向陈菲娜靠近，努力地看清卷子上ABCDE，到底哪一项打上了勾。陈菲娜看卷子的速度很快，一张一张，根本不用高跳跳帮着一起看。高跳跳干脆就帮她整理批过的卷子。因为自己打鼾而影响了陈菲娜的睡眠，高跳跳是心存内疚的。陈菲娜的脸色果然有些发青，眼圈周围是黑的。
“菲娜，睡不着会很难受吧？我从来没有睡不着过，哪怕考得不好。”高跳跳说。
“你这样性格的人当然不会睡不着。这是你的福气嘛！”陈菲娜的话里明显有些讥讽。但高跳跳并不生气，接着她的话头说：“我妈妈说我缺心眼呢！”
“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睡觉才打鼾！我爸爸就从不打鼾。”陈菲娜的这句话说得很突兀。这不是指高跳跳的爸爸是做苦力的，而她陈菲娜的爸爸比高跳跳的爸爸高人一等吗？高跳跳一下子就闭了嘴。两个人的气氛有些尴尬。
“跳跳，我去上趟厕所。”陈菲娜匆匆忙忙地走了。
二
“两位同学，看得怎么样啦？”英语老师笑眯眯地从外面走进来。见高跳跳一个人坐着，就有些意外。高跳跳连忙解释说陈菲娜上厕所去了，她去去就来的。
英语老师翻了翻大半改好的卷子，说“不错不错”。
高跳跳的成绩一贯在中下水平，平时因为自知不是一个好学生，所以见了老师总是木木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突然鬼使神差地说：“老师，怎么才能知道是真的怀孕了呢？例假不来了就算？”英语老师愣了一下，扫了一眼高跳跳，然后厉声说：“这是一个学生应该问的问题吗？高跳跳，你怎么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呢？你要有人家陈菲娜的一半，就能有个稍好的成绩了。唉，你们俩也算是好朋友，我看不出你们有哪点相同处。”
高跳跳给说得涨红了一张脸，只恨地板上没有一个洞可以让她钻进去。在老师的眼里，她和陈菲娜的区别就是公主与丫头的区别，或者是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的区别吧。也应该怪自己，因为是在老师的办公室里，跟老师离得这样近，老师又像一个大姐姐似的，觉得气氛亲切，心里的那个疑问不经过大脑张嘴就来。本来为的是朋友，可被看轻或许还弄出误会来的却是她。
“高跳跳，你要努力啊！下学期一过就要升初三了，那是关键时刻了。”英语老师拍了拍高跳跳的肩，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冲了。那是老师劝勉学生的标准语言。
陈菲娜进来了。英语老师看到她，笑眯眯地说：“改得不错，上午能够结束吧？”
“应该没问题吧，还有十几份。”陈菲娜说。
英语老师摇了摇头说：“你们也看到了，这次考得不好，出乎我的意料。形式稍微用了新的一点，许多同学就不适应，像这个IN与ON的用法，说道理时都明明白白的，都懂都会用，选择题一来，都昏了头。这还是基础不够扎实啊！”
“我也错了不少。除了第四部分的选择题。”陈菲娜低着头说。
“怎么会？你的选择题基本都答对了，我还拿你的卷子当标准答案哪！是不是中文译英文的那段有些问题？不要紧，这本来就是附加题，考考学生有没有超过教育大纲的水平，你们班不是有很多同学假期里还在念新东方念前进学校嘛。如果你译起来有什么问题，那等于是全军覆没了。下午我把你的卷子先全部改出来看看。”英语老师对陈菲娜说话的语气与对高跳跳的相比，实在有着太大的差别。偏爱尽在眼底。
英语老师也加入了批改的队伍，速度明显加快，十几份卷子眼看着越来越薄了。收工时分总是大家最轻松的时候。英语老师眼睛盯着卷子，手里拿着笔，嘴巴却漫不经心地说：“听说这几天你们班很活跃啊？男女同学还传纸条。”“是啊，李小芬的铅笔盒里，有人写了‘我爱你’三个字。都说是姜伟写的，但姜太公不承认。这是我们班的悬案呢！”高跳跳快人快语的。“李小芬？姜伟？”英语老师摇了摇头。不知是不相信他们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还是压根儿对这两个人不感兴趣。李小芬和姜伟在班里各方面都平平。“有人还给菲娜写信呢！要约会！好像就是今天吧，菲娜？”高跳跳在这么说的时候，眼睛看着陈菲娜，心咚咚跳个不住。她像一个傻丫头。她知道。她是故意要装傻，大刺刺的，好像无意间把陈菲娜的秘密透露些出去。她想帮陈菲娜来着！英语老师虽然对她高跳跳没什么兴趣，就跟对李小芬与姜伟一样。但是她喜欢陈菲娜。也许她能够对陈菲娜有一些切实的帮助，有一些好的建议。陈菲娜看起来跟以前没有什么两样，但困扰着她的东西一道道像蚕丝一样将她裹得紧紧的，要么是窒息，要么是崩破。她需要帮助！她太需要一个成人的帮助了！陈菲娜是不会开口的。她什么时候都是一副高傲的样子。果然，陈菲娜以不屑的口气说：“哼，约会？谁睬这种人，有病。”英语老师以赞赏的眼光看了看陈菲娜，说：“有人给你写情书也不奇怪。”高跳跳站在一边，突然又升起了那种自卑的感觉。自己的话显得多余。自己这个人也显得多余似的。英语老师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以后，说：“走，去吃饭！忙了半天，肚子要提意见了！”
三
英语老师请陈菲娜和高跳跳到教师食堂去吃饭。教师食堂要比学生食堂小好多，吃饭的人不多，环境也比学生食堂更优雅一些。高跳跳是第一次来，感觉很新鲜，胃口也很好。一个红烧狮子头一下子就吃完了。陈菲娜却把筷子在菜里挑来挑去，食不下咽的样子。“陈菲娜，你吃得这么少啊！”英语老师说。“老师，陈菲娜她……”高跳跳又冲口而出。“噢，现在流行瘦身嘛。”英语老师顾自笑了起来。
陈菲娜起身上厕所。她上厕所的频率明显比以前高多了，就像她爱在水房进进出出的，上厕所都已经成了一种病态。她是在检查自己的身体呢还是在掩饰自己的慌张？高跳跳想到这里就有些紧张。陈菲娜吃这么少，睡这么少，她是靠什么在支撑下去啊。“老师，陈菲娜她收到很多信哩，她好像还在谈恋爱，她说她……”高跳跳吞吞吐吐的，口气越发就像一个嫉妒的告秘者。“谈恋爱嘛，我看不会，黎明中学有谁她看得上的？高跳跳啊，陈菲娜不仅比你成熟许多，恐怕连你老师也比不上哩！”英语老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高跳跳的肩。高跳跳一下子又泄气了。英语老师的口气里，似乎不仅仅是欣赏陈菲娜，还有点崇拜她哩。或者陈菲娜在老师眼里是莫测高深、神秘兮兮的。真是这样的吗？高跳跳又糊涂了。老师总是比她高明啰。
一会儿，陈菲娜又回到了饭桌上。有人跟英语老师说话，英语老师提了饭碗走到那一桌去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多什么嘴呀？”陈菲娜有些厉声地斥责着高跳跳。高跳跳委屈地回答：“没说什么呀。”
“这教师食堂也像猪食似的，东西这么难吃。”陈菲娜掩饰似的，骂了一句。高跳跳吃了一惊。这么美味的红烧狮子头竟是猪食？陈菲娜也太夸张了。
英语老师笑眯眯地端着饭碗又回来了。“陈菲娜，她们在说你长得像陈红呢。”
“是吗？”陈菲娜大大方方地回答。
“陈菲娜，你前途大着呢！她们，那边的老师，说你可以去报考北京电影学院。我跟她们说外交人才可比演员的生命更长久。你说呢？你们家人对于你的将来是怎么打算的？”英语老师热烈地看着陈菲娜。“我听老师的！我对当演员没兴趣。”陈菲娜乖巧地朝英语老师一笑。英语老师果然很开心。“陈菲娜，要是有高年级的男生来追求你，你也不要睬啊！”“那当然，谁睬他们。”高跳跳听着英语老师和陈菲娜两人的对话，觉得自己就像一股空气似的，没有存在感。她的心里有一个累得满头是汗的小人儿在跑，在跳，在喊。但是现实的氛围又似乎一直在阻止小人儿跑出来。
四
下午四点的时候，陈菲娜突然呕吐了。先是呕在宿舍里，后来高跳跳扶着她去了水房。呕吐物里有几粒米饭，一点水果，大多是清水。陈菲娜这几天胃口不好，基本没吃什么东西，除了水果，一天坚持着吃了几个。维持她体能的，大概就是这些苹果桔子之类的东西。高跳跳扶着陈菲娜，同情地看着她因为呕吐变得青黄的脸。高跳跳轻声地说：“要不要去一下医务室呀，菲娜？”陈菲娜顿时变了脸色，厉声说：“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高跳跳有些委屈地踱出了水房。快到门口时，陈菲娜突然说：“跳跳，你不要对人家说我呕的事啊！我的事情只要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高跳跳听了点点头。
陈菲娜的胃一阵阵抽搐着，处于痉挛状态。胃里的东西全吐完了，连黄兮兮黏糊糊的胃液也吐了一大摊。鼻涕眼泪也全下来了。陈菲娜开了自来水笼头，捧了几口水漱了漱口。再用冷冷的水拍打了一会儿脸部。然后，陈菲娜走过去，呆呆站在窗门前。站了有那么五分钟光景。有脚步声进来了。陈菲娜一个转身，机灵地快速从窗前往回走。高跳跳也进来了，看着陈菲娜一脸关切的表情。陈菲娜像换了一个人，神采飞扬地搂着高跳跳的肩，说：“跳跳，我们走。到学校外面的饭店去吃晚饭。学校那个鬼食堂真要把人吃死。”
地处市郊结合部，黎明中学校外也没有什么特别上档次的饭店。陈菲娜高跳跳挑了一家门面稍干净的，坐了下来。陈菲娜拿了菜单，也不跟高跳跳商量，啪啪啪点了好几个菜，要了两罐可乐。吃饭的人少，上菜的速度就很快。一会儿，五个菜就上齐了。“吃吧吃吧，跳跳，都是你喜欢的菜。”陈菲娜喝着可乐，并不动筷。高跳跳却是食欲大振，一会儿红烧肉，一会儿油爆虾，忙得不亦乐乎。几个回合过去，高跳跳才稍稍透了口气，顾上跟朋友谈话：“菲娜，你怎么什么也不吃啊？这里的菜很好吃的啊！”“我不饿。现在胃里空空的，精神反而好，你看我是不是脸色比在学校的时候好？”“是的，不过你刚才不是都……”高跳跳一个“吐”字刚想说出，看看陈菲娜冷然的脸色，又赶快缩了回去。
“再来一罐可乐。”陈菲娜吩咐服务员。
一个穿得很破的老乞丐，拄着一根拐杖，拿着一只铝制破碗，突然闯了进来。脏兮兮的一双手向陈菲娜伸过来。“出去出去！”服务员小姐不耐烦地向老乞丐挥挥手，大声喝叱他要他赶快出去。陈菲娜却没有恼，慢慢从皮夹里取了一张五元的纸币给那个乞丐。“哇，有没有搞错，菲娜！那可是五块钱啊！”高跳跳惊呼起来，以为陈菲娜看错了当那是五毛钱。“我知道。反正我也用不了。”陈菲娜笑了一笑。乞丐高兴得口水也流下来了，千恩万谢地对陈菲娜拱着手，慌忙离开了饭店。
两个人从饭店回学校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陈菲娜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跳跳，陪我到英语角去。七点钟，不是有人要约会我吗？看看他是谁？”陈菲娜鬼魅般地一笑。高跳跳当然说好。“那究竟是不是斯二强呢？还拿着一本书，叫做……叫做什么？”“《美国幽默小品》。”陈菲娜回答了高跳跳的疑问，神情间突然地有些恍惚。
要在稀稀落落的学生里面发现斯二强不是很难，他那个一米八零的瘦高个子很容易就能从广场上人堆里被辨认出来。斯二强的手里还真拿了本书，看上去不太厚，但具体书名是无法看清的。斯二强在英语角的绿色盆栽边来回踱着步，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自个儿默念背书。“真是斯二强哩！也许那张同道人的纸条真是他写的，瞧他手里真的拿了本书哎！菲娜。”
“谁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陈菲娜说。“你，要不要跟他去谈谈呢？斯二强他人挺好的。”高跳跳不断怂恿陈菲娜跟他去见个面，也许那本美国什么什么的书真对陈菲娜有帮助呢？男生的思路总比女生的开阔些嘛。陈菲娜犹豫了一下。“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呢？本来就是他写信约你借本书给你的嘛！”高跳跳再次怂恿陈菲娜，并往前推了推她。“如果不是他写的呢？”陈菲娜少有地露出犹疑的神情。“不是他写的，上去跟他说说话又怎么啦？我看就是他写的。要不，哪有这么巧的事啊？七点，他正好在英语角，也捧着本书？”“那好吧，我去。”陈菲娜说。
高跳跳看着陈菲娜朝英语角那边慢慢走去，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知怎的，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眼看着陈菲娜渐渐走近了斯二强，斯二强也向陈菲娜迎过来的样子。突然，两个人又停止不动了。似乎是斯二强朝远处瞥见了高跳跳，脚步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陈菲娜改变了主意，事情的结果是，陈菲娜扭头朝教室的方向离去了。步子走得很快，再没有回头。高跳跳从后面匆匆地向她追去。高跳跳倒是回头望了一下，只见斯二强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俩离去的方向。高跳跳突然有一种想跟斯二强谈一谈的欲望。谈什么呢？除了陈菲娜还能谈什么？但她能对斯二强说什么呢？陈菲娜允许高跳跳跟他谈什么？陈菲娜的压力也就是高跳跳的压力。高跳跳守着两人的盟约就像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