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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去,小弟便不去了。”待得报马去远,开天义磕一磕破草鞋帮子,立定了脚跟。
“不去如何使得!”吉四嗔道:“就嗣钧将令如山,铺排尔我务从吴大人调遣,便死,也须死在城里的。”
“他吴习玖是义爵,我邓合浦须不是义爵?老哥,尔还是朝将,是上司官,如何这般不知体面?”
吉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仍然黑着脸道:
“大家皆食天禄,何须计较此等末节,天色不早,尔我还是速速进城为好。”
开天义索性扯过自己大旗,铺在地上,一**坐了上去:
“尔要去便去,就嗣钧铺排尔我苏福省镇守,此间亦是苏福省,我开天义邓队便在此真忠报国便了。”
张丞相和开天义队的七八个兵将望望开天义,又望望吉四,一脸的为难。
吉四一摊手:
“尔要在此,便在此好了,兄弟们开拔!”
见吉四一行走远,开天义懒洋洋地立起,对随着他留下的那七八个兵将挥了挥手:
“我队便镇守于此了,尔等速去搭两个窝铺作圣营,张丞相,尔把本大人的大旗挂去树上,须挂得低些,莫太张扬了。”
“大人,如何好?”
胥门的轮廓已清清楚楚扑入眼帘,一个扛着面破锣的不知什么天燕忽地问道。
“什么如何好?”吉四怒道:“尔亦想学那开天义否?尔我皆广西老弟兄,如何……”
“刘大人须不是此意,”一个不知什么天福把用破布包着的没鞘单刀掖在左掖下,疾走两步,赶到吉四驴前:“兄弟们前番协守官圩胜出(6),锅帐俱失,粮草油盐小菜皆无,已饿了数日了,如今入城助守,总须禀明吴大人,调拨些粮草器械,否则莫说开仗,便站也莫能站稳了。”
吉四为难道:
“尔等又不是不知我天朝体统,我这朝将比吴大人的主将尚高出数等,如何写得禀帖?”
什么天燕揉着肚子道:
“大人,尔顾得体统,便不顾得兄弟们肚皮?”
吉四涨红了脸,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大人莫急,卑职倒有个好计较。”什么天福眨了眨眼珠:“禀帖尔但写无妨,但落款,莫署衔盖印,我等兄弟们自列名衔禀上,也就是了,如此既顾得大人体面,亦不失恳求之诚。”
吉四吁了口气:
“便依贤弟。”
书手倚在吉四驴背上,龙飞凤舞,很快写好禀帖,天福、天燕、天豫、天侯,十五个有爵位的大将依次签名画押,盖上了自己的大印。
吉四接过封好的禀帖,觉得作为一军之主,有求于人,自己好歹该写上点什么的。
就写“吉四上”罢,虽没念过两年书,这几个字好歹还是会写的。
可到底写“兄吉四上”,还是“弟吉四上”呢?照理说,天国排弟兄,认官不认岁数,何苦就论岁数,自己也大了几个月的;不过,到底是自己开口求人家,这……
夕阳里,忠庆朝将的大旗飘拂着,旗角不住地拍打着他滚烫的脸颊。
他猛一咬牙,抄起写呲了牙的毛笔,在禀帖封套后面刷刷写了几个字:
“来人,速将此书交至主将吴阁,记住,不许看封皮,否则小心尔的**!”
注释:
1、常胜军华勇:常胜军并非许多人印象中的洋人武装,而是以西洋人做军官,华人为士兵的混合部队;
2、朝将:天国后期设立的官职,地位在王和天将之下,在神将之上,是高级官职;
3、佑王:李远继,太平天国名将,初任承宣,后为营天义,常和堵王黄文金协同,转战苏南、皖南、浙北,湖州陷后随幼天王至江西,兵败战死,一说投降,后复潜入康王军中为内应,语出当时不在场的刘坤一私函,恐非其实;
4、天义,六爵中地位最高的一级,就爵位而言仅次于王,但实际地位低于天将、朝将、神将、神使,和主将相当或略低;
5、醒醒:俗语,就是小心、留神的意思,太平军因为讳“心”字,故常用此词;
6、胜出:就是败出的讳言。
………【(十二)】………
黄昏,苏州城内,慕王府议事厅。(看小说到顶点。。)
“千岁,如何办?”吴习玖掂着那封封套背面写了“弟吉四上”的不合体统的禀帖,苦笑了一声:“朝悬望暮悬望,悬望得这三百人来,娄门一战,我广西老弟兄升天、做能人,打得仗的,已剩了不足一千,这三百人济得甚事!”
“贤弟休如此言,”慕王脸色黯淡,却仍出言宽慰着:“就嗣钧铺排得着三百人来,也是不易的了,如今残妖洋鬼,处处猖獗,何处不曾告急啊!”
吴习玖一摊手:“小弟如何不知?便也怪不得就嗣钧、吉大人,只是吉大人发来此禀帖,求乞粮草器械,千岁亦知,若允吧,城中胜守已久,百物在在贫乏;若不允吧,吉大人一个上司官,开言如此,面皮上须过不去。”
慕王背着手,在厅里踱了几圈:
“伊等如此时候,尚肯入城来,便是好汉子,好兄弟,如何怠慢得?吴贤弟,尔速去,与典圣库(1)和傩一下,大家有盐同咸,无盐同淡便了。”
说到此,他忽地一皱眉:
“论理,纳王、比王、康王处,当尚有些米粮方是……”
吴习玖愤愤道:
“千岁莫提那些三江两湖人,人面如此,总是隔些肚肠。娄门战后,我广西弟兄剩不多人,伊辈尚有**千,无如再不肯作力出队,前日残妖攻盘门外圣营,康王弃炮逃回;昨日又攻娄、齐、葑、盘诸垒,比王跟汪花斑、张大洲那几个天将又逃得飞快,真不知何肺肠!”
他说得激动,竟浑忘了素来谨记的言语避讳,言毕方猛地想起,不免心中忐忑,不时偷眼,瞥一瞥慕王脸上的神色。
慕王神色严峻,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道:
“贤弟且先去吧,莫如此想,坏了兄弟们和气。”
望着吴习玖匆匆远去的背影,慕王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铁青。
其实吴习玖说的,何尝不是他所想的?那些三江两湖人,实在靠不住了。
“娃崽,尔要记得,天朝是广西人江山,不是三江两湖人江山?尔见天广西兄弟长,三江两湖兄弟短,须坏了兄弟义气,须坏了天国大事!”
这番话,是前日忠王匆匆离城时,握着他的手,再三叮嘱的罢?虽然他并不服气,但忠王的话,如何可以不听?
比王、康王,他是无话说了,纳王留守城中,拥兵最多,但素来沉默寡言,实不知如何打交道,还是去寻宁王罢,好歹他独眼龙,也是半个广西老弟兄。
此刻,宁王正裹着他满身满脸的伤,坐在自家王府的寝殿里,一口又一口,咽着手里那一大碗苦涩的药汤。
“相公,侬慢慢伊,小心呛格。”
他那温婉秀丽的绍兴贞人,一面小心地扶着他后腰,一面用一块手帕,轻轻拭着他嘴角。
宁王放下药碗,轻轻搂住了贞人:
“难为尔了,非尔求来玉佛,前番出司,我命早不……”
贞人用纤纤素手,掩住了丈夫的嘴:
“勿要讲伊,勿吉利者。”
她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新玉佛,晶莹温润的,仿佛她秋水般柔和的眼神:
“吾前日偷偷厢冒险出城求得,世道凶险格,菩萨关照,总是好格。”
玉佛被温柔地挂在宁王胸前,暖洋洋的,仿佛还带着贞人的体温。
“娘子,我……”
周文嘉握住贞人从颈后伸向自己胸前的手,正待说些什么,却听仆射在殿外大声传呼道:
“禀千岁,比王千岁来拜,刻下已到殿前。”
“老哥,这仗硬是打不得了,娄门一仗,小弟四千人马,死伤了一半,连小把戏也……唉!”
宁王望着比王的哭丧脸,没有答话,眼里却不由溢满了泪水。
娄门之战,他的红旗马队,出城八百,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人一骑。
“老哥,你晓得不晓得,小弟出队回城,到得府中一望,你道怎地?小弟的五个贞人跑了三个,X个龟孙,金银首饰,卷了不晓得多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XX的。”
宁王还是沉默着,甚至连头也没抬一抬。
比王有些急了,凑前几步,轻声道:
“老哥,事到如今,你我弟兄也该好好思量思量了,你晓得么,小弟前日同康王千岁……”
他刚说了一半,仆射的声音又在门外高高响起:
“禀千岁,慕王丰千岁来访!”
慕王看着一身绷带的宁王,心中油然而生出一丝亲近感来。
在纳、比、康、宁四王中他素来最看重宁王,当然,绝不仅仅因为,独眼龙是半个广西人。
“王弟,尔伤势如何?”
宁王也有些感动的样子:
“禀王兄,小弟不碍,然我那红马队,唉!”
望着宁王独眼里汨汨流出的泪水,慕王的双眼也润湿了:
“王弟也莫太伤怀了,升天享福,本是头等好事,万事自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任那妖魔一面飞,也难……”
他一面说,一面拍着宁王的肩膀,忽地,他的声调陡然变了:
“这是何物?”
宁王一激灵,急忙回头,却见慕王原本和善的脸孔已涨得通红,扯断了红线的小玉佛,紧攥在他左手里,高高举起在半空。
宁王登时冷汗涔涔:拜邪神是什么罪过,他这个老长毛如何能不知道?
他普通跪倒在地:“慕王兄,我,我……”
慕王的脸色忽而青,忽而红,良久,狠狠一跺脚,啪地一声,手中玉佛使劲掷在地上,一拂袍袖,怒气冲冲地出殿去了。
“老哥,你也看到了,XX的广西佬哪里把你我哥们当自家弟兄,你啊,好好想想吧!”
比王从幕后钻出,不冷不热地甩下这么一句,缓缓踱入殿外,隐没在一片黄昏里。
宁王俯伏在地上,瑟瑟地颤抖着,久久不曾爬起来。
一双温柔的手臂轻轻揽住他,一块手帕,无声拭去他夺眶而出的泪水。
“娘子,尔、我……”
“相公勿要讲者,格是翡翠,惯勿坏格,菩萨心肠好,勿怪相公格,勿过,相公打交关仗,杀人多格,罪过勿小格,到今朝也无小伢儿,怕是菩萨见怪格,吾女人家乱讲讲,相公勿要气格。”
宁王一把将贞人搂在怀里:
“不怪,我如何怪尔?富贵威风,我也不贪,只要能与尔做对寻常公媪,村里夫妻,也便是菩萨天大恩典了。”
“兄台,现在已是最后的机会,我以朋友的道义和西洋军人的人格担保,一定……”
倚着贞人温软的身体,他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脑海里不断闪烁着昨日雷纳德偷偷遣人送来那封密函中的词句。
注释:
1、典圣库:太平天国实行圣库制度,人不蓄私财,一切归公,官为分配,但后期实际已经名存实亡,圣库或变成军需单位,或干脆成为高级将领的小金库。太平军中后勤部门主官成为典官,典圣库,就是圣库的负责人。
………【(十三)】………
“郜哥,纳王千岁,您倒是给小弟吐句明白话啊!这天朝江山,硬是打不得了!八座
水旱城门,倒叫官兵堵上了七座,你我弟兄城外买卖街上的铺户也都。WeNXuEmI。cOM……“
纳王府后殿里,比王一面翻来覆去说着差不多同样的话,一面焦躁地来回转着圈子。
康王倒好歹还坐得住,脸上却同样一脸的焦虑:
“对头,郜哥,如今独眼龙也松口了,还联络了洋鬼子作保,城里头三江两湖弟兄比谭木匠他们多好几倍,那几个天将也……”
纳王一直默不作声地坐着,阴沉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变化来。
“算了,莫和他磨牙了,算我老伍瞎了招子,十几年水里火里的生死弟兄,硬是一句囫囵话语也换不来,汪老弟,咱们走,莫扰了人家纳王千岁的清净!”
比王终于忍不住发作,咆哮着吼了几嗓子,硬拖着康王,怒气冲冲地走了,只留下兀自漠然静坐的纳王,和一地摔碎了的茶盏茶壶。
天将汪有为和张大洲从后堂转了出来:
“千岁,您这又何苦,二位千岁须不是外人……”
纳王面无表情,忽地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阊门的卡子,是哪个把守?”
“是小卑职。”汪有为道。
“阊门外的湖垒,大洲,是你队守把,对不对?”
“是,千岁,您……”
纳王忽地一笑:
“没什么,你们去吧,今夜头更本藩要去城外阳澄湖耍子,须从你们两个卡子过,晓得不晓得?”
两个天将面面相觑:那阳澄湖,不是久已陷入清妖手中了么?
“千岁,您……”
纳王笑容顿敛:
“我么子?本藩要从你两个的卡子过,使不得么?”
“使得自然使得,不过……”
“使得就行了,还有,此事莫让旁人晓得,你二人欢喜跟到本藩,也随你们。”
夜,阊门外,城上城下营盘的灯火,早已渐渐的熄了,只有间或几声梆子,几声铁哨,被寒风吹过,在湖面上远远地传了开去。
汪有为和张大洲并马立在卡后,笼着袍袖,缩着脖子,不住地跺着冻僵了的双脚。
“风这般大,这纳王千岁怎么还……对了张老弟,听得馆里先生闲摆,这张有嘛子弓长张,立早章,你我兄弟这么些子年了,还莫晓得你老弟究竟姓的是嘛子张呢。”
“嗨,老哥你还不晓得,小弟和老哥一般的睁眼瞎,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字,再讲小弟是个孤儿,蒙纳王千岁带养到今日,哪里还记得嘛子弓长立早,只是张飞张翼德是嘛子张,小弟就是嘛子张好了。我讲老哥,听人言道,吏部新近保了你升王爵千岁,真的假的?”
“真的倒是真的,好像封我个嘛子武王,前些儿吏部还派人关照过,升官的人太多,典镌刻刻印忙不过来,我这王印开印,怕是要再等上一年半载的。”
“一年半载,这天国江山还有没得一年半载还难讲呢。对了,老哥,你这武王的武,是弓长武,还是立早武?”
汪有为挠挠头:“我大字不识得一个,哪里知道嘛子弓长武立早武,改天问问先生好了。”
一个熟悉地声音忽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倒清闲的很。”
二人悚然回头,却见纳王一身渔人打扮,牵了匹四蹄都包了厚厚一层棉花的黑马,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们身后。
“千岁,我们……”
“莫罗嗦,换身衣服,随本藩来!”
秋风起,蟹脚痒,这阳澄湖,素来是以清水大闸蟹享誉江南,暮秋十月,又正是蟹膏最肥的时令。
此刻阳澄湖畔这间废弃破落的湖神庙里,煮酒正温,烹蟹正红,可座上那几位穿着寻常渔户衣服的来宾,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胃口。
程学启一身青布袍褂,一手持蟹螯,一手端酒碗,眉目顾盼,满面春风:
“郜哥,两位老弟,别见外,吃点喝点,小弟知道,这苏州城里那个什么圣粮,这些日子,怕也没什么油水了吧!”
对面坐着的正是纳王郜永宽和两个天将。汪有为和张大洲闻得此言,对望一眼,再不客套,顾不得使箸,便捋袖伸手,狼吞虎咽起来。
纳王却不动,只冷冷看着程学启。
程学启放下蟹螯,双手捧碗:
“郜哥,小弟敬你一碗!”
纳王端杯饮尽,放下杯子,神色不变,仍是冷冷地看着他。
程学启笑了:
“郜哥,小弟知道你信不过我这个晚辈,小弟让你见一个人,国魁,进来罢。”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门外闪入,抱拳笑道:
“永宽兄,还认得我么?”
纳王定睛一看,不觉惊叫道:
“你你你、你不是国魁贤弟么?”
他指着来人,向两个天将引见道:
“莫只顾吃喝,你们也见识一下,这位是本藩、是我的盟兄弟,郑国魁,庐州城外的郑大郎,记得不记得?”
两个天将闻言一惊,急忙起身施礼,神色颇为恭敬。
他们当然记得,庐州城外郑大郎,乙荣五年(1)大军驻庐州时,纳王郜永宽还不过是殿右二十指挥李秀成麾下一个小小的卒长,打先锋抄了城外大户郑家,这郑大郎一介书生,竟单身闯圣营,要以性命换回老父的万卷藏书,郜永宽对这书生的胆色甚是钦佩,不但偷偷送还了全部书籍,还和他拜把子换贴,做了异姓兄弟。听说这郑大郎在圣营呆了一月,讲了一月的三国说岳,行辈老的弟兄,多有认得他的。
程学启招呼郑国魁坐下,对纳王笑道:
“老哥没想到吧,国魁现在也带兵打仗,已经做到副将了。”
纳王满脸的诧异:
“国魁,你不是读圣贤书,想做嘛子翰林的么,怎么,当上带兵官了?”
郑国魁歉然道:
“小弟也是时势所迫啊,永宽兄,你一心子承父业,想开个大生药铺,把分号开到湖广九府每个州县,不是也当了什么纳王,什么远千岁么?”
纳王素来沉静的脸上腾地泛起一阵红云:“国魁,旁人笑话我,你这读书人也笑话我,我这王,现在我们天国封到两千多号,还值半分银子么?”
郑国魁肃然道:“着啊,永宽兄,你是个明白人,仗打了这许多年,想来也打得够了,说老实话,小弟一个书生,这杀人的差事,也早做的厌了,兄若有心,可怜这江南百姓困苦了这么久,早些顺时而作,你我弟兄,便可了了自家心愿,从此再不沾这刀兵血腥了,如何?”
两个天将都不吃喝了,两对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纳王。
纳王捧着酒杯,若有所思,沉吟不答。
郑国魁倾前身子,一脸的殷切:
“永宽兄,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小弟我么?”
纳王点点头,放下酒杯,想开口说什么,却终于欲言又止。
程学启笑眯眯地看着,他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