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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媛抬起衣袖,慢慢拭去泪痕,叹息道:〃我明白你,你肯自绝于唐门而改姓姜,说明你对我姜家的确心存愧疚,可唐门毕竟是生你养你之地,你怕唐观花为掌门之位又回唐门滋事,才要我儿去杀他。罢了,恩怨也罢,仇恨也罢,我姜媛无力担当,也不想再去追究,从今后,我只关心我的儿子,尽我所能让他事事顺意,请你看在我的分上,不要再为难他了。〃她向宋雨农消失的方向举步行去,姜凤台心中一紧,脱口道:〃阿媛别走,既然你已原谅我,我们……〃〃不可能了,〃姜媛脚下不停,〃时至今日,你我情分已如飞灰,当年我想不开撇下了儿子,现今我不会再让他走出我的视线了……〃
声音随人渐远,姜凤台怔怔呆立,一滴泪悄然滚出了眼眶。他悄悄擦去那滴泪,默吐一口气,忽道:〃还不出来?〃
树林里响起一声轻笑,一条修长的白影飘然而出,长发披垂,鬓边一朵白绒花,正是素淡至极也艳媚的贺喜喜。她指间玩弄着一枝淡紫色的野花,笑道:〃你既然早知我来了,为什么不当着那姓姜的女人叫我出来?怕有损你那多情郎君的形象,是不是?〃她放言嘻笑,当真没把这临渊阁主放在眼里。
姜凤台只是脸一沉,斥道:〃对尊长这般没规没矩!〃贺喜喜大笑,笑声中充满嘲讽,笑得姜凤台脸上阵白阵红。她笑了一阵,突又敛尽故态,脸罩寒霜冷冷道:〃唐观花必须按我的意思行事,否则,我会做出你更想不到的事来。〃
姜凤台脸上肌肉微微一颤,沉声道:〃姜家的血仇姜媛都可以放下,你为什么不学学她?〃贺喜喜嗤的冷笑,道:〃很可惜,我不是这种没志气的女子,我要让唐门明白,女人不可以被漠视,不能白白被牺牲!到目前为止,我进行得很顺利,希望你不要打扰我。〃
她的双眼清澈如水而又冷酷如冰,姜凤台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掉开头去,低叹道:〃我没想到世上还有一个你,那日见到你,还有你腰间的玉玦,我才知道原来……〃〃住口!〃贺喜喜厉声打断,眼神凌厉如电:〃我不想看你惺惺作态!我也没想到临渊阁阁主竟然是你,我来临渊阁只为了请到杀手王,为我父亲报仇!〃她将末一句话说得很重,姜凤台苦笑,道:〃若不是为你,虽然唐观玉杀害了……你爹,我也断不会派出杀手。难道,你就不能多少体谅我一些?〃他的语气软弱无力,似乎自知无理。贺喜喜冷笑道:〃体谅?你竟然要求体谅?真可谓无耻之至。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见到过你!〃
她拂袖决绝而去,姜凤台眼已闭上,听到她离去时带起的风声,不由得一双眉头在眉心拧成死结。他低声长叹,叹息里不胜矛盾,不胜疲倦。
七 烛摇红
五月二十一,黑云低垂,没有风,连蝉子都闷得无法聒噪。唐观花站在唐门大门口,汗水湿透了他的前胸后背,甚至鼻尖上都挂着一滴热汗。他黑瘦的面部平静如同石刻,盯着唐门洞开的大门,微眯着眼睛站了足有半个时辰。门口和大门中望得见的地方看不到一个人,但他知道,这门是为他而开的。他抬眼看了看〃唐门〃的匾额,匾额上金光闪耀,刺得人看不清字迹,但他仍然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他忽然很感激贺喜喜,她让他有勇气来争取他想得到的!
他迈开了脚步,径直走入大门,前院和正厅中也没有人,他们到底会在什么地方等着他?他穿堂过户,朝着唐门深处……家祠行去。沿途无人,也无伏击,当他跨入家祠松柏森森的院门,他知道找对了。
院门内是一条纤尘不染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青石径,石径两侧,肃立着唐门中的六名长者……那日家祠内合力擒住他的六名堂叔伯,他的亲叔父唐让则站在家祠门口,双手笼于袖中。他们安静如松柏,只在热风乍卷时,那迎风而舞的衣袂证明了他们是活人。因为静,他们莫测高深,因为这出奇的静,唐观花铁打的心也不禁向上提起。这七个人是唐门的耆老,也是唐门中的顶尖高手,每个人成名都已逾三十年,每个人都有威震江湖的绝技!
唐观花忽然发觉喉咙有点干。尽管他早已下了决心不惜一切……哪怕他自己的命……去争取掌门之位,哪怕让唐门血流成河,他也要把它攥入自己的掌中,但此时此刻,他在内心浓浓的杀机中,还是体会出了一丝悲凉。家祠门口,列祖列宗会看着他浴血奋战,看着他这个唐门中的卑微子孙用最无道的方式去成就自己的命运,他们会恨他,还是敬他?他的嘴角再次泛起一丝微笑,心情和意志都已到了出手的最佳时机。他的双手手指正待微微一曲……这一曲之下,他的银针就会从指掌之间带着梦幻般的光华飞射出去,〃我们等了你三天,为什么迟至今日才来?〃唐让平和的话声突然响起,惊得唐观花的指掌无人觉察地一僵,他没想到唐让还会同他说话,而且话语之中竟听不出恶意和杀气。
〃我找陈铁匠打了五百枚银针,又去配了点药,所以耽搁了两天。〃唐观花同样平和地回答。陈铁匠名气很大,打造的是大大小小各种武器,他打的兵器能满足最挑剔的顾客,有时唐门中专司冶兵的子弟也会前去请教。唐观花找他打的银针一定是最趁手最锐利的,他所谓的配药当然是配了奇毒淬在银针上,他孤注一掷的决心显而易见。
唐让的目光在一瞬之间燃起一星异光,他合上眼睛,让眼皮将那光芒掩住,几乎是叹息着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做掌门了?〃唐观花慢慢道:〃不做掌门人,我就做唐门的鬼,唐门子弟的根只能在唐门。〃唐让又叹了口气,眼已睁开,目中的光芒化作了深沉的悲悯,〃过来吧,来拜过列位先祖,正式就任唐门第十二代掌门人。〃
唐让的话比他突然射出他的成名暗器还令唐观花震惊,他几乎愣了一炷香的时间,冷笑道:〃你以为我还会上你们的当?〃唐让道:〃我也认为这事不可思议,但这的确是真的。老太太说,观花这孩子是受着委屈长大的,说起来是唐门亏欠了他,论才干,他原本配做这掌门,只是心急了些。他害了自己亲爹,这是他造的孽欠的债,老天爷自会让他去偿还。不过,咱们不能伤了自家的孩子。他要做这掌门人,就让他做,让他好好的将唐门发扬光大。〃
唐观花竭力控制,两眼还是热灼灼地湿了,嘶声怒叫道:〃我不信!我杀父夺位,大逆不道,我不信你们有这种好心!想趁我磕头时再施暗算么?我不会再上当了!来吧,来杀了我,或是被我所杀!〃
〃且慢!〃唐让急切断喝,止住了情绪激动意欲动手的唐观花,〃山雨欲来风满楼,唐门周围暗流汹涌,我们已有所觉。让你做掌门,就是让你肩负起保护唐门的责任,如果你还自认是唐门子弟,你就过来磕头受命,若一味小肚鸡肠疑神疑鬼,你自问又配不配做这掌门?〃
唐观花沉默下来了,短暂的沉默过后,〃嗒〃的一声,他迈出了第一步。青石径很长,足有十来丈,他大步行去,走了足足五十余步,这才跨入了庄严肃穆的家庙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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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很大很凶猛,只下了半个时辰,酷热暑气已消了,天地万物都变得清新爽目起来。人们的心情快活得像过节一样,纷纷钻进酒馆茶楼,谈笑着,吃喝着。贺喜喜坐在〃好又来〃饭馆的一个角落里,要了两个凉菜和一壶酒。麻辣鸡又嫩又鲜,葱花肚丝又脆又香,她只吃了两口,一壶酒却很快喝干了。酒是曲酒,酒劲很大,酒色上脸,她惊人的美更见娇艳。一名色心荡漾的男子上前正要搭讪,不提防她桌下飞起一脚,踢得他惨叫着穿窗而出。贺喜喜的整个人都被这一脚引爆了,突然跳起身来,大叫道:〃滚出去!全都滚出去!〃她两眼喷着火,杯筷碗碟、桌子板凳全给她飞了出去,大堂内,痛呼声、怒骂声、器物碰撞破碎声骤然响成一片。片刻过后,遍地狼藉的大堂内只剩她一个人捏着拳喘着气站立着。
〃唐门的胸襟和心机的确超乎想象,唐观花兵不刃血做上了掌门人,一场血肉横飞的内讧就此烟消云散,的确可恼可恨。〃声音来处是与她相对的一个角落,那里竟还有张完整的桌子,一个淡青衣衫的青年男子背向坐在桌旁。贺喜喜通红的脸蛋突然有些发青,她认得他,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她眼里闪过一丝残忍,冷笑道:〃我答应过唐观花,只要他做了掌门我就嫁给他,得婿如此,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恼什么恨什么?〃
青衣人的背影一僵,就像背心中了一箭,他霍然转过身来,俊秀的面孔上,一抹难以掩饰的惊疑错愕泄露了他的内心,〃唐门与你有杀父之仇,你会嫁给他?〃〃杀父之仇?〃贺喜嘻嘻而笑,醉眼蒙眬,百媚横生,〃那是我的事,你又何必关心?其实你妒忌了,因为你喜欢我,是不是?〃
宋雨农的脸微微一红,他本来想装得冷若冰霜、若无其事,但他终于放弃了,怀着一腔热情的人是无法伪装的。他站起来冲到她面前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子,大声道:〃你有什么心事?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他的呼吸是火热的,眼睛是诚挚的,贺喜喜歪着头瞧着他,慢慢的泪眼婆娑。她任他搂入怀中,背心耸动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发出声音,但顷刻之间,宋雨农的胸前就已被泪水打湿。他深深叹息,这一刻的温柔足以令他付出一生!然而幸福是短暂的,就在他心魂俱醉之际,贺喜喜突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泪痕还在脸上,她的神情却变得冷漠而刚毅,〃我不需要谁帮忙,我能办到我想办到的。请你不要再来找我,明天,明天我就是唐门的人了。〃也许是哭泣消解了酒力,她转身出门,走得很稳。
宋雨农颓然坐下,手颤抖着抓起了桌上原本没有动过的酒壶。
宋雨农踉跄着走出酒馆时,天已黄昏了,他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不提防一队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直冲到眼前,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笑道:〃好了,好了,新郎官找到了,快扶新郎倌上轿。〃他还来不及分说,另外两名妇人扑上来将大红喜袍给他罩上,将他硬塞入轿中。他突然很想看看新娘的模样,也不抗拒,坐在一颠一摇的花轿中,忍不住嘿嘿怪笑。下轿的地方是一家客栈,客栈内披红挂绿,大红地毯从门外直铺上楼。他被簇拥着上了楼,给喜娘推入一间客房后,房门砰地关上了。关门的声音震得宋雨农一惊,他环顾四周,屋里红烛高烧,桌上酒菜喷香,大红〃喜〃字几乎占了半壁墙,贴着鸳鸯戏水红窗花的窗下,一张大床上铺锦堆绣,一个一身喜服的婀娜身躯静卧床上,头盖喜帕,却看不见模样。
宋雨农觉出了自己的荒唐,正想悄悄转身出门,一个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傻孩子,春宵一刻值千金,还愣着干什么?〃他跳了起来,叫道:〃娘,是你么?娘!〃他拉开房门冲上走道,走道上空空的并无人影。〃你终于肯认我了,娘很高兴。娘已给你娶下了媳妇,快快洞房去吧,明儿一早娘再来喝媳妇茶。〃姜媛温柔的笑语又在窗外响起,渐说渐远。
宋雨农哭笑不得,心头却温暖如春。他也不再追,返身进屋,走到床前,微微犹豫,还是伸手揭开了那女子头上喜帕。喜帕下,一张娇艳欲滴的秀脸映着红烛,美得令人低回叹息。宋雨农痴住,因为新娘不是别人,正是令他捉摸不透而又刻骨铭心的贺喜喜!她的双眼温柔地闭着,似乎正在甜睡,这个时候,她身上硌人的棱角消失了,像一朵静静盛开的鲜花一样单纯、柔美而无限动人。他忍不住坐在床边,伸手轻抚那吹弹得破的脸颊,那柔嫩细滑的触感才一生起,他身体里就燃起了一团热火。他紧紧咬牙,深深呼吸,慢慢收回了手。她始终没有动,也没醒,但呼吸均匀,应是中了迷药。这么说,如贺喜喜所言,那夜医馆起火时,母亲姜媛已经不在其中,她一直就在他身边,一直明白他的痛苦,所以才给他安排了这场婚礼。也许这是正确的方法,只有先娶了贺喜喜,她才不会离开他。
他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伸手将她一只手合在掌中。她的手是柔软无力的,仿佛在暗示她愿意。他的呼吸像潮水般响起,充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贺喜喜的脸,他暗暗希望她立刻醒来给他两耳光,但她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只是那么恬淡,那么安静。然而慢慢地,他绷紧的肌肉缓和下来了,目光也恢复了清明宁定,他还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但他内心的风暴已经平息。他藉以战胜自己的不是理智,而是情感,对贺喜喜真挚虔敬的情感,他不能做出任何对她不敬的事。
良久良久,贺喜喜睁眼醒了过来,她一看周围的布置和身边的宋雨农,立刻就明白了一切。她的脸倏然通红,坐起身怒道:〃那老太婆呢?〃宋雨农一愕,随即明白〃那老太婆〃定是母亲姜媛易容所扮,想来神眼怪医要迷翻什么人自然是举手之劳,不由得笑了笑,道:〃她早就走了。〃贺喜喜道:〃她到底是谁?竟敢面对面给我下迷药,我不会放过她!〃她蓦然醒觉她的手在他掌中,立刻使劲抽了回去,微低了头,讷讷道:〃你……没做什么……什么坏事吧?〃宋雨农笑道:〃我本来应该做的,那样你就不会去嫁给别人。〃
他的笑容里分明有一丝凄凉,贺喜喜看在眼里,忽然就怔住了。她眼中渐渐流转出柔情,柔声道:〃如果先前你冒犯了我,我会一辈子瞧不起你,可是,你让我好生敬重,也好生愧疚。你是个好男人,我宁可自己软弱一点,什么也不再想,一心一意跟你过一辈子。〃她移近身体,将头靠在他胸前,低低道,〃其实我也很喜欢你,我本以为这世上我不会喜欢什么人,可是我真的喜欢你。〃
还有什么比心上人的表白更令人欢喜和兴奋呢?宋雨农幸福得颤抖起来,他低头往怀中人儿吻去,火般的激情又已燃遍了全身。贺喜喜没有拒绝,热烈地回应着,整个身心都仿佛融化在了彼此浩然而至的热情中。
月亮羞涩地离开了窗前,任黑夜将那红尘热火燃烧得更旺更烈。
八 昔时因
晨光洒进了窗子,将鸳鸯戏水的窗花投影在了床上和地上。宋雨农甜蜜地醒来,惬意地伸着懒腰。桌上有碗糖水荷包蛋,是她为他做的吧。他跳下床,抄起汤匙吃起来。汤已凉了,显然做好已经有一阵了。他突然被呛住,丢下碗冲出了门。整个客栈里只有一个人,他的母亲姜媛好整以暇地坐在大堂内,看着衣衫不整的儿子笑道:〃快叫新媳妇出来……〃她没有说下去,儿子脸上的表情令她知觉情况有异。
宋雨农涩然笑道:〃她走了,没想到她还是走了,可是无论如何,我会把她追回来!〃姜媛道:〃你知道她去了哪儿?〃〃知道。〃宋雨农坚定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娘。西岭雪山东簏,爹隐居在那里,我想,他会想见你的。〃他走到姜媛身边,张臂抱了抱母亲,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儿子的拥抱让姜媛流下泪来,她隐隐觉得,这一抱竟像是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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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观花环顾着灯烛辉煌的嘉木苑,在耀眼的光华中,由衷生出了一种如在梦中的感慨。五月二十一,他当上了唐门掌门,五月二十四,他又穿上了新郎喜服。贺喜喜是二十三日到的唐门,当她对他说出〃我来了〃三字时,他竟觉得一阵晕眩。他将喜讯由五叔唐让禀告给了唐老太太,老太太没有反对。他一刻也不愿耽搁,本想当天成婚,可是阴阳先生算来算去,二十四才是吉日,只得多等了一天。除了几位尊长,他没邀请任何人,但同门弟兄还是纷纷送上了贺礼。此刻他静静等待着,终于等到喜娘将华服盛妆的新娘搀了进来。人生的起落没有人看得透,一个受尽冷眼的小子,不但得到了父亲的掌门之位,也得到了本来属于大哥的新娘,他内心感到一阵骄傲,黑瘦的脸上满漾起欢悦的笑容。
他接过新娘,与她并肩站在香案前,拜过香案,再拜过了在座的唐让等几位尊长。唐老太太没有出席,她是唐观花的曾祖母,年龄已逾百岁,她很少露面,唐观花对她的面容几乎毫无印象,她隐在唐门的暗处深处,若隐若现地关注着唐门,她很少动用权威,但她的权威不容违抗,在唐门子弟心中,她几乎就是一尊神祇。她任用了大逆不道的唐观花为掌门后,唐门子弟心怀各种想法的都有,但至少唐观花对她充满了尊敬,他本来很想拜见这个超乎常人的曾祖母,唐老太太没答应。此刻唐观花心中充满了幸福,一刹那他又想起了曾祖母,是她赐给了他一切,他甚至冒出一个想法,数十年后,他的妻子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唐老太太?
他噙着笑,从喜娘手里拿过一支玉制的秤杆,挑起了新娘的盖头。他的双眼接触到新娘的脸,眼里的柔情立刻被惊异、错愕赶得烟消云散。〃你发什么疯!是谁让你这么干的?!〃他眼里怒火燃得雪亮,声音反倒阴沉。〃新娘〃簌簌发着抖,那不过是跟贺喜喜身高相若的一个丫头。她在唐观花的威压面前开不了口,一双眼睛求救似的溜向了唐让。唐观花霍然扭头盯着唐让,慢慢道:〃五叔可否给侄儿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平静之下燃烧着一丛狂暴的火焰,一旦爆发,必定声威骇人。
唐让道:〃掌门少安毋躁,老太太要见见贺姑娘,跟她说说话,怕耽误了吉时,所以让秋碧这丫头先替她拜堂。〃
唐观花的心慢慢向深渊沉落,这沉落擦出一种幸福将尽的隐痛。他不能理解老祖宗此举用意,只能接受。他瞪着眼睛愣了一会,缓缓道:〃老祖宗什么时候能见完?〃
唐让啄米似的点着头,道:〃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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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喜喜已经坐了半个时辰,坐得腰都酸了,一丈外竹帘后的凉榻上,那个衰老而蒙眬的身影始终斜倚着一动不动。她没想到唐老太太的居所不过是个极小的院落,屋里的陈设也极简单、极陈旧,若非事先知道,她一定认为这是某个老仆妇的住处。她的心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处于兴奋和戒备之中,这个近乎神话的老女人,或许才是她真正的对手!
忽然间,凉榻上有火星闪动,一股烟草的气味钻进了贺喜喜鼻腔,她精神一振,老太太开始抽烟了,也就是准备说话了。〃你有什么要说的么?〃老太太悠悠开了口,声音缓慢而清楚,听上去的感觉像一件擦亮的古董。她的问话无疑很老练,一开始就将贺喜喜置于无法躲闪的位置。贺喜喜微笑道:〃能见到老祖宗,喜喜深感荣幸,不知您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