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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宝玉给贾母写的这封信，内容却和给父母的信完全不同。
他告诉贾母，贾家其势已败，极有可能变生不测。他思来想去，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也挽不回贾家的败势，自忖别无他法可想，唯有先谋置身事外，方能使贾家子孙有退步之地。
贾母对贾家的局势，看得比贾政清楚得多。
送黛玉离开，其实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她纵情享乐，也有“过得一天是一天”的意思。
宝玉知道这一点，给贾母的信上，内容也就简单明了得多。还告诉贾母，自己在京城也置办了一些产业，地契房契等，都在自己的院中。
当初和方家暗地里打交道的时候，这些产业就起了很大的作用。
这也是当初的黛玉家产被夺之事，让宝玉深刻明了了钱财的作用，抱着几分偿还的心思，他是真的挺努力地。本身人又聪明，又有天分，加上贾母的庇护，竟在人所不知之时，做出了许多事来。
待得这些东西被人从怡红院取来之后，贾政夫妇两个，不由得相顾无言起来。
贾政素来是厌恶这些俗物的，对这些东西根本毫不知情。王夫人倒是曾逼问过宝玉，但宝玉那时的态度算是断然拒绝了，后来看他流连于园中，也不曾想到，他居然在外面还在干这些——主要是，在园子里面，宝玉再不如之前那般，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亲近的丫鬟们了。
面和心不合的夫妻两个，不由都对宝玉离家这件事情重新思考起来，尽管他们仍然对宝玉说的，贾家败亡在即这一点，感到不以为然。
“母亲，这逆子……”贾政有些小心的问着闭着眼睛，似乎十分疲劳的贾母。
“废话，当然要给我去找！”贾母猛然睁开眼道，“而且要明目张胆的找！说是被人拐了。贵妃娘娘的弟弟，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不见么？”
现在，贾母对王家都没有信心了，之前会训斥王夫人，除了失去了宝玉这个润滑剂之外，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这么一来，元春就成了贾家最大的，且唯一真正能靠得住的依仗。
不能让这件事情影响到元春，不能让有心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对元春不利。
所以，宝玉不可以是离家出走只能是失踪。前者说明贾家的教育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后者却说明是京城的治安出了问题。可以是绑架也可以是拐卖，什么都好……
甚至，连这两封信，也要销毁！
贾母已经瞬间就分析出了这些来。
——就算是垂死挣扎，既然不死，就总是还要挣扎的。
别说，大肆宣告贾家之宝，贾宝玉被人拐卖失踪，满天下找人的贾府，在数日之后，还真的找到了一个“宝玉”。
但这边暂且不说。
在贾家开始寻找宝玉的时候，黛玉这边的船上，却也是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发生在八月二十三日半夜之时，正是贾家整个儿的为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而乱成了一团的时候。
即使是众姐妹们，也在纷纷揣测，为什么王夫人非要消了黛玉的住处不可？宝玉又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黛玉本来正借着睡眠之时修炼，舱内的烛火已经只剩下了一盏幽幽的闪着，以防黛玉半夜起身，什么都看不见。紫鹃住在重要的行礼堆放之处，雪雁则睡在一边。
尽管黛玉自从融合了风清的灵魂以后，晚上一直都“睡”得很安稳，但规矩总是在的，她的身边会留着人，准备伺候。
这本来，也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
但是，正修炼到半途的黛玉，却陡然闻到了一股异香。
虽说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但是，忽然感觉到的一股睡意已经告诉了黛玉这是什么——传说中，走江湖的那些人，坑蒙拐骗所用的蒙汗药之类的玩意！
问题是，暗地里有兵丁把守的地方，怎么会传来这样的味道？
黛玉警觉起来，退出了修炼状态，摒住了呼吸，扇开了这阵味道，也正是在这时，感觉到有人走进了船舱！
156
黛玉的思绪相当莫名的跳转到了在后世见到的某个红楼续篇上。
那里面有一个情节，收妙玉被一伙强人用蒙汗药劫走了。
当时的风清——那时自然是风清——还嘲笑了那作者好久。嘲笑那一位江郎才尽，不，是本来就没有什么才华，所以远跟不上原作者的思路，竟连种粗鄙的法子也想到了。只为了造就那玉陷泥中的判词。
就好像是从原本香风阵阵的闺阁之中，一下子就跳到了水泊梁山的聚义厅一般。
不料，今日里却是自己体会到了这样的异事。
——果然生活往往比戏剧更荒诞啊！
——说起来，在离开贾府的时候，虽和妙玉道了别，但妙玉也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呢……到时候要想办法去看看她吗？她应该，不至于受到贾家抄家的连累吧？
在黛玉的这阵胡思乱想之间，来人却是没有做出什么类似于掳人、冒犯的动作来，而是有些笨手笨脚的，开始翻箱倒柜起来了。
这显然是个笨贼，就在黛玉想着，妙玉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形的时候，来人打翻了椅子。
原本侧身向内的黛玉悠悠叹了口长气。
笨贼瞬间僵直在了原地。
“我教你的穷则独善其身，难道你就是样理解的么，兰哥儿？”黛玉坐起身来，拥着被子，黑亮的眼睛再没有一丝含露目的娇柔，在昏暗的烛光下直直的看着闯进来的笨贼——贾兰。
他僵立在梳妆台边，而雪雁依然睡得人事不省。
“林……林姑姑……”贾兰的声音发着颤。
“谁让你这么做的？”黛玉再次叹气。
“我……我……”贾兰声音依然发颤，包含了愧疚和不安，还有绝望等等糟糕的情绪。但似乎还没有到狗急跳墙暴起伤人的地步。
这就好。
黛玉几乎是说一句话就叹一口气了，“是珠大嫂子吧，别人也叫不动你。”
“我……我……”又“我”了两声，贾兰的声音陡然变大，也终于有一句完整的话出来了，“我娘也是被人逼的！”
“所以气节风骨这些词，就都被你抛到一边了么？我且问你，这些可是贾家的钱不是？”
“……不是。”贾兰很惭愧。
“我林黛玉带了两百万两银子进你们贾府，如今不过带了四分之一出来，你们贾家，还要把我送到东瀛去，没有名分，没有大义，就当做私下的一件礼物送去。难道是我林黛玉欠你们贾家的？”
贾兰说不出话来。看来，为了这次“护送”，他也知道了很多东西呢。
“拿不到这份不义之财，你们母子会如何？你该继承的贾家的家产会被剥夺么？你们母子两个手中掌握的地契房契会被抢走么？你们的月例会被削减么？你贾兰的学业，会被迫中止么？”
一声声的质问，几乎让贾兰无地自容了。黛玉觉得，他看来已经要缩到角落里去了。
之前他还试图分辨两句话，但后面只是张张嘴，发出几声喃喃的无意义的单音罢。
黛玉不会和王夫人等人说这样的话，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不如看着她们接受国法的制裁。却能和贾兰说，因为贾兰听了，可能还有点作用。
“你们什么也不会失去。”黛玉叹了口气，说道，“舅舅本来就喜欢你，外祖母本来就重视你，你做了这件事情，二太太也不会更加亲近你。只是，如果不做的话，可能会有一些刁难和为难，也许你希望你的母亲连这样程度的刁难和为难也不要承受吧？但为此就要做这个？还是说，你的母亲教导你这样是对的？”
黛玉冷静的做着结论，贾兰更加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在黛玉说完些话以后，她也不再说了，只是再次静静地看着贾兰。
贾兰半晌才喃喃道，“……林姑姑……你全都知道？”
黛玉自嘲的笑了一声，“是啊，我知道。”
“那你怎么……”其实，贾兰算是比较了解黛玉的一个了。因为他是一个读书人，又多次蒙黛玉在这方面指点，黛玉的风骨，除宝玉之外，在贾家可能就他最明白。
“如果我闹将出来，对谁有好处呢？便是我在贾家自尽了，贾家也还要另外再出一个姑娘——多半便是三姑娘了，来做这个礼物吧？和贾家拼个鱼死网破倒是无妨，但那不就可怜了三妹妹？连四妹妹，如今寄居在大观园的云妹妹……只怕都要受到些牵连。”
贾兰再次露出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模样。
“你也不用如此。”黛玉淡淡笑道，“事情也未必就会有那么糟。只不过……这算是最后一课吧，我希望你好好想想。不是光听你母亲的话，就是对的。贾家那些姑娘，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姐妹。有时候，不伸出援手便是落井下石。而且，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情传出去，对你母亲的声誉也一样不好。”
不知不觉间，黛玉对李纨的称呼也变了。
按照那个故事，凤姐的女儿，巧姐是被亲人所卖，即本身不曾定罪。但即使如此，李纨母子也是束手旁观。
凤姐实在没有对不起李纨的地方，甚至还对她相当不错。
那么幼小的孩子，能救不救，实在薄情。
本来她还不觉得李纨是这样的人，以为其中有所误解，但现在她知道了。李纨不愿意被婆婆等人孤立，便加入了这件事情的谋划中，还让自己的儿子做出了这种事情来……可见她事实上，确实是相当自私的。
为了保存自身，完全可以抛弃往日的相处之情。
也许最开始变成这样，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争取到、留下到更多的东西吧。但久而久之，这份执念就变质了。
对黛玉的话，贾兰明显露出了有些不明白的神情。不过，至少有一句话是听懂了。
——不是光听母亲的话就是对的吗？
确实，之前就觉得，母亲的吩咐不要说“术”，而是已经和“本”相冲突了。
但如果拒绝的话，只怕就要穿小鞋。
这么说来……是不是他的“本”，太容易被动摇了？
贾兰的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好了，你走吧。”黛玉的声音渐渐重新柔和起来，似乎也有些疲惫。
“咦？”贾兰再次发出一个奇怪的单音。
“怎么，想留下来，等我大喊捉贼吗？”
贾兰眼中的茫然变成不可思议，显然他原本确实是这么以为的吧。
黛玉叹道，“本来我也确实是该这么做。做错了事情不受到惩罚的话，很容易会让人以为‘即使是这样做也没关系’呢。人的心里本来有一把道德标尺，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维持那道德标尺的，不过是世俗的律法标准。若受到了原谅，标尺便失去了意义，至少会大部分放宽吧。我也担心这样的事情出现。不过，还是抱持着‘你在那会反省和改正的部分人之内’的希望与想法这样决定了。过些日子你就会知道吧，这是为了当初和我们一同参与诗社的那些姐妹。”
贾兰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但见黛玉神情倦怠，显然不想再说下去了，他低下头去，默默的把椅子扶正，然后，慢慢的离开了舱房。
在贾兰离开后，黛玉再次叹了口气，躺下去后，却是迟迟无法进入状态。
今天的这番教训，就和之前一样，他完全不知道效果。贾兰听了到底会不会有所了悟，有所改变，如她期待的那般？完全没有把握。但黛玉也没有别的办法。最终只能如此选择。
幸而从贾兰被发现以后的表现来看，他是到底年纪幼小，又饱读诗书，所以良心尚存。只是在同时，也还很有些孩子气，又太过依赖听信母亲。就使得结果有些不可预知了。
因为在黛玉看来，倒是该李纨受到贾兰影响，才是好事。
这个晚上的事情，黛玉没有告诉别人，尽管第二天早上，雪雁和紫鹃都觉得房间里面有人动过了。紫鹃还因此说了雪雁几句呢。雪雁自己“睡”得太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只得委委屈屈的受了。
贾兰自此之后，便十分避开了黛玉。
但黛玉从身边那些贾家仆妇的样子看来，就知道贾兰并没有把她已经知道真相的事情告诉贾家。而且，也再没有做出半夜翻搜行李及梳妆台的事情来。
自此一路平安无事。
待得将到南京之时，方才听说了一件事情——京城中的贾家算是出了大事，衔玉而生的有名公子宝玉，被贼人拐卖了，后来虽然找到，却是流落到了京城的乞丐之中，也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回家。好像是出了点儿问题，人变得有些迷迷瞪瞪了。
而迷迷瞪瞪的缘由，似乎是因为受到了极大地打击，又似乎，是因为他原本不离身的玉失踪了的缘故。
听说此事的紫鹃大为恐慌，连忙来告诉黛玉。
黛玉也是稀奇得很，但她却是本能觉得事情有所蹊跷——现如今的宝玉，怎么也不该落到如此地步才是。这两年间，他不是在外面置办了不少产业吗？而且也有了独自出门的经验。
而且，他那玉又没有寄托他的魂灵，怎么可能真的把他弄得痴痴呆呆，好像前些时候才想起的那部糟糕续作中的情节一样？但她此刻远离京城，又不能回去，事情却是无法弄得明白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京城贾府，大观园。
湘云站在怡红院外，十分不满，“既然宝二哥哥找回来了，怎么不让我见？”
彩霞——是的，王夫人身边的心腹彩霞——恭恭敬敬的道，“这是太太的吩咐，宝二爷如今神智混乱，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那么，为什么是你在这里做主招待他，麝月反被调去了太太身边？”湘云也不是笨蛋，自然注意到了这个异常。
但彩霞依然恭恭敬敬，一板一眼的说，“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太太的意思。”
“太太的意思太太的意思，林姐姐怎么着也不该到了金陵，你们就说她要在南方嫁了，连潇湘馆也清了。便是林姐姐在南方嫁了，难道还不能回来省亲么？二姐姐的紫菱洲也还给她留着呢！如今宝二哥哥也是，忽然就说走丢了，如今回来了，倒是好，怡红院的人全换了，又说不宜见客，真是岂有此理，这儿真是越来越怪了！”湘云积累了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了，直言不讳的说道。
但彩霞只是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云姐姐，不要再说了。彩霞是做不了主的。他们说二哥哥不宜见客，你便见不着。”这时，最近在园内的另一个风云人物惜春出现了。
几乎是黛玉一走，惜春便说要出家。
甚至，还明着威胁说，要么就说她与佛有缘，送她出家，要么就要小心她说出些宁府不好的事情来。这直把尤氏气得倒仰，全说不出话来。
但是，惜春出家之意甚绝，谁都没有办法，也没人能劝得她动。
甚至，惜春已经趁人人都为宝玉的事情忙乱，无人在意时，自己把自己的一头青丝给绞了。现在，贾家已经有些拿她没办法，虽说只是拖着，却已经从了惜春的意思，开始宣扬贾家的四姑娘与佛有缘，欲为全家求福，舍身出家了。
并且开始为此安排算命等事，试图证明她命格如此。
只不过，惜春又不肯在家庙出家，而是要去一个香火不旺的尼姑庵，事情就又拖了下来，那些家长们的心思还是主要放在了宝玉的身上。
湘云此时见惜春还做旧时称呼，但已摒弃昔日的华服不用，只是一身素服，一顶小帽，俨然已有尼姑风貌的样子，心里面一阵不舒服。
但关于黛玉和宝玉的事情，旁人都是讳莫如深，甚至她都去找过邢岫烟了，连邢岫烟都避而不谈，还真只有惜春才能说上几句。
惜春一拉，她犹豫一下，到底还是跟着走开了。
“我只是不明白，”湘云有些茫然寂寥的叹息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什么不明白的。”惜春见翠缕也不再身边——她是早就不让入画等丫鬟跟在身边了，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天，‘宝玉’回来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我怀疑……那根本就不是宝二哥哥！所以他们才不能留麝月在怡红院里。麝月可是已经定了，要留给宝二哥哥做房里人的。”
湘云听了此言，顿时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全身都有些颤抖起来，“不是宝二哥哥？这怎么可能？不是宝二哥哥，怎么会带回家里来？”
惜春冷笑一声，说道，“这还不简单？宫里面的娘娘过问了此事，京城里又有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说是不是不是拐卖之类的，你没听过这些话么？云姐姐，我很快就要与这家人撇开关系了，我看你是园中现在最热心的，故此来提醒你。这件事情，你还是别再管了的好。”
说完这些，惜春便撇下了湘云，径自一个人从另一条小道上走了。
湘云有些莫名，也有些心惊的看着惜春的背影。
一向都不怎么会看人脸色的湘云，这次分明觉得，自己似乎从惜春后面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卸下重担、一身轻松地感觉。
为什么？
那可是出家碍…
就那么青灯古佛的……了此残生。明明……是那么可怕的事。
不。
或者和“假宝玉”这样的事情一比，就一点儿也不可怕了吧。
如果惜春说的是真的……她似乎也没有必要说假话？那么……
湘云忽然打了个冷噤。贾府，已经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别样的世界。是忽然这个世界就变了，还是她一直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想起自己偶尔做的那首柳絮词，湘云更是一阵茫然。
若是春光已去，柳絮又该何如？
在湘云离开后，探春也到了怡红院，询问了能不能探视宝玉。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同样的。探春的心中也同样起疑，但是，她倒还没想到“假宝玉”的头上去。
惜春也是因为和宝玉有所默契，才会如此怀疑的。
但探春在这个宝玉回来后，却是一眼也没有见过。
她只是本能的从这种人事调动上觉得不对。现在的怡红院，已经没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