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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却似乎早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不想变成我之前那侄儿媳妇那样,不想变成我嫂子那样,不想变成凤姐那样,不想变成二姐姐那样……不想成为下一个大太太、二太太,也怕成为这园子里的任何一个……婆子,媳妇。更不想有朝一日,家族败落之时,被卖,被杀。林姐姐,你倒是告诉我,我还有别的出路么?”
黛玉无话可说。
宝玉也是无话可说。
在惜春冷漠的言语下,隐藏着的本来就是最深切的恐惧与绝望。黛玉把实话告诉她,她也就干脆的,将长久以来观察到的东西,在心里面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想法,一次性倾吐而出。
前些日子,才传来甄家被抄家的消息,他们未嫁的姑娘,便被收押,传说了受了许多的屈辱,还要被卖到青楼去。
就连嫁出去的姐妹,凡是嫁到官宦之家的,也难免受到牵连。
倒不是朝廷实施了连坐之法,只是,当家族败落之后,她们就有了被夫家休弃的理由——只要她们的夫家想这么做的话。即使是本身无过,但当背后没有娘家撑腰的时候,即使是受了委屈,又能怎样呢?
便是保住了地位,除了那种把家里完全把持住的,否则也难免地位下降,反被姬妾超过。
惜春的担忧,是相当现实的。
黛玉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说道,“若是妹妹有这样的想法,不妨和我一道吧。”
但惜春却淡漠的抽出手来,“我不同林姐姐。林姐姐,不管你日后有何去处,我是只想青灯古佛,度此一生了。”
黛玉分明见她眼中如古井一潭、死水一滩,平静无波。
她不知道,当初那并非是惜春责任——至少大部分不是她责任——的两位姨娘之死的事情,在惜春做出的这个决定中,又占据了多大的比例。
于是她再次说不出话来了。
虽说年纪轻轻的就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实在是十分悲哀的事情,然而,现在的惜春,却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期待,对现在的她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如此。
平日里偶尔的欢乐,倒有大半是装出来的,便是一时放纵,事后也会有愧疚感之类的吧。
看来,她反而是轻视了当日的事件对惜春的打击。那个时候,她才几岁啊……即使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场面……
何况,她费尽苦心,试图让贾珍等人有所悔改,还因此损害了两条人命,然而传说中,贾珍近来却是越来越荒唐放诞了,日日呼朋聚友,赌钱、召唤娈童取乐。
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惨剧似的。
那样的教训换来这样的结果……
这看在惜春的眼中,又是怎样的打击啊!也许,让她在佛下静静的忏悔等待,她等到五年十年之后再去找她,还会更好些吧?
“林姐姐。”还是惜春主动说话了,她好像又恢复了“正常”,“我们也该回去了吧?知道林姐姐要回去‘扫墓’,只怕大家都等着见你呢。不过,知道林姐姐你会一去不回的,到底没有几个吧?相反,搞不好会认为,林姐姐你回来的时候,身份已经不同或者很快不同呢。林姐姐,你这时却是不需要担忧什么了,若有什么馈赠,直接收下便罢了。”
这话好像是打破了某些迷障一般,不管是原本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在这一刻,都恢复了“正常”。
宝玉也勉强笑道, “正是应该回去了。不管是宝姐姐琴妹妹,还是邢姑娘等人,只怕都已经到园子里来了,等着向妹妹告别呢。”
这话是实话。
黛玉估摸着,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会很快就准备好,然后催她上路的,现在只怕众姐妹们已经齐聚潇湘馆了也说不准,不管是真心来告辞,还是别的。
当下也点头同意。
回到潇湘馆的时候,他们发现,事实也果然如此。非但是探春湘云,宝钗宝琴,邢岫烟、李家姐妹,连尚在病中的李纨都来了。
一百五十四章 。。。
情况似乎在瞬间倒转了。
持续了很久的宝二奶奶之争——不管其中的某个人事实上有没有争,反正在大家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在宝钗表明退出以后,似乎就胜负已分了。但如今黛玉这一要离开,永不回来,似乎事情就又倒了过来。
当然,知道黛玉这一去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尚且不多。
至少大部分的姐妹是都不知道此事的。
但至少宝钗肯定知道。
和姐妹们寒暄了几句,黛玉自然是很快就注意到,宝钗眼中的无奈。是啊,贾母这么一决定把她牺牲,对于宝玉的婚事,王夫人会怎么想呢?她如果认为自己可以掌控宝钗的话,宝钗依然会是她眼里最好的人选吧?而宝钗之前的退避,也会被王夫人认为,这是宝钗不敢和她斗的表现。
这就难怪宝钗觉得无奈了。
但是,直到黛玉离开,宝钗也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她应该是知道事实的,也认为黛玉不知道事实。黛玉注意到她几次欲言又止,几次用怜悯的眼神偷偷的望着她,但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在她和她的眼神对上的时候,宝钗也很快就会转移开。
就连“路上要小心”这一类的话,说的也有些勉强。
黛玉不知道这是该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宝钗没有必要再做戏了,要做戏,也该表现得欢欢喜喜,和其他的姐妹完全一样才对,如今的她,已经有这份城府。但她还是表现出了不对,这说明,在她的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和她林黛玉的姐妹之情的。
她当初的求和,却有几分真心,有几分把她当作了朋友的真心。
然而,这份情谊,不会超过她对家族利益的重视。让她远嫁,毫无疑问是符合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利益的。所以,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认为瞒着她,让她什么都不知道的离开对他们更好。
这就和贾母一样。
或者,和这个时代所有受到这种教育的女人一样。
于是,黛玉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到悲哀了。
总之宝钗不说,她也不点破。
另外一个知道事实的李纨。
她表现得比宝钗深沉得多,至少表面上几乎没露出什么来。虽然在平时,她和黛玉的关系,只怕比宝钗和黛玉的关系还要更好。至少在宝钗表明退出以前是这样的。因为她们几乎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黛玉会觉得李纨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是因为事情不出所料,贾母表示,希望让贾兰也出去走走,恰好他年纪也大了,恰好可以护送黛玉。
要贾兰护送,贾兰和李纨就不大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但李纨自然也没有丝毫透露,相反的,她还让黛玉沿路多照顾贾兰呢。显得是颇为真诚的贺喜。
最后一个,是探春,但她多半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察觉到事情有所不对,甚至可谓是相当的疑惑。这使得她的祝辞显得特别的勉强。
也因为她不知道,所以自然也不能指望她透露出什么来。
至于宝琴、邢岫烟并李纹姐妹两个,本身就没有太多的交情,自然表现冷淡,只是客气的表示了一下祝贺和道别的意思。
虽说宝钗和探春相继表现得有些反常,但对后三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唯有宝琴,她开始要热情些,后来也受到了影响,变得更为冷淡了。
黛玉自己,自然是和每人都说了些道别的话,但是带回什么土产来之类的话,却是一句也没说。后来,连赵姨娘也来了,黛玉对她素来礼仪还是到的,客气的让了座,反倒是探春不自在,只说有事,赵姨娘来后,不过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赵姨娘也不免不着边际的拉着黛玉说了一通,黛玉却是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果然很快,关于黛玉回南的事情就准备好了。不过是才说的事情,却到了八月十八号,就已经要上路。自然依然是沿着水路而下。
贾赦贾政都避而不见。
贾赦很难说,但贾政,约莫就和黛玉最初来时一样,是怕见到和自己妹妹相似的面容,免得伤心那般,怕这时见到黛玉,也露出什么马脚来吧。
前一日,贾母交给了黛玉一大叠的银票,万两的、千两的、百两的,总数五十万两。
这当然不是黛玉带来的钱财的全部,搞不好也不是她剩下的全部,但是将她以扫墓为由送出,以怕有什么临时意外的理由给钱……贾母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散钱不过是让带了二百两而已,可以带在身边的,显然,贾母独自做出了决定,却也怕自己的儿女媳妇们作乱。
在黛玉拜别的时候,贾母哭得倒是情真意切,都让下人们有些奇怪了——林姑娘不过回南一趟,为何需要这样伤心呢?
黛玉知道其中的原因,却是无法如直告惜春一般,告诉贾母可以脱身的。
凤姐也强撑着出来和黛玉说了几句。
黛玉倒是不认为,凤姐知道这件事情。她毕竟已经放下了大部分的家务,又有重病在身。而且素来是贾母的心腹,要算计贾母的事情,轻易也不会找上她。
出了贾府,黛玉便乘着轿子出了城,到了江边上船,期间并无可记之事。倒是那船,也不知是贾府还是南安郡王家准备,倒是颇为富丽,又不显张扬。
贾兰也并不自专,问了黛玉的意思,这才吩咐开船,顺着运河而下。至此,紫鹃和雪雁仍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见黛玉默默地坐在窗边,看着京城的方向,紫鹃还笑道,“姑娘也自己保重才是,不过几个月便就回来了,又能去给双亲扫墓,有什么好愁苦的呢。”
雪雁叹道,“就是日子不对。如今出发,却是难以赶得上老爷忌辰了。”
紫鹃笑道,“这是老太太舍不得姑娘,要留着过中秋节的缘故。”
她两个倒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话来。
说了一会儿,雪雁想起一事来,“之前兰哥儿来问能否开船,我看倒十分不自在似的。他以前连潇湘馆也时不时来坐坐,今儿却是怎么了?”
黛玉其实一直都在听着,听见雪雁这么说,不由得一叹。
紫鹃也道,“我看他倒不是不自在,是紧张呢。这还是兰哥儿第一次出远门吧?何况又要护送姑娘,所以十分紧张。”
真的是紧张吗?
黛玉默默地问自己。
她想到了宝玉告诉她的,当初他和惜春偷听见的邢夫人与尤氏的对话。心中暗暗说道——若真的只是因为这个紧张,那就好了……
她打断了雪雁紫鹃的对话,笑道,“雪雁,你去外面看看,看看那小丫头怎么样了。”
她说的那小丫头,却是只那只漂亮的凤头鹦鹉,黛玉果然把它带上了,倒是让潇湘馆的下人颇为惊诧呢——以前没觉的姑娘有这么喜欢啊……
却说黛玉这边八月十八日清晨离开的贾府,到了下午,便有人发觉,王夫人的喜悦十分隐藏不住。到了八月二十三日,果然变故突生。
王夫人一大早就到了大观园内来,唤了林之孝家的,告诉她,把黛玉房中的东西都给整理干净,留下日常维护的人,剩下的,要么打发出去,要么另外安排去处。
一时间,整个园子都知道了。
探春在李纨的稻香村,和她说些事情,听见这件事,当场就把茶杯子给掉到了地上,倒是李纨不动声色,令人把东西扫掉了。
湘云听见这件事情,也是大吃一惊,也不管宝钗知不知道,一叠声的就问宝钗。
探春也向李纨问道,“嫂子是早就知道这事了?林姐姐不会再回来了不成?”
李纨叹口气道,“你林姐姐已经有了人家,会在南方出嫁,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了。”
“哪里的人家?”探春却是敏锐的追问道,“老太太又怎么会同意?”问完了,又喃喃自语的说道,“是了,老太太也是知道的,所以林姐姐走的时候,她才那么伤心。可是,为什么会同意呢?”
她实在是想不通啊!
黛玉可以拖下去,但是宝钗几乎已经不行了。王夫人又找不到称心如意的人选,眼看她就要心愿得偿的时候,又怎么会同意黛玉外嫁呢?不要说别的,就光说他们侵吞嫁妆之事……
脑袋里面转着这些念头,不待李纨说什么,她又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明白了,林姐姐必然是被瞒着的,和我们一般。只是她聪明伶俐,只怕已经猜了一些。宝姐姐也是知道的,她却不曾点破。大嫂子你也是知道的。只是,宝二哥哥知不知道?”
李纨没说什么,其实探春也没说什么,但李纨依然被探春这番话说的莫名的有些羞赧。最后只得勉强说道,“宝玉今天不是去庙里还愿了么?”
“也是。”探春忽然冷笑一声,“那不知道等到他回来,又打算怎么像他交代?他……”
话未说完,探春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闭口不言了。
但不管是探春也好,准备好了要受到儿子的质问的王夫人也罢,都没料到这个结果。
——当天晚上,灰头土脸的茗烟和锄药等人回来,却只带上了宝玉的两封信。宝玉本人……失踪了!
一百五十五章 。。。
拿后世的比喻来说,如果说王夫人说要清空潇湘馆是朝死水扔下了一颗石子,那么,宝玉的失踪,毫无疑问,就是往人群中扔下了一颗炸弹!
王夫人和贾母听见这个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
贾政也气得几乎晕倒。
潇湘馆的某些丫鬟,本来还指望着宝玉说说情什么的呢。毕竟在潇湘馆做事,可跟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不一样。谁知道居然会传来这样的消息?
贾政在那真晕眩过去了以后,就开始检查宝玉留下的两封信,并且详细询问情况。
却原来,宝玉上香的时候说要一个人静思,所以茗烟等人都留在外面。谁知道,宝玉却很久没有出来,后来两人忍耐不住,去问宝玉什么时候出来,才发现他已经不再房里了。这才慌了,到处找人,连那庙里的和尚也跟着找,后来才在神龛前发现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父母的,一封是给贾母的。
贾政虽然慌乱,却也不敢拆给贾母的信,忙拆了写给他们的信看了。
宝玉的信上,倒是写的情真意切。
但情真意切的同时,却也写的相当的坚决明确。
他明确说明,自己是知道黛玉被送去私下和亲的来龙去脉的,反义正词严的指责贾政,这件事情既不合圣人教诲,也不合朝廷大义——他自己当面这话想来是绝对不敢说的,写出来倒是容易很多——他自己不能接受,又无能阻止长辈,所以唯有愧疚离开。
又说自己心系黛玉,黛玉被送去私下和亲,贾家反污了他的钱财,日后只怕还要用这笔不义之财来为他另外娶亲,他料知此事,决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唯有不孝。
最后,他又指出,贾家连亲戚尚且算计,早已经是罪行累累——他还例举了好些——用家中女子来摆平祸端,更绝非长久之计。虽有百年家声,也难免败尽,若不能及时改过,只怕要有抄家灭门之祸,他今日离开,日后祸连子孙之时,他反能帮忖一二。
这信看的是贾政又恨又气,连连喝骂,直说竖子不识好歹,狂妄至极。却也是不敢将这信以及宝玉走失的原委张扬开来,只得一边等贾母醒来,一边让人赶紧到四处去找。
但既然宝玉安心要走,天色又晚了,那么自然也就无法立刻找到。
倒是先有人来报,贾母已经清醒了过来,正在问怎么回事呢。贾政忙携了信前去,路上听说王夫人也醒了,便让她到贾母房中来。
宝玉失踪,贾母自然惶急。
但她年纪大了,见事也多,事情全无征兆,急切之下晕了过去,但心里面还是有几分明白的。听说有信,便知道不是绑架勒索之类,连忙要贾政过来。
待得贾政呈上了给她的信,退到下面之后,她便忙拿了信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却是久久沉吟不语。在这时候,王夫人也到了。
贾母早把丫鬟摒得只剩下了鸳鸯,王夫人有些头发散乱的冲进了门来,几乎是一把抢过了贾政手中的信,也看起来。刚看得数行,就发出了一声尖叫,“我就知道是林丫头那狐狸精招惹的他!连娘都不要了!”
贾母十分不满的瞪了王夫人一眼,“自己的儿子不好好管教,整日里尽琢磨着什么龌龊东西?玉儿算是犯了什么错,要你这样糟践她?宝玉不要你这个娘却是不要的好!你可如你这儿子的百分之一么?连他这点年纪都知道我贾家岌岌可危,你却在这儿号丧,只顾着内斗!林丫头才走了几天,你连给人个念想都不给,就要拆了她的住处!”
这番名目张胆,不留丝毫余地的指责,让王夫人一时间愣住了,眼睛鼓鼓的,却是说不出话来。
贾政也是吓了一跳。
但母亲指责媳妇,不要说他本来就不满这媳妇了,便是有心维护,也是不敢。当下只是低着头,站在一边。
听得贾母一长串话下来,因为后气不接而导致的一连串咳喘过去以后,才赔笑道,“那不过是他的愚蠢念头罢了,母亲完全不必放在心上。想来宝玉年少不懂事,又素来是在家里娇生惯养惯了的,在外面哪里吃得了苦?过得几日,不是自己回来了,也会被找着的。”
贾母听见,又打量了贾政一番。
接着冷笑道,“我说那当娘的不知道自己儿子,却原来这当爹的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娇生惯养惯了的?吃不了苦?也是,这两年他也没再出远门了。但当初出去那一趟,我看他就明白什么叫民生疾苦了。我给了他一笔私房钱,让他置些田地产业,我年纪大了,也没问他要来,这两年,他私下里在京城也办了些产业的,我也没过问他,但总是不曾太亏才是。你们让麝月在怡红院找找,他看你们老子娘的,连亲戚的私产都给谋夺了,自己都不好意思,还留了些铺子的房契等在房里呢。也亏得那袭人走了,这些东西才能在怡红院留下来,没被人搜刮去!”
顿了半晌,她又喃喃道,“也罢,也罢,若是不受我们连累,只怕他在外面,还能过的好些。”
原来,宝玉给贾母写的这封信,内容却和给父母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