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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我也不怎么擅长……”黛玉话到一半,尚未说完,便见翠墨匆匆忙忙的从秋爽斋的方向走过来,看到她们两个,顿时露出了安心的神情,慌忙秉道,“大奶奶不好了,赵姨娘来找我们小姐麻烦了!侍书让我赶紧来找您。”
第九十三章 。。。
* 探春未必不乐意让贾环到社中来玩耍。
但是如今园中客人很多,她难免怕贾环冲撞了她们,王夫人本来就不会乐意让他进来,若出了这种事情,还不知道要如何处置。
当然,贾环的行为举止,让探春觉得有些丢脸,这也是一定的原因。而她更怕的是,贾环如宝玉一般,从此沉浸在女儿冢、温柔乡中,不思进取。毕竟他没有如贾兰之母李纨一样的贤母,也不像宝玉一般,便是沉浸在女儿冢中,总是被养成了贵公子的模样。
——这两个原因,都让她觉得自己有这份心思便觉得羞耻,毕竟,贾环是她的亲弟弟而宝玉和她关系素来就极好,探春就更不可能说出口了。
最后,赵姨娘会因为这件事情有什么反应,闹出什么事情来?这就更是探春害怕的了。
在她想来,赵姨娘会去宣扬,这是她这个女儿得了势以后,拉扯兄弟之举,倒显得她是个假公济私的小人了。
因此,这种种的担忧,最后便造成了她有些控制不住的朝湘云发火的事实,在反应过来之后,即使是后悔,也有些无济于事了。
事实上,她的这种担忧,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让贾环加入,贾环会有什么表现,赵姨娘会有什么表现,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探春和湘云闹了一场,贾母等都当做不知,赵姨娘却是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消息,过了中午,度忖着探春已经从议事厅回去,立刻就找到了园中来。
那看门的婆子,因探春巡夜时说了她们吃酒赌钱的事,又怨她不让婆子们尽情整顿园中的花草挣钱未免让她们日后年终能得的红利也少了些,早存了一肚子的毒气,见了赵姨娘气冲冲的来,她们也就兴冲冲的给她开了门,一边暗地里呼朋引伴的,想要看会怎么样。更有些胆大的,早就暗暗的蹭到了秋爽斋附近。
却见赵姨娘一路找了过来,一进门,探春早迎了出来,一边问,“姨娘来什么事”?一边让她屋里坐。
赵姨娘也没进门,就哭了起来,“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有了你和你兄弟。难得你如今得了老太太太太的疼,掌了权,我原满心指望你便不拉扯我,也拉扯你弟弟些。谁知你把我们忘了也就罢了,偏还要作践你亲弟弟。不过就是园中你们几个姑娘们闲着无聊弄出来的玩意儿,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宝玉在这里的时候,什么时候不和你们姐妹们玩?便是兰哥儿,还要管你们叫声姑姑呢,不一样在一起念诗的?环儿是你正经兄弟,你不说请他来也就罢了,兰儿哥儿好心要请他,你怎么反倒要回了他?他在这家里本就没有什么脸面,连你这个姐姐也把他当个鸡瘟似的避了开来……”
她站在门口只管絮絮叨叨的说,探春早已经听得一阵脸红,一阵脸白,早已经气得也哭了,哽噎着,一时间只是不好说话的。
有许多话想要说,可是有些事情,本就是不能硬挑出来的。这周围粗使的丫鬟婆子,就站了好几个呢。
再加上亲身母亲的这一番言辞,千般万端的思绪涌上心头,就更是把能说的那一点,也有点忘了。
这时,李纨母子却在秋爽斋院外碰上了头。
李纨是翠墨请来解围的,但老远就听见了赵姨娘的唠叨,想来此事哪里好自己插手的?不免就站在院外有些犹豫不决,看着黛玉,更不好把她给推出去的。
而贾兰呢?可以说是这件事情的直接缔造者,他下学回来就听见这事,早唬了一跳,忙不迭的过来,只顾低着头走路,几乎不曾和他同样心不在焉的母亲撞上。
看到李纨,贾兰立刻知道事情不好,只怕一顿训斥是最少的,也绝对免不了了。忙行个礼,叫了声母亲。
探春和赵姨娘相对着哭,少有的赵姨娘说她,却不答话。赵姨娘虽还抹着眼泪,心中早已经有了几分得意之情。只道这次说住了女儿,正要寻思着再说下去,偏探春不答话,她竟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了,只好翻些旧事。听得贾兰一声呼喊,连忙转过了身,朝李纨贾兰而来,拉着贾兰哭道,“兰哥儿也来评评理,便看在你和你母亲的份上,就是再不喜欢她弟弟,你三姑姑又怎能一分情面也不给的?”
贾兰偷觑母亲一眼,顿时满脸菜色,满心后悔。
只可惜,现在后悔药也没得吃了。只得怔怔的看着赵姨娘,满脸通红,哑口无言。
那边的探春,更是被她这句话弄得气堵声噎——什么叫做看在李纨母子的情分上?难道她对贾环,就没有一丝情分了不成?
黛玉在心底叹息一声:若非是你这样闹出来,这件事情,不过也就是姐妹们私下说的一件事情罢了。回绝了便回绝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是这样闹将出来,哪边能有了脸去?
只是,她日常对待赵姨娘,也不过就是面子情、礼貌罢了。便这样,还得赵姨娘暗地里抱怨呢。自认对这样的人,却是没辄的。有道理的也说不过胡搅蛮缠的啊!
只得坐到一边看着,暗暗吩咐跟在身边的紫鹃,让人快去把宝钗找来。若是宝钗不来,那就让平儿过来。务必来的路上就把事情给讲清楚,好让她们做好准备。
李纨也很想离开。
可惜,她本来就肩负在园内教导姐妹之责,却是不能的。她只得上前一步,对赵姨娘开口了,“姨娘,这又是什么大事情,也值得你这样来说?那结社本就是姑娘们无聊的玩意儿,兰儿年纪小,又是晚辈,帮忙做点事情也就算了,像老太太、太太,哪里来问过?环哥儿莫说有学业在身,要好好读书,便是想来玩,也就是我们这些晚辈私下的一点儿玩闹之事,你这样特特的来问,倒显得是什么大事了一般。”
赵姨娘虽得了劝,还只管唠叨。
不过就是不满贾环也是一个哥儿,却连和姐妹们玩也不成,没有面子罢了。但李纨也不好同意说,让贾环加入的。偏探春又不开口,她也只得做些空泛的安慰罢了。
那赵姨娘没达成目标,却也不肯离开,似乎非等得探春道歉,让贾环进入结社才罢。
一时间,众人倒是僵持在了那里。
就是黛玉,虽说她现在还算是置身事外,但“战场”已经转移到了秋爽斋前面的院子里来,她就是有心,也不好就此进去喝茶不是?更不要说,如昨日的邢岫烟一般转身就走了。
幸而,她让人去请的平儿,很快就来了。看到平儿,想到凤姐素日之威,赵姨娘才有些忌惮,不敢再唠叨下去。反问了两声熙凤的情况。
平儿早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情况,说了几句好,反笑问道,“姨娘今儿是为了什么事,到园子里来的?”一边又对黛玉说道,“我们奶奶想找姑娘去呢,我想着别人来不好,故此自己来了。林姑娘可有空么?”
黛玉稍稍一愣,只道是平儿想出来的托词,便点了点头。远远的又看见,湘云和宝琴都带着丫鬟在不远处站着。两个人却不是一路,不多时,宝琴拉着小螺先离开了。
赵姨娘却没注意到这些,也没注意到紫鹃先前离开,又在不久之前才重新回到黛玉身边的事实,她难得用言辞“降”住了自己的女儿,自以为有理,忙拉着平儿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前儿下雪的时候,老太太不也来看了她们姑娘家联诗?连几个客居的女儿家都请了,却偏偏不管环儿,本来环儿就是个没人理会的。如今更是……”
平儿打断了她,笑道, “我说是什么大事。便是想来,也该是环哥儿自己来说才是。这是小辈们的事情,若是姨娘要管,不妨去秉了太太才是。”
平儿这就很有睁眼说瞎话的味道了。
但赵姨娘素来害怕熙凤,平儿强拉她,到底还是把她拉走了,一面又让黛玉快去找凤姐。
黛玉不料凤姐真的要找她,倒有些惊讶,和李纨两个劝了探春一番,李纨就带着贾兰走了,把探春送到屋里,探春依然抹着眼泪,这个时候,才把自己的不满小小的发泄了出来。
“我能拉扯谁呢?敢拉扯谁呢?环哥儿也是她教着的,若果然有出息,还不早有人说了。真有本事,还要谁来拉扯呢?反就成了作践了……”
黛玉只得再次劝了一番,也从秋爽斋出来。不出预料,果然在半路上便看见了湘云。
小姑娘低着头,有些犹豫的徘徊在外面,一副想进秋爽斋,又有些不敢的样子。从赵姨娘的这一闹中,看来她也是看明白了很多东西,自己反觉得自己之前的做法过分了。
黛玉在心底摇摇头,想想探春的无奈与羞耻,这也实在是一个死结。赵姨娘不说对探春如何,倒应该是真心盼着贾环好的。但可惜,天下父母疼爱子女,向来难得其法。赵姨娘出身不高,见识不广,加上长期受到打压,会有此形态,也是常事了。
大家族,就是这么复杂和麻烦呢。
瞅瞅那些在大观园内走来走去,似乎是在办正事,却有不少是刚刚才从秋爽斋探了消息离开的婆子们,她们又有多少,在心底根本就是在幸灾乐祸呢?因为,看到了探春被她的亲生母亲冤枉,气成那样。
毕竟,探春的这次行为,却不是如之前她的一切管家行为,是有例可循,有理可说的。这件事情,她只能闷了一肚子苦水在心里。
一边想着,黛玉特地绕开了湘云,一路出了园门,往凤姐那儿走了过去。才进门,就发现房中居然坐了两个人。凤姐倒也没有穿上正装,倒也依然倚在床上,见了她,便先笑道,“来,林妹妹,见过甘夫人。因你拒绝出门,人家可是特意找上门来了呢。”
第九十四章 。。。
* 甘夫人?
黛玉实在没想到,自己的绣活能把她都给引过来。她有些莫名的偷偷打量了一番这个中年妇人。她保养得很好,头发依然乌黑,只是眼角的纹路已经有些难以掩盖。神情一片和蔼,但在眼角深处却带着几分傲慢。
她行了礼之后,便被这位夫人拉着,问了一些家常的话。到底是外祖母家的客人,她谨慎的挑着措辞回答了。
甘夫人显然也是一个利落的人,很快,就直接问了出来,“前儿我给你下了一个帖子。我那女学,虽登不得大雅之堂,姑娘们的才学也称不上出类拔萃,但姑娘们素来都被围在大院子里,这女学好歹让姑娘小姐们也能走出来看看,多认识几个姐妹。不是我自负,实在是至今没有见到不乐意去的,难免就心生好奇,要来问个究竟了。”
来问个究竟,为什么是到凤姐这里来,而不是到贾母或者王夫人那里去?就算在贾母那里不好说这番话,在王夫人那里也是很容易的。
不过黛玉从之前的情况看,已经知道王夫人和甘夫人的关系不好,因此倒也并不奇怪。
听甘夫人似乎有些问罪感觉的话,只是笑道,“不是夫人的女学不好,只是我生性懒惰,懒见外人。平日里绣些东西,也不过是自己闲散时的玩意,并无意以此来与人争胜。”
因此,这些社,不是写诗就是联句,这些都非她的擅长,她也并不在意。毕竟,她擅长的东西,都有以经验欺人之嫌。这么一思量,时间久了,争胜之心也委实淡了不少。这是实情。,只是说出来,就显得在推脱了而已。
甘夫人听了黛玉这话,神情却还是缓和了许多,叹道,“看你那些绣活,我也知道。虽是仿画绣,却无一仿的是古今名画,俱是原创,又不在那些名画之下。想来林姑娘你定是个怡情山水,情趣高远的雅士……”
凤姐这才说话,斜躺在一边笑道,“甘夫人,你也不用和她这么客气,直接说‘不合时宜’四字便罢了。她日后不管嫁到谁家去,难道就靠绣东西过活了?难道不要管家?不要和其他夫人交际?在夫人的女学之前,大家的姑娘小姐们往往拘在家里,一个个羞口羞脚的,不知道人,连外面多少亲戚都糊涂着。嫁了出去,如何与人来往都不知道。在那女学里面,可不都学到了?不说别的,哪家公子哪样品行,都能知道个清楚呢。我们家倒想把姑娘们都送过去学学,只是夫人不收。”
黛玉立刻点头道,“我们园中可有几个姐妹才学极好的。我那些玩意,不过是日常休闲消遣,不过就是摆着好看,没有拿出去卖的理,日常也全用不上。真若是比起日常的女红来,我也是远比不上其他几个姐妹的。再说,宝姐姐史大妹妹诗词才学极好,二姐姐棋艺最佳,三妹妹书法最好,四妹妹画工尤绝。甘夫人只请了我一个,我看着扎子,可是羞也羞死了。”
黛玉刻意忽略了之前凤姐说的女学的作用之类,只是如此说道。
确实那是女学最大的作用,其他的所有比试说到底都不过是交流、扬名的手段,但是那些东西,她学来又有什么用?因此干脆把园中熟悉的姐妹全部推出来了。
她不可能要求这些姐妹都和她一样,最终选择离开漂泊,归隐山林的。她们是公侯之后,接受的是这个时代大家闺秀的教育,这样的女学,对她们是十分有用处的。
凤姐无奈的笑了笑。
她明知道黛玉的才学好,管家的本事也高。但是她的这个态度,让她实在是无法理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倒是甘夫人意味深长的看了黛玉一眼,在心底暗暗的叹息了一声。
甘夫人当年也是一个才女,有些明白黛玉的心思了。
说到底,她虽然能做,却就是不屑而已。
这样的清高,迟早要在现实中撞得头破血流的。她欣赏这份才华。所以才亲自上门来说,可是话说到了那么明显的地步,她却依然无动于衷……
那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了。
“虽说还没到北静太妃的生辰,但我那侄女儿从这里拿到了你的那仿画绣,也不好意思拿你们家的东西来充做寿礼的,故此早给太妃看了,太妃见了真是喜欢得不得了,直说灵心蕙质,又难得是扬州过来的,想来这次她的寿辰,是特意请了吧?”
凤姐笑道,“可不是?这满园子的姐妹,多半年纪都还小,竟少有出去走动见世面的时候。论理我们家和北静王家也是世交了,可是竟也没有正式见过。这次才要正式见呢。”
甘夫人又感慨了一声,随即又拉着黛玉说了些话,又和凤姐聊了一会儿家常。
越是说话,黛玉就越是发现,甘夫人有考校自己学识的意思。她也就当做一般的客人来接待了。在同时,甘夫人似乎也有几分叹息之意,总觉得她有如此才学,要是能够更懂得人际交往就完美了。
她不知道,对于这些大家族中的生存、斗争之类的事情,原本的黛玉或者还会因为感情的问题而有所挣扎,现在的黛玉,却当真是无动于衷了。
不想参与,只想旁观。
这样的态度,使得甘夫人最终有些抱憾而去,但黛玉提到的那些有才的姐妹,虽说黛玉提了两次,她却并没有给出任何想要她们加入自己的女学的意思。
当然,有两个是年纪太小,而史家和王家家风相似,史湘云她无意碰钉子也是一个原因,剩下的,却是因为她看不上了。在她看来,虽说是公侯的小姐,但是若要什么身份的都收,就不成样子了。贾家剩下的小姐,身份都不高,虽说不是没有嫁得贵婿,日后成为上流社会夫人中的一员的可能,但那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一些。
而且,虽说在谈话中,她也问到了贾家现在是不是由小姐参与了管家,在凤姐说是的时候,她也没有对宝钗这样外来的姑娘家管家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说,女孩子们也确实该早早的参与到这样的事情中来。
看她的意思,贾家的姑娘们掌家还掌得晚了些——或者这也会是很多夫人的想法。想必对这些姑娘们的管家之才,和黛玉之前称赞过的各种才能,都是抱有怀疑之心的吧。毕竟,她见过的各个大家的小姐实在是太多了。
就连黛玉,因为几乎从不出门,其实真正能够确定的,也就是宝钗湘云的诗才,必然是京城中女子的上上之选罢了。
等到甘夫人走后,黛玉才向凤姐笑问道,“这位夫人是来做些什么的?难道只是为了来劝我不成?我不知道我竟有这样大的脸面。”
凤姐斜倚在床上,比甘夫人走前要轻松了几分,听了黛玉这话,倒啐了一口,“不是她自己来的,还是我请她来的不成?我吃了一次闭门羹,才不干这傻事。好姑娘,我看不是你高看了她,便是你低看了你自己。你且看着吧,看她回去如何说你。加上那北静太妃王妃,你这次是名字要响彻京城了,就看会有多久。若是过个两年,只怕求亲的就上门了,要踩破门槛呢。便是如今,别人尚且罢了,太妃若是给她的子侄们求亲,老太太还不知道要如何回话才好!”
凤姐一边说,一边看着黛玉,只看她有什么表情。害羞,或是期待?
黛玉却是既无羞涩之态,也无期待之情。只是干脆的无视了这个有关于“嫁人”的话题。
“便是有什么名声,顶多也不过就是与那慧纹相提并论罢了。难免有人来求,只说没有,也就是一个孤傲之名,没有什么事情。过些日子,自然淡去。”
一边又问凤姐道,“这些日子在房中修养,不知道身体可曾好些?”
凤姐本也没有深究之意,便也跟着她转了话题。看得出来,她对让探春管家还是很满意的。只不过,对于自己身体好了以后,能把家事拿回来多少,还是难免有担忧之意。这些担忧,话里话外,难免露了出来,让黛玉敏锐的察觉到了。
两个人才说了几句话,平儿就开门走了进来,秉道,“宝姑娘来了,有什么事情要问奶奶呢。”
凤姐沉默一会儿,方才笑道,“想来又是有了什么为难的事。你可要在这里听听?”
黛玉摇摇头,行个礼,便先离开了。
后来探春的结社,果然是下棋。
黛玉�